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春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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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視劇中的蘇區反假幣斗爭
近幾年來,以中央蘇區的反假幣斗爭為題材的電視劇、微視頻創作,相當活躍。筆者不才,受命審看過幾個此類電視劇、微視頻的初始腳本,接受過一些創作者作品構思階段的咨詢。坦白說,對于這些腳本和咨詢中流露的設計,筆者十分驚訝,繼之不安。因為它們太離奇,太不著邊際,而恰恰又是打著傳承紅色文化、賡續紅色血脈的旗號。為此,筆者愿以文獻史料與史實為據,還原中央蘇區反假幣斗爭的一些真相。
鑄造與識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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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家銀行自1932年7月開始發行蘇區統一的國幣起,貨幣斗爭就多了個反假幣的內容。中央蘇區最早出現的假幣,是偽造中央造幣廠鑄造、由國家銀行發行的面值為兩角的硬幣。這是怎么回事呢?
時任中央造幣廠長的謝里仁,在他的回憶文章《在中央造幣廠》《中央造幣廠親歷記》中,翔實細致地記述了他主持并親歷廠子鑄造硬幣的過程,以及打擊制造假幣的反革命行徑的斗爭。
謝里仁是興國人,銀匠出身。1930年初他便來到興國縣蘇維埃政府接管的東村造幣廠,擔任負責人,并從事雕刻鋼模的工作。同年10月,江西省蘇維埃政府成立,繳獲大量銀料,東村造幣廠改為江西省蘇造幣廠,旋即在原來設備與技術基礎上,鑄造“大袁(世凱) 頭”“小頭(孫中山)洋”“雕子邊”(墨西哥鷹洋)三種型號的銀幣。1931年冬,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成立后,江西省造幣廠遷至瑞金,成立中央造幣廠。謝里仁帶領十多個鑄幣師傅,來到中央造幣廠所在地葉坪洋溪,就任廠長。十余天后,國家銀行行長毛澤民與曹菊如等來到造幣廠,交給謝里仁兩張正面上方有“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政府”字樣,背面有鐮刀斧頭圖案,只是大小規格不同的銀幣圖樣,大張的面值壹元,小張的面值貳角,交待謝里仁組織抓緊鑄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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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家銀行紙幣
(銀行博物館藏)
謝里仁坦言:說是造幣廠,其實簡陋得很!原料是打土豪沒收來的銀錠 、銀首飾,放在爐子里融成水,鑄成2寸多寬,5分多厚的長塊,再把它絞壓一下,剪成與銀圓差不多、放得進鋼模的銀坯,然后用天碓(自制的大麻石加木支架、麻繩組成的土沖床)一沖,擠壓成型,最后將銀圓上的疤拉銼掉,就是成品了。
有個微視頻拍攝方案別出心裁,將這一鑄幣流程杜撰成:把含銀銅礦石粉碎,然后成坯,使用某舶來沖壓法,沖壓成假幣。而國家政治保衛局特派員,正是從包裹假幣的米果(以此混蒙過關流入蘇區市場)中漏出的金屬粉末,尋找到假幣來源的信息,于是展開各種斗爭,包括與某美女地下工作者的情感糾葛,終于破案。看了不免讓人驚嘆編者的想象力何其“發達”,其創作初衷又何在。
至于蘇維埃如何出現兩角假硬幣,蘇維埃又是如何應對的,謝里仁說得明明白白:有一個時期,不法商人鉆部分蘇區群眾不愿使用國家銀行紙幣的空子,拿我們造的銀圓(面值一元),從私人手中兌換紙幣,一塊銀圓換走十幾元紙幣(按國家銀行規定的兩者比價是一比一);然后他又拿了這些紙幣到銀行兌換我們等值的兩角銀毫子。如此一轉手,一塊銀圓換去了3斤多兩角的銀毫子(按國家銀行規定一元銀圓兌5枚兩角銀毫)。不法商人之舉,既擾亂了金融,也造成鑄幣缺銀的困難。毛澤民分析這種情況后,決定立即停止銀毫子的鑄造。可是,這一來白區就有人趁機仿造這種假的銀毫子了。
謝里仁還回憶了臨時中央政府主席毛澤東,知道市面上出了兩角假銀幣后的處置情況。1932年春的一天(按這個日期恐有誤,因國家銀行發行國幣是在1932年7月,此前兩角銀毫應尚未面世,外人無由偽造。況且謝里仁在另一篇回憶文里記為“有一個時期”),毛澤東把他和陳祥生找去問道:國民黨按我們的樣式,做了一種兩角的銀毫子,你們知道嗎?接著拿出一個假毫子又問:敵人是怎樣弄出來的,怎樣識別真偽。謝里仁一一作答,重點說了如何識別假幣。他憑自己經常跟銀、銅打交道的經驗,肯定地說那枚“銀毫子”是銅的,只是表面電鍍了層銀。只要將那假幣在石頭或木頭上輕輕一擦,就露出銅質來了。這種假幣是筠門嶺的一個土匪制造的。筠門嶺系中央蘇區南大門,處閩粵贛邊區。毛澤東聽了他們的匯報后表示說,準備派兩個師的兵力去圍剿土匪。另外,要他們出個布告,告訴群眾識別真假,堵塞假幣在蘇區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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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印刷廠石印機
下面一段史實可以補充謝里仁的回憶,更準確詳盡地反映了中央蘇區反假幣斗爭實際。1933年春,尋烏縣吉潭區蘇政府發現從廣東流入當地的兩角銀毫有假冒之嫌,經逐級上報中央財政部認定后,尋烏縣蘇政府當即下達第一號密令【《尋烏縣蘇維埃政府密令(第1號)》(1933年2月10日),許毅主編:《中央革命根據地財政經濟史長編》(下冊),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396頁。】,一面告訴干部和群眾,識別假幣的方法;一面要求各級蘇維埃政府嚴厲查禁假幣,做到:(一)各鄉蘇政府動員負責人在群眾中、市場中注意使用假銀毫的人,一經發現應嚴密查究,待查出假銀毫來歷(但不可公開),立即報告縣蘇政府。(二)各邊區、各邊鄉蘇維埃政府須調動忠實同志一二人,專門負責在路口盤查自國民黨統治區來的行人、客商,特別需要搜查銀毫。如查到帶有假銀毫的人,即連人帶錢捉送縣蘇政府或國家政治保衛局地方分局審訊。(三)這是一件緊要工作和一種嚴重問題,各級蘇維埃政府必須艱苦耐勞繼續密查下去,一個月沒有查出,再查幾個月,只有在艱苦奮斗之下,才能破獲反革命的行動。(四)各級蘇維埃政府對國家銀行的貨幣,仍然要號召和領導群眾使用流通,決不許有絲毫疑慮與破壞。
尋烏縣蘇密令發出半年后,1933年8月,吉潭關稅處查出瑞金縣黃安區禾安鄉地主賴以輝,假借去廣東辦貨,實際去偷運兩角假銀毫的反革命案,案值170元。吉潭關稅處將假幣和案犯解至瑞金,瑞金縣政治保衛分局即向縣裁判部提起公訴,要求判處賴犯死刑。【《瑞金反革命地主豪紳的陰謀偷運偽幣破壞蘇維埃金融》,《紅色中華》第102期,1933年8月16日,第7版。】
從以上所述中,我們已然能清楚地了解到中央蘇區反假幣斗爭的緣起、經過、內涵及程度;知道蘇維埃政府對反假幣斗爭的認識與決心,采取的策略和措施,遵循的群眾路線及法治原則。它們為當下創作中央蘇區反假幣斗爭題材的文藝作品,無疑提供了極其真實而又生動、豐富的素材。
偵察與鎮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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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家政治保衛局舊址
大約在中央蘇區第四次反“圍剿”勝利結束后不久(1933年4月12日以后)【1933年4月12日,國家政治保衛局發出關于諜報工作的第2號訓令,該局第3號訓令中提到要根據第2號訓令布置特派員和工作網的具體任務。】,國家政治保衛局發布了關于鎮壓經濟反革命問題的第3號訓令(缺發布日期)【《國家政治保衛局訓令第3號——關于鎮壓經濟反革命問題》,延安時期中央社會部編:《內戰時期肅反文件》上冊,第149-152頁。訓令第2號亦見此書。】。訓令提到,國家政治保衛局獲得的經濟反革命材料表明,敵人依賴白區的物質條件,用銅質假造蘇維埃的國幣,將它們偷運進蘇區來混使,企圖以之動搖蘇維埃貨幣的信用,破壞蘇區的金融流通。如安遠、會昌、興國、瑞金都發現假銀毫幣,興國還發現假紙幣。為著杜絕假幣的入口和使用(尤其是鄰近廣東的地方),訓令提請各縣分局應加倍注意,派出檢查員到來往白區要道去執行經常的或突擊的檢查。凡來自白區的行人,皆應嚴密檢查其包裹與身上。各省、縣、區如發現有假幣使用時,應將使用者扣留,追查來源。另外,國家政治保衛局在《水陸交通檢查須知》(1933年9月23日)【《水陸交通檢查須知》(1933年9月23日),《內戰時期肅反文件》上冊,第178-180頁。】,這個文件中,也要求檢查員如查出假幣時,對于關系人要立即予以扣留,送所屬國家政治保衛分局辦理。
1934年春,福建省明光縣(連城)發現有反革命分子假造國家銀行所發行的紙幣,該假幣與真幣不同,像紙色、號碼都不同,紙背也不明。經查系該縣林坊區反革命分子林明映、林積記所為,便將二犯捉了起來,扣留在明光縣政治保衛分局了。【《明光縣反革命假造國家銀行紙幣》,《紅色中華》第156期,1934年3月1日,第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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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春夏之交,福建省政治保衛局依靠本身努力和廣大群眾的幫助,一連破獲了三個重要案件:第一個是省蘇內務部去年11月失槍,今年1月失了1600元大洋的盜竊案;第二個是埋藏步槍102支的私藏槍支案;第三個就是用木板偽造一元一張的國幣的經濟反革命案。這3個案件已于3月23日,由省政治保衛局連同罪證和主犯,一同送到省裁判部,并由省裁判部在汀州市文廟組織了公開審判。
經審理查明,第三個重案主犯闕渭川,是永定逃來汀州隱藏的(靖衛團)團總,他妄圖偽造國幣,進行經濟反革命,破壞國幣信用。法庭判決對他和前兩案主犯處以死刑,立即執行。在公審時,省政治保衛局把起出的槍支和偽造的紙幣拿到公審臺上給群眾看,參加公審的群眾都說:“啊!保衛局真厲害,這樣久的東西都查出來了,偽紙票我們還未看過就讓保衛局捉到了,這些反革命確實該死!”【《汀州市同時破獲反革命案三起》,《紅色中華》第180期,1934年4月26日,第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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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舊址
考察從上述國家政治保衛局和臨時中央政府機關報《紅色中華》披露的信息,我們不難看到中央蘇區反假幣斗爭,是在假幣散布范圍不大、量不多情況下開展的,偽造國幣者的手段也并不高明,遠未達到以假亂真程度。而另一方面,蘇維埃政府依靠廣大群眾,采取有力措施以應對,及時地防患于未然,并穩、準、狠地打擊與鎮壓了制販假幣的反革命行徑。在這場斗爭中,擔當指揮員、戰斗員的,都是國家政治保衛局系統的工作人員,包括各級特派員、保衛大隊指戰員。而這也是《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家政治保衛局組織綱要》,賦予他們在經濟上偵查、壓制和消滅反革命的組織、活動、偵探的任務。國家銀行工作人員則起了參謀作用,如鑒定鑄幣、鈔票的真偽。
有的電視劇、微視頻制作者卻不顧這些,胡編亂造出諸如國民黨當局制定了寵大的計劃,要大量制造假的蘇維埃國幣,并輸入蘇區,以破壞蘇區金融與經濟。為實現其陰謀,甚至派出精銳力量及設備在贛州組建基地。連中統頭目徐恩曾也不辭辛勞,親臨贛州督陣。還有國家銀行干部率領人馬深入虎穴,武裝偵破、搗毀敵人制造假幣窩點等等,匪夷所思的“故事”。坦白說,這哪里是在傳承紅色文化,分明是在歪曲、糟踐紅色文化;不但不能因此賡續紅色血脈,還可能把觀眾帶進溝里。唯其如此,我們不能等閑視之。
“上海市銀行博物館”官方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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