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麗文訪陸“和平之旅”的意涵與成果

中國國民黨主席鄭麗文4月10日與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的會面，為她這次的“和平之旅”順利畫下句點。這次“習鄭會”的議程安排，有如2015年11月新加坡“習馬會”的翻版，即本著“求同存異”的精神，“各自表述”既定立場，但也保留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空間。從習鄭兩人公開談話的內容看，這次“習鄭會”重要的成果是：希望經由民族和文化的聯結，形成“兩岸命運共同體”的關系，并且以堅持“九二共識”和反對“臺獨”為政治基礎，建立制度化的兩岸和平框架。此行聚焦兩岸和平，鄭麗文更在“習鄭會”上提出兩岸和平制度化；行程結束前，中共也準備了和平紅利，宣布農漁產品、青年交流、影視作品、航班旅游等十項惠臺政策措施。鄭麗文此行意涵非凡、成果豐碩。

對國民黨既有路線的延續與深化

鄭麗文當選國民黨主席之后，提出不同于往常的主張，并在此次參訪大陸時論述清楚，也以行動實踐。鄭麗文在南京中山陵祭拜孫中山的致詞時，將甲午戰爭、日本殖民統治、國共內戰、二二八事件乃至白色恐怖，置于同一歷史脈絡之中，強調歷史的共同教訓——無論外力入侵或意識形態對抗，最終受苦的始終是人民。這種以歷史為鑒的論述，將“和平”從政治策略提升為道德責任與歷史使命，為國民黨的兩岸政策提供了更深層的正當性基礎。此次訪團的組成亦別具意義，除3位國民黨副主席隨行外，亦包括曾任駐美代表的袁健生，以及“九二共識”的重要推手蘇起。這樣的陣容，清楚地串聯起2005年“胡連會”與2015年“習馬會”的歷史脈絡，顯示鄭麗文此行，是對國民黨既有兩岸和平交流路線的延續與深化。

事實上，舉辦“習鄭會”是鄭麗文競選國民黨主席時的政見，并于當選后劍及履及。時間點的選擇也是側重大陸對兩岸關系的重視和戰略考量。首先，從客觀效應看，是為“習特會”的臺灣議題定調。從鄭麗文訪問開始，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與接機的中共中央臺辦主任宋濤，都提到“兩岸的事是家務事”。主要涵義有兩層：一、愿以一家人的態度對待臺灣；二、兩岸爭議自行處理，不必假手外人。中共透過“習鄭會”，“對內”與“對臺”發出相同的訊息：對內，以高規格接待鄭麗文，彰顯國共“平等對話”關系，意在強調和平統一方向不變；對臺，試圖爭取島內“多數民意”，意在平衡近10年來民進黨靠攏美國，因而形成的恐懼大陸、依賴美國心理?！傲曕崟碧幚淼氖欠较蛐?、框架性的大問題，國民黨意在宣告世界，臺海對立并非無解，國民黨致力于追求和平、謀求共識、化解分歧。大陸也希望藉此告訴臺灣地區執政的民進黨和國際社會，2005年“胡連會”創造的兩岸和平發展路徑，以及2008年開啟的兩岸關系黃金期，仍是各方可以期待的典范。如今“習鄭會”為國共對話，以及可能的兩岸對話重新打開大門，背后蘊含著一個重要涵義，就是溝通、互信的智慧。

“中華共識 兩岸和平”

“習鄭會”的開場談話，是站在中華民族、中華文明的高度來審視兩岸關系的現狀與未來。鄭麗文在會談公開致辭中，提出兩岸應該進一步地籌劃與建構具有制度性與可持續性的對話與合作機制，使兩岸的和平發展走向不可逆轉。在閉門會談時，她亦提及恢復兩岸協商機制、磋商化解對立狀態、增加臺灣的全球空間等政治問題。上述訴求，本質上都是近年來臺灣社會對臺海動蕩緊張、兩岸交流倒退等民意的轉達。若用一句話來概括“習鄭會”傳遞出的精神，那就是：“中華共識 兩岸和平”的制度化開端。在“中華共識”之下，中華民族不會同室操戈、兵戎相見，兩岸有智慧以和平來解決分歧，共同尋求和平繁榮的美好愿景，令和平發展、交流合作以及臺灣的全球參與以制度形式確定下來。

進一步而言，鄭麗文透過參訪大陸及與習近平的會談，嘗試為國民黨的兩岸路線注入新的戰略意涵。從整體脈絡觀察，鄭麗文推動的新政策，可歸納為三個相互聯動的核心取向，構成國民黨兩岸論述的重塑藍圖：

一、以“九二共識”再定位為政治基礎。此次“習鄭會”，北京特別強調中華民族共同體、一家人等較具包容性的語匯，使“九二共識”回到“一中各表”的創造性的空間。這顯示中共在策略上由“目的論”轉向“過程論”，也為國民黨重提“九二共識”提供了一些空間。鄭麗文的策略在于不放棄“九二共識”，但降低其終局壓力，將其轉化為反對“臺獨”的最低政治基礎，并且是維持兩岸和平互動的制度門檻。

二、由側重統一目標調為訴求和平過程。鄭麗文希望將兩岸論述從終局導向轉為過程導向。此次會談，北京以和平發展為主軸，顯示策略重心已從追求統一的時間表，調整為維持穩定互動的過程。鄭麗文亦呼應此一方向與路徑，提出和平制度化構想，主張建立長期運作的對話與合作機制，例如危機管理管道、協商平臺與功能性合作架構。這種路徑的意義在于：兩岸不再急于解決最終是什么，而是優先處理如何避免沖突。透過制度化的安排，將和平從政治口號轉化為可操作的現實機制。

三、以中華民族重構共同認同。鄭麗文努力提升中華民族作為兩岸共同政治與文化符號的地位，實際是將兩岸關系從對立轉化為文化與歷史的連續性，并將臺灣定位為“中華民族復興的參與者與共構者”，進而塑造共同發展的想象。

兩岸關系史上重要的里程碑

一言以蔽之，鄭麗文此趟的大陸行，是兩岸關系史上重要的里程碑。鄭麗文的成功關鍵有二：她在南京中山陵的演講中做足了準備，直面歷史，從日據時代到抗日戰爭，再到國共內戰和兩岸開放，將孫中山、國民黨和臺灣民眾的大歷史觀，做了有機的整合與務實的鋪陳，并精準掌握和平的價值與合作的契機，徹底擺脫了“臺獨”、媚日、依美的桎梏，讓國民黨的兩岸論述有了新高度與大格局，也展現出她的充分底氣。由此看來，鄭麗文不但無懼民進黨的恐嚇與威脅，走出了先前藍營內部的紛爭和困擾，為兩岸和平開拓新的空間，也讓臺灣同胞呼吸到清新鮮活的新氣息。第二，她看到了臺灣人在大陸發展的機遇，清楚表達“兩岸人民同為炎黃子孫，同屬中華民族，都受中華文化熏陶，都是中國人，一家人，理應攜手推進孫中山先生提出的振興中華”，“堅持『九二共識』，反對『臺獨』”，在這樣的政治基礎上，“推進兩岸民間、基層、經貿、文化等各領域交流合作，支持青年交流發展，增進人民共同福祉”。

其實可從五方面探究“習鄭會”的戰略意涵。一、對大陸而言，意在校準內部“和平統一”路徑的共識，堅持和平路線不變；二、對國民黨而言，是為臺面化的親中與親美路線之爭，提供有力的平衡，協助國民黨重建對兩岸的信心，“習鄭會”確實可以讓路線之爭有了“一錘定音”的力量；三、對臺灣社會而言，提出“堅持正確認同、和平發展、交流融合、團結奮斗”四點意見，爭取渴望和平的島內主流民意認同；四、對全球社會特別是對美國而言，要傳達的更是彰顯大陸有意愿、有能力為和平創造條件；五、“習鄭會”的時間點絕非偶然，“習鄭會”在“習特會”前，先向臺灣社會與華盛頓發出訊號，兩岸問題，北京有自己的節奏與管道，不需要、也不歡迎外力介入。

“習鄭會”讓兩岸交流紅利回歸正軌

鄭麗文4月12日結束訪陸“和平之旅”，對于訪陸成果自評“非常滿意”“超乎預期”。與此同時，中共中央臺辦發布10項促進兩岸交流合作的政策措施，可視為大陸涉臺執行部門針對習近平在“習鄭會”上提出的4點意見即刻落實，說明了以民族認同為前提，圍繞和平發展與經濟民生的路線將是未來大陸對臺政策的主旋律。大陸宣布的10項惠臺措施包括：推動恢復上海市及福建省居民赴臺自由行試點、推動全面恢復兩岸空中客運直航正常化、增加臺灣農漁產品及食品輸入大陸的便利性，以及影視作品的交流等多方面措施。

過去十年由于兩岸冰封所外溢的民生經濟惡果，北京藉這次“習鄭會”和平搭橋，讓兩岸交流紅利回歸正軌，以具體行動積極呼應國民黨的“和平興臺”論。對臺新措施聚焦經濟民生，釋出和平交流紅利，除了是對鄭麗文和國民黨推動兩岸和平的積極回應，其實也是在向臺灣民眾釋出訊號，兩岸只要有政治互信的基礎，完全可以坐下來談，兩岸關系可以走出一條不同于過去十年緊張陰霾揮之難去的新路。

這十項措施分別對應兩岸交流需求和各產業拓展市場期待，臺灣業者最有話語權。有旅游業者直言，希望賴當局接受善意，并取消禁團令，為臺灣百姓做實事，而非只有意識形態斗爭。

兩岸和平是共同生存的智慧

然而，國民黨是在野黨，最多只有話語權，從這個角度來說，大陸遞出橄欖枝的對象，也包括民進黨當局。其實，賴當局要換一個思維，勇敢接住橄欖枝，而不要再像過去一樣視為統戰工具，過度防衛的心態不僅將局限臺灣的發展空間，更會把兩岸關系推向零和博弈的死胡同。務實的做法上，民進黨當局可以針對這十項惠臺措施，逐一檢視并選出比較不具政治敏感性的經貿事務，先行做出正面回應。譬如，松綁大陸客及大陸學生來臺限制，或是全面恢復兩岸直航，為兩岸企業、人民及年輕學子提供更便利的經商、旅游與學習環境，讓關系換軌進入正向循環。兩岸和平不是誰讓步的問題，而是共同生存的智慧。針對兩岸經貿交流合作，大陸已經開了窗，臺灣要把握機會，讓兩岸經貿重新接軌，讓兩岸關系再往前一步，找回和平發展契機，才是符合臺灣人民福祉的正確道路。

“習鄭會”所釋出的和平訊號，在全球輿論中受到相當關注；北京透過對話，強調和平發展與交流合作，并釋出降低軍事對抗風險的政治訊號。鄭麗文提出兩岸應建立“具制度性、可持續性的對話與合作機制”，使和平發展“走向不可逆”，這實與現代世界政治的沖突管理理念接近。和平從來不是單靠善意維持，而是依靠制度。若以這一思維觀察臺海情勢，鄭麗文提出的“制度化和平”概念，實為務實的政治邏輯；在無法立即解決政治分歧的情況下，先建立降低沖突風險的制度安排。最后，10項促進兩岸交流合作的政策措施是“習鄭會”的成果，但兩岸關系不只國共關系，賴當局也要接球。其實，不必等到2028，暢想一年后，若大陸客重返臺灣、臺灣農產品在大陸暢銷、金門與廈門新機場開通渡輪新航線，這將意味著兩岸因素不再成為影響臺灣選舉的敏感點，也象征著兩岸和平制度化、永續化時代的真正到來。

潘錫堂 臺灣輔仁大學兩岸關系學暨國際關系學教授、海峽兩岸學術文化交流協會副理事長

來源：香港經濟導報

作者：潘錫堂 臺灣輔仁大學兩岸關系學暨國際關系學教授、海峽兩岸學術文化交流協會副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