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關系再平衡 |《財經》特別報道

中美達成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更像是兩個互相深度依存、又互相深度警惕的經濟體，在各自承受了一輪代價之后，共同做出的一次階段性校準

文｜《財經》記者 鄒碧穎

編輯 | 王延春

5月13日，中美經貿團隊在韓國舉行了2025年關稅戰爆發以來的第七次磋商。

當晚，美國總統唐納德·J·特朗普的專機就要降落北京首都國際機場。在此之前，經貿層面的基本框架需要敲定。這是特朗普時隔九年再度來華進行國事訪問。和2017年相比，物換星移。現在，中美是兩個互相深度依存，又互相深度警惕的經濟體。迎接特朗普專機的，是中國國務院副總理韓正。隨專機抵達的，還有埃隆·馬斯克和黃仁勛等。全球聚焦。

“我們請世界上最頂級的企業，他們每一個人都說要來，但我不要公司的二三把手，我要一把手，所以他們都來了，表示出對中國和對您的尊重。”5月14日上午，中美元首會談期間，美國總統特朗普對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說。17家美國知名企業的高管隨團訪華，蘋果、英偉達、高通、特斯拉、波音、黑石、高盛……涉及科技、航空、投資、金融等多個領域。

當天上午，北京人民大會堂東門外廣場，禮炮鳴響21聲。三天的國事訪問中，特朗普出席了人民大會堂盛大的歡迎儀式與國宴，漫步在天壇和中南海蒼勁挺拔的古樹下。兩國元首在祈年殿廣場合影，并共同參觀祈年殿。這構成中美關系階段性緩和的象征性畫面之一。

與2025年4月充滿火藥味的貿易戰相比，特朗普的北京之行呈現出一種罕見的克制感。許多觀察者注意到，特朗普到訪中國，沒有在社交媒體上發表任何激烈的言論，沒有出現猝不及防的爭執或挑釁，一些評論甚至調侃這位美國總統處于“最佳行為狀態”（best behavior）。

中美雙方就構建“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新定位達成共識，并就設立貿易理事會、投資理事會、管控關稅水平、購買200架波音飛機、稀土出口等發布了初步成果。與此同時，芯片、AI與供應鏈等真正決定未來競爭格局的事情，以及敏感的臺灣問題，依然懸而未決。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中國WTO研究院院長屠新泉向《財經》分析，目前，中美博弈進入戰略相持階段。“前一個階段是美國進攻、中國抗住了對方的‘三板斧’。相持階段，可能是一種相對穩定的狀態。至少在特朗普任內，暫時不會變得更壞。至于下一任美國總統是誰，到底會怎么樣，還是有很大的不確定性。”

人民大會堂響起《Y.M.C.A.》

好的信號最初是從5月14日傳來的。那天上午，人民大會堂東門外，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典禮。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樂團奏響《越過海洋的握手》，以這首美國“進行曲之王”約翰·菲利普·蘇薩創作的經典樂章，歡迎特朗普的到來。

兩國元首在相距幾步時，彼此向對方伸出手。快門聲中，中美元首長達十余秒微笑握手的鏡頭，迅速占據了全球媒體頭條。這是中美元首繼去年10月釜山會晤之后的再握手。詼諧有趣的畫面迅速在社交媒體傳播開：特斯拉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埃隆·馬斯克在人民大會堂外的臺階上轉圈拍照，美國國務卿魯比奧仰頭看人民大會堂的天花板，豎起大拇指。

5月14日上午，人民大會堂東大廳成為舉世矚目的大國會談廳。中美元首會談開場白中，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拋出三個問題：中美兩國能不能跨越“修昔底德陷阱”，開創大國關系新范式？能不能攜手應對全球性挑戰，為世界注入更多穩定性？能不能著眼兩國人民福祉和人類前途命運，共同開創兩國關系美好未來？這是歷史之問、世界之問、人民之問。

兩國元首的會談時間超過2小時15分鐘。會談廳傳出重磅消息：中美兩國元首贊同將構建“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作為中美關系新定位，將為未來三年乃至更長時間的中美關系提供戰略指引。據中國外交部在5月14日的表述，所謂“建設性戰略穩定”應該是合作為主的積極穩定、競爭有度的良性穩定、分歧可控的常態穩定、和平可期的持久穩定。

訪問氛圍看起來輕松愉快。央視新聞《世界周刊》報道，當晚，北京人民大會堂金色大廳宴會，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院長吳心伯在現場。他見到特朗普帶來了一冊影集，一頁一頁翻開給習主席看。宴會的壓軸音樂是《Y.M.C.A.》，這是特朗普競選集會上的標志性歌曲，他曾多次隨這首歌雙手握拳起舞。音樂一響起來，美國人一下子都興奮起來，拿著手機拍，模仿特朗普經典動作。

共識短短十一個字，對穩定兩國關系與全球形勢是重要利好。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教授盧鋒向《財經》解讀，“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共識形成，具有超出具體經貿談判與地緣政治熱點溝通的長期意義，直接積極效果就是對今年兩國領導人四次會面提供建設性指導。這是務實積極的框架性方針，對不同領域和部門處理和管理后續雙邊關系提供了原則與基準。

盧鋒認為，從過去十年中美關系演變看，2017年特朗普1.0開始至今前后十年，美國經過特朗普1.0、拜登主政、特朗普2.0三屆政府，美國朝野對中美關系重新定位經歷了深度討論，官方戰略方針表述經歷了三階段變化：最初是全面競爭對手定位，拜登政府改為競爭主導的三位一體方針，去年《國安戰略報告》則提出“近乎勢均力敵的大國”（near-peers）。

中國在對兩國關系和方針表述則一直采取持重和審慎的處理方式。盧鋒分析，2017年特朗普1.0階段美方將中國定義為“首要戰略競爭對手”以來，中方一直強調兩國關系應遵循“相互尊重、和平共處、合作共贏”原則。“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新表述，與十二字方針具有一致性，體現了雖不能回到過去但可能聯手爭取更好未來的理性認知與善意愿景。

5月20日，商務部美大司就中美北京經貿磋商初步成果發布解讀。這是迄今最完整的中方權威文本，總共八點，涉及關稅安排、貿易理事會和投資理事會、農產品貿易、吉隆坡經貿磋商聯合安排延期、稀土出口管制、飛機貿易、農產品市場準入和美國牛肉企業注冊。

關稅方面，雙方原則同意在即將建立的貿易理事會框架下討論規模各為300億美元或更多的對等降稅安排，對雙方商定的關注產品有望適用最惠國稅率甚至更低。機制層面，雙方同意建立政府間貿易理事會和投資理事會，將經貿磋商從”危機式應對”轉向”機制化管理”。

吉隆坡聯合安排到期問題受到關注。2025年10月，中美雙方在吉隆坡達成聯合安排，將部分關稅和非關稅措施暫停實施至2026年11月10日，包括美方24%對等關稅和中方相關反制措施；美方出口管制50%穿透性規則和中方相關出口管制等措施；美方對華海事、物流和造船業301調查措施和中方相關反制措施等。相關暫停安排將在11月10日前延期。

中國將按商業化原則引進200架波音飛機，美方保障發動機及零部件供應。稀土層面，中方明確“對合規、民用的許可申請予以依法審核”。農產品貿易，美方承諾解除自2008年起對中國輸美乳制品和含乳食品實施的自動扣留措施，同意中國介質盆景試驗性輸美，推動解除部分水產品的自動扣留。中方恢復符合要求的美輸華牛肉企業注冊，與禽類產品進口。

中美就推動解決雙方部分農產品非關稅壁壘和市場準入問題達成積極共識，并原則同意將相關產品納入對等降稅框架安排，同時還設定了擴大農產品雙向貿易的指導性目標。

美國方面公布，中國承諾到2028年每年購買至少170億美元的美國農產品。白宮稱，中國已為400多家美國牛肉加工設施續簽了過期注冊，并新增了注冊名單。這批新增的農產品采購訂單將進一步充實此前達成的美國大豆采購承諾。該承諾源于2025年10月，韓國釜山峰會期間，中美達成的一項更廣泛的貿易休戰協議。中國承諾在截至2028年的期限內，每年采購2500萬公噸的美國大豆；與此同時，中美兩國均暫停了更大范圍的關稅升級行動。

盧鋒提醒，關稅安排、農產品和飛機采購等已成為多年來中美建設性經貿談判的預期“規定動作”。中美形成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共識，不意味著中美兩國關系從此會一路坦途。相反，這個共識前提本身提示兩國關系未來仍會被結構性分歧因素困擾，需要本著“建設性戰略穩定”共識妥善管理。而實際上，雙方對這一共識表述也存在微妙和重要差異。

盧鋒分析，白宮官網對“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的表述，增加了“公平和對等”限定詞，將為落實貫徹這一方針出現新矛盾埋下伏筆。

貿易戰九年的深層邏輯

特朗普訪華期間，雖然芯片與AI出口管制不是公開議程中的核心議題，卻占據了國際媒體的關注焦點。特朗普在啟程前往北京時，臨時邀約英偉達CEO（首席執行官）黃仁勛登上“空軍一號”專機。外界猜測，中國是否會重新批準采購英偉達H200芯片。結束北京訪問后，特朗普在“空軍一號”專機上表示，他與中國領導人討論了AI安全護欄和英偉達H200芯片的問題。

芯片議題的結果，最終沒有顯現在中美雙方的官方公報中。

美國貿易代表杰米森·格里爾在訪華后的采訪中表示，芯片出口管制不是此次會談的主要議題。中美貿易委員會將專注于非敏感商品的貿易。

白宮此次對訪華整體釋放了積極評價，稱這將增強全球企業與消費者的穩定預期與信心。特朗普將此行形容為“巨大成功”，并稱雙方達成了“夢幻般的貿易協議”。

中國美國商會董事會主席吉莫曼說，美中在多個領域達成合作共識，增強了外界對兩國繼續保持對話、共同應對挑戰的信心。德國化工業巨頭巴斯夫集團歐洲及全球供應鏈戰略總監埃爾馬·鮑爾曼認為，對于歐洲企業而言，穩定的中美經貿關系意味著更多發展機遇。

同時，國際輿論透著一種審慎的認可。

曾任美國副助理國務卿的托馬斯·克里斯滕森多次撰文提醒，稀土、半導體出口管制、芬太尼合作以及中國臺灣問題，仍可能成為未來中美關系新的摩擦來源。美國戰略界普遍認為，中美關系雖可維持階段性穩定，但依然具有脆弱性。

實際上，要確定北京峰會的意義，必須回到2018年3月8日——第一場貿易戰起始日。

那一天，時任美國總統特朗普宣布對進口美國的鋼鐵和鋁產品分別加征25%和10%的關稅。兩周后，3月22日，美國公布針對中國技術轉讓、知識產權和創新政策問題的“301調查”結果，認定中國相關做法存在“不合理或歧視性”問題。2018年7月6日，美國正式對價值340億美元的中國輸美商品加征25%關稅，中方隨即實施對等反制，中美貿易戰全面爆發。

表面上，第一輪中美貿易戰的直接觸發點是長期擴大的貿易逆差。據美國商務部統計，2017年，美國對中國的貨物出口為1304億美元，貨物進口為5056億美元，貨物貿易逆差為3752億美元。特朗普政府要求中方削減約1000億美元貿易順差，并進一步擴大市場開放。

然而，中方的反駁邏輯同樣清晰。中國2018年9月發布的《關于中美經貿摩擦的事實與中方立場》白皮書指出，美國貿易逆差本質上是“內生性、結構性、持續性”的經濟現象，根源在于美國長期低儲蓄、高消費的經濟結構。2018年一季度，美國凈國民儲蓄率僅1.8%；自1971年以來，美國總體長期處于貿易逆差狀態，2017年與102個國家存在貿易逆差。

中方白皮書還強調，中方每年向美國支付大量知識產權使用費，2017年已達72億美元，較2011年翻了一番。中美表面的貨物貿易逆差，并不能掩蓋美方在服務貿易、知識產權、跨國投資收益上的優勢地位。兩種敘事框架，代表了中美根本的認知分歧，且至今未能彌合。

2020年1月，中美簽署《第一階段貿易協議》，中方承諾在隨后兩年內從美國額外采購2000億美元商品和服務，美方暫停加征部分新關稅并將部分關稅減半。但協議并未真正解決中美對科技競爭、產業政策、國家安全等深層問題的擔憂。貿易逆差并未能實質性縮減。

拜登政府基本延續了特朗普時期的對華關稅框架，并進一步推進所謂“小院高墻”戰略：對中國電動汽車關稅提高至100%，提高部分鋼鋁和半導體產品關稅；同時持續升級先進芯片與半導體設備出口管制，限制中國獲取高端算力與先進光刻技術。此外，美國還通過《芯片與科學法案》與《通脹削減法案》，以大規模產業補貼推動制造業和關鍵供應鏈回流。

貿易逆差爭議背后，不僅是美國需建制造業的問題。從拜登時代起，更已升級為對華產業政策和技術競爭力的系統性遏制。中美矛盾的核心不只在貿易，更關乎半導體、AI、高端制造、云計算、量子計算、新能源供應鏈。近年來，美國推動友岸外包、芯片法案、對華投資審查，中國加速國產替代、自主可控、科技產業鏈本土化，雙雙競逐下一代科技產業體系。

特朗普于2025年初再度執政，貿易戰進入第二輪。中美結構性問題更清晰地暴露出來。2025年4月2日“解放日”之后，對華關稅一度攀升至145%，幾乎相當于對中國商品的進口禁令。IMF（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隨即將2025年全球經濟增長預期下調至2.8%，警告美國本身的增速將放緩至1.8%。

2025年5月，中美雙方經貿團隊在瑞士日內瓦舉行首輪高級別磋商，發表聯合聲明，宣布90天內美方將對華對等關稅降至10%（加上芬太尼關稅，實際稅率為30%），中方相應取消反制關稅，并暫停非關稅反制措施。2025年10月，中美雙方在馬來西亞吉隆坡達成聯合安排，將24%對等關稅及中方相關反制措施暫停實施至2026年11月10日。

然而，關稅壁壘的削減一波三折。2026年2月，美國最高法院裁定美國政府依據《國際緊急權力法案》（IEEPA）加征的關稅違法。此后，特朗普轉而援引《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對所有貿易伙伴征收10%進口附加費，并相繼發起兩起新的301條款調查。同月，中國商務部表示，中方將密切關注并全面評估美方舉措，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權利。

2025年5月以來，中美經貿團隊在歐洲、亞洲多國舉行了七次磋商會談。2025年舉行的前五輪磋商，分別在瑞士日內瓦、英國倫敦、瑞典斯德哥爾摩、西班牙馬德里、馬來西亞吉隆坡、法國巴黎、韓國首爾。而外界分析，最終推動特朗普訪華的是各種復雜的因素。

當前，美國通脹高企。美國2026年4月CPI（消費價格指數）同比大約升至3.8%，為近三年來較高水平。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此前測算，高關稅政策可能讓每個美國中等收入家庭每年增加至少2500美元的支出——最終將通脹傳導到美國超市貨架和普通消費者的購物清單。中國制造的品類、規模、穩定，暫時非其他國家可以完全替代，商業需求仍支撐商業往來。

此外，今年11月3日，是2026年美國國會中期選舉的日子。美國總統任期四年，而美國眾議院每兩年全部改選一次，參議院每兩年改選約三分之一席位。經濟增長、通脹、股市、對華關系、就業，都會影響特朗普政府的政治壓力。拿到中國的農業訂單，實為利好消息。

貿易版圖重構與未來變數

從2018年到2026年，中美兩輪貿易戰博弈，揭示出一條長期存在的深層裂縫：在美國，全球化過程中，制造業藍領工人和農業社區的持續失落感，構成了貿易保護主義的政治土壤。

而在中國，核心問題是一個發展中國家如何追求產業轉型升級，同時維護對外開放和經貿關系的穩定。兩個問題都沒有簡單的答案，也都不可能通過一次峰會徹底化解。

屠新泉向《財經》指出，過去八九年，中美之間的矛盾徹底袒露出來，正因如此，雙方才會走到目前相對穩定的狀態。無論關稅、出口管制、投資限制，中美雙方擁有了一個共識，就是不要再繼續惡化，或者倘若對方要采取新的動作，可以提前通過機制協調。整體而言，雙方仍處于漸進脫鉤狀態，由于結構性矛盾未解決，目前，很難期待中美關系獲得明顯改善。

2025年，中美雙邊貨物貿易額從2022年的逾6900億美元下降到5597億美元。而根據各國官方貿易數據計算，2018年至2025年間，越南出口總額增長約90%，墨西哥增長約40%，印度增長約35%左右。即便如此，美國市場對中國供應鏈的依賴，或許比外界想象得更深。

2018年至2026年，全球制造業的采購地圖經歷了一輪肉眼可見的重構，但這種重構，比看起來復雜。多項研究顯示，第三方國家在承接部分產業鏈環節的同時，也在成為連接中美供應鏈的中轉節點。其出口增長在相當程度上依賴來自中國的中間品、設備與原材料。

中國并未被簡單替代，珠三角、長三角，至今仍是全球最完整、效率最高的工業集群之一。

對中國企業而言，過去數年是一段被迫加速全球化布局的過程。制造業企業將電子組裝向東南亞轉移，紡織服裝向南亞、非洲擴散，汽車整機和電池廠投資北美。中國加快向東南亞、歐洲和非洲等市場拓展，對美出口的依賴正在下降。時至今日，出口依然是中國經濟重要支柱，2026年前四個月，中國貨物貿易出口9.33萬億元，增長11.3%，展現出結構韌性。

不可忽視的是，多項研究指出，在地緣政治因素上升的背景下，全球供應鏈配置邏輯正從以效率為核心，轉向效率與安全并重。美國將國家安全、產業回流與勞動者利益納入供應鏈重組考量，而這一調整正在使第三方國家在經濟收益與戰略立場之間面臨更復雜的權衡。

這也正是此次峰會能夠達成多項成果的外部推動力之一。北京會晤中，中方領導人倡議，“讓2026年成為中美關系繼往開來的歷史性、標志性年份”。而按計劃，習近平主席將于2026年秋季訪問華盛頓。中美兩國還將作為東道國，互相支持，共同籌辦2026年稍晚的二十國集團（G20）峰會和亞太經合組織（APEC）峰會。之后一段時期，貿易、投資理事會的搭建，農產品貿易、稀土許可證審批的節奏，將成為觀察中美經貿博弈溫度的一個重要風向標。

未來數月，最迫切的時間節點是2026年11月10日。屆時，吉隆坡聯合安排暫停實施的24%美國對等關稅及中方相關反制措施將到期。WTO在2025年底已將2026年全球貨物貿易增長預期下調至0.5%，若11月暫停安排不能順利延期、關稅大幅反彈，這一本已脆弱的數字將再度承壓。除此之外，目前在所有結構性矛盾中，高科技領域是關鍵的一條暗線。

高端芯片出口管制、EUV光刻機禁售、AI政策的走向——這些議題在北京峰會的公開成果中幾乎缺席，但它們對未來中美經貿格局的影響，可能遠超任何關稅數字的升降。

從歷史維度看，中美關系的結構性緊張，有著比任何一屆政府任期都更深的根基。美國的專家調研顯示，中美戰略競爭的延續，將是一個跨越政黨輪替的長期態勢。而吳心伯在對中美關系的長期分析中強調，要對中美博弈的長期性、復雜性和尖銳性有充分的思想準備。

正因如此，這次北京峰會中最具有價值的成果，反而不是關稅數字，而是貿易理事會和投資理事會。

如果這兩個制度框架能夠有效運轉，意味著雙邊摩擦將有機會在激化為公開對抗之前，就被納入常態化協商的軌道。即使政治氣候降溫，經貿溝通的管道也不會完全關閉。

但這一切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雙方都認為維持這個管道的價值，高于打破它的收益。從兩個大國歷史經驗來看，這一前提并不總是成立。某種意義上，2026年更像一個觀察窗口，而非問題的答案。平衡仍在搖擺，而不確定性本身，仍將是這一輪中美經貿關系的底色。

責編 | 張生婷

題圖來源 | 新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