幾萬年前的山頂洞人可能沒想到,如今想要從直立行走進化到學富五車,僅需一個期末周。
一場期末,把多少大學生“全部暴露”,有人查缺補漏如女媧補天,屋漏還總偏逢連夜雨,臨考打開課件 PPT,才發(fā)現(xiàn)文件已過期,能低分飄過,就算謝天謝地。
但比起考前速成,越來越多人開始早早將“滿績”奉為圭臬,從入學起就拼死拼活卷績點,堅信只要少考一分,走錯一步,人生就會萬劫不復。
好不容易通過了高考這座獨木橋,怎么到了大學,還要為了“提升一分干掉千人”,兩眼一睜開始競爭?
分分分,大學生的命根
學生時代最大的謊言,莫過于“上了大學就輕松了”。
多少人考進大學才發(fā)現(xiàn),豪華的艾利斯頓商學院是不存在的,甜甜的校園戀愛是排不上號的,但起不來的早八、開不完的會、填不完的表,跑不完的操,卻全都是要吻上自己的。
而從入學起就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績點,更是讓不少大學生美好的品德消失殆盡。大家常說的績點,即 GPA,是根據(jù)課程成績和學分計算出來的平均成績,用來反映學生的學業(yè)表現(xiàn) [1]。
雖然是“舶來品”,但績點在中國高校混得是風生水起,讀研、出國、找工作,畢業(yè)生的三大關鍵節(jié)點,都要看績點。
在多數(shù)高校的保研推免環(huán)節(jié),成績可謂掌握著生殺大權,績點要是落后0.001,保研邊緣人的名次就可能有新的“退展”,與推免資格失之交臂,就算手握名校夏令營 offer,也只能“愛人錯過”。
要想出國深造,GPA 一低,海外名校基本沒戲;求職央國企,排名靠后也常被機篩秒踢;更不用說評優(yōu)評先、評獎學金,基本都是專業(yè)前幾名的專利。
大學里真正的硬通貨,是績點。常言道分到用時方恨少,雖然大學生們嘴上嚷嚷著“及格萬歲”,但現(xiàn)實中誰不想急頭白臉地拿到一個高績點,也不怪五花八門的卷績點“偏方”,能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經(jīng)典詠流傳。
我們統(tǒng)計了社交平臺上關于提升績點方法的討論,發(fā)現(xiàn)大學生們卷績點的盡頭,是打情報戰(zhàn)。
競賽信息、內(nèi)推機會,乃至學院老師的派系糾葛,學長學姐們手握的信息量不亞于過年期間的村口情報站。
正所謂選擇大于努力,比起數(shù)據(jù)分析等一眾硬課,老師在臺上憶往昔,學生在臺下玩手機,作業(yè)少還給分高的“水課”,顯得極具“性價比”。
選課靠攻略,上課靠演技,想要拿滿平時分,不僅要積極回答0人在意的問題,還要死守教室前排,順帶給出三分上心、三分沉浸、四分求知若渴的眼神戲。
到了結課考核的重頭戲,大學生人均八百個心眼子,沒有往年真題,就去打印店重金求購;三千字的論文,至少灌水到上萬字;一些深諳富貴險中求的人,則直接找老師討高分,萬一成績主打“按鬧分配”呢。
與其思考詩和遠方,不如投機取巧當卷王,不少大學生就這樣成功“本升高”——把大學四年,讀成四年高三。
卷績點,害慘了多少人
就像壓死駱駝的,不只有最后一根稻草,大學生們分分必爭,也不只是因為績點誠可貴。
整理社交平臺上關于“卷績點”的相關討論,我們發(fā)現(xiàn)大學生死磕績點的背后,其實藏著對失控未來的巨大焦慮。
考上大學就有好工作,早就是時代的眼淚,當人生規(guī)劃比畢業(yè)論文還支離破碎時,大學生為數(shù)不多的安全感來源是績點,它不只是個好看的數(shù)字,更能左右人生的下一個起點。
由西南財經(jīng)大學牽頭發(fā)表的一項研究就顯示,畢業(yè)生的 GPA 每提高1個單位,平均起薪月工資就會增長29.6%。起薪給得高,既可能因為優(yōu)秀學生個人能力強,也可能是高績點本身給 HR 留下了好印象 [2]。
然而,授課老師正態(tài)分布的打分標準,意味著只有少數(shù)人能站上金字塔端,大家向前的目標或許不是“做得好”,而是“做得比別人好”。
久而久之,績點成了衡量一切的標尺。
正如《精英的傲慢》一書所寫,優(yōu)績主義的核心,是認為成功不是靠運氣,而是憑借自己的努力 [3],失敗者之所以失敗,源于他的懶惰、懦弱和過錯,而學生低分更是咎由自取,也當然低人一等。
為了自證價值,大學生不得不卷,而更讓人停不下來的,是高中烙下的應試慣性:
“很多很多年里,我覺得自己無法蹚過十八歲的河,我無法理解為什么有人又是對手又是朋友,無法容忍自己在任務沒完成時休息,我的內(nèi)心一直在不停不停鞭策自己......”
不僅如此,父母真金白銀的教育投入、十幾年如一日的托舉,也時刻“壓力”著自己,一旦落后就前功盡棄。
人類學家項飆曾提出“懸浮社會”的概念——中國人像蜂鳥一樣奮力振翅,只為在空中停留 [4],大學生同樣不敢有片刻放松,卷出成績也卷出了內(nèi)耗焦慮。
就連自己和同學、舍友的關系,也變得微妙起來,看多了互聯(lián)網(wǎng)上為了爭奪保研、評優(yōu)名額而舉報背刺、反目成仇的名場面,不少人只想和同窗維持著基本的體面,必要時甚至可以斷聯(lián)。
要埋頭苦讀,還要隱藏實力,脆皮大學生的身體很難再歲月靜好下去,失眠、頸椎病、腸胃病輪番上陣,心理防線搖搖欲墜,GPA 的一點波動,就足以讓人陷入自我懷疑。
進入“績點游戲”的大學生,注定不再有喘息之日,當他們的世界小到只剩績點和排名時,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是地震。
在大學,卷的不止績點
即便卷到身心俱疲,把自己蒸餾成 Skill 都不一定應付得過來,大多數(shù)人也不會主動按下暫停鍵。
都說績點就像海綿里的水,擠一擠總會有的,一路通貨膨脹下來,如今的大學生單靠績點難以一決高下。不少高校也紛紛開始動刀改革,用等級制代替績點制,或者干脆停用績點 [5]。
績點看似“已死”,但競爭不會停止,哪怕明天沒有優(yōu)績主義,也會有其他的優(yōu)某主義。
在大學里,綜合素質(zhì)評價,就成了新一輪神仙打架的戰(zhàn)場。
我們翻閱了國內(nèi)不同層次共48所學院的本科生綜合評價實施細則,發(fā)現(xiàn)上至985,下至普本,綜測加分都逃不開四件套——社會工作、學科競賽、文藝賽事和體育競賽。
除此之外,還有社會實踐、志愿服務、學術論文、專利發(fā)明......條條賽道通綜測,高校美其名曰德智體美勞全面發(fā)展,實則是擴大戰(zhàn)場,逼大學生成為“六邊形戰(zhàn)士”,但要問做這些有什么真正的意義,沒人知道。
想要不落人后,大學生只能卷成八爪魚,一手抓論文一手抓實習,一手抓三下鄉(xiāng)一手抓四六級,論壇講座場場不落,文藝體育樣樣精通,只差2028年閃耀洛杉磯奧運。
光是走在拿滿績點綜測、保研考公的既定道路上,學生就已經(jīng)忙得天花亂墜,更不必談“認識自己”:
“沒有人教過我要‘做自己’,高中時我是流水線上的工人,力圖生產(chǎn)出優(yōu)秀的答題紙,到了大學就變成生產(chǎn)高績點。”
但在優(yōu)績主義的世界里,沒有人是永遠的贏家,努力努力再努力的結局,往往是競爭競爭再競爭。
明白了“卷無止境”,越來越多開智后的大學生,選擇對抗優(yōu)績主義。
想跳出優(yōu)績主義,就得先跟單一的評價體系撕破臉皮,生活不是零和博弈,不是只有贏才配得上活得有意義。
友誼、閱讀、運動,都能成為生活新的錨點,去重建自己的附近,和身邊的人一起賞花聞花,思考花的綻放凋零,而不是想著拿到聞鮮花大賽國家級一等獎。
也不乏有人破罐子破摔,試圖用一個巨大的失敗讓自己逃離,更有網(wǎng)友銳評,大病一場更快,畢竟腦子里只剩活著就行。
反正過一百年,大家都是一抔土,擺爛休息、主動 Gap,也至少好過卷生卷死、提前入土。
只不過,反優(yōu)績主義,終究只是優(yōu)勝者的特權,似乎只有帶著專業(yè)第一、藤校畢業(yè)等一串 Title,才能宣稱人生不必設限。
而更多被卷入洪流的人,既沒有贏家退場的底氣,也沒有另尋他路的勇氣,只能拼命刷分,換取下一輪競爭的入場券。
在校卷績點,在職卷業(yè)績,沒了 GPA,還有 KPI,我們中多數(shù)人的一生都在小心翼翼地審題,忍不住偷看別人的進展,等待分數(shù)的審判。
高考結束了,人生卻還是像一場怎么都結束不了的高三。
參考文獻
[1] 胡艷婷. (2023). 平庸的優(yōu)秀:大學生量化評價中“分數(shù)至上”現(xiàn)象研究. 中國青年研究, (12), 102-111.
[2] Zou, T., Zhang, Y., & Zhou, B. (2022). Does GPA matter for university graduates’ wages? New evidence revisited. Plos one, 17(4), e0266981.
[3] 邁克爾·桑德爾. (2021). 精英的傲慢:好的社會該如何定義成功?. 中信出版社.
[4] 單讀. (2022). 項飆 × 邁克爾·桑德爾:越努力越幸運是一種假象. Retrieved 26 May 2026 from https://mp.weixin.qq.com/s/lPZ5NdkeSCdN_Fv0uoP7ow.
[5] 代碩. (2025). 北大將全面取消績點. 中國新聞社. Retrieved 26 May 2026 from https://mp.weixin.qq.com/s/iQY08tXEK0zbeyBiodM55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