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質策源導刊丨三問低空經濟

圖片來源：新華社

■中國經濟時報記者張一鳴 王彩娜 曹陽

■見習記者 姚俊臣

推動低空經濟成為新興支柱產業

當低空經濟在2026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中被確定為“新興支柱產業”，什么時候能夠實現規模化應用，將藍圖變成觸手可及的現實，便成為業內關注的焦點。

從3月下旬開始，《中國經濟時報·新質策源導刊》采編團隊深度訪談了十五家低空經濟鏈條上的企業，十三位權威行業研究人員，試圖解答上述問題，第一組報道刊登在4月下旬的導刊上，今天見報的是第二組報道。

這些企業覆蓋低空經濟的完整產業鏈，研究人員既有監管部門的研究機構，也有獨立的第三方研究機構。

我們試圖通過多元聲音，撥開云霧，從不確定性中尋找確定性。

我們將訪談中的問題歸類，匯集成三問，一問低空經濟的安全性?二問低空經濟的經濟性?三問低空經濟的監管?我們認為，回答好這三個問題，就能判斷當前低空經濟所處的發展階段，進而判斷未來低空經濟發展的趨勢。

當前低空經濟正處在從局部試點向規模化應用的過渡期，短板日益凸顯，相關制度和基礎設施的完善速度將決定低空經濟規模化的進程。在這個過程中，能否形成政府監管部門、企業、消費者的合力和協同力，加速補齊短板，破解當前產業鏈發展不均衡的問題，疏導制造端的壓力，并找到最有可能率先實現規模化應用的場景，顯得尤其重要。

今年5月，中國民航局低空安全司正式亮相，這是繼國家發展改革委成立低空經濟發展司后，相關部委設立的第二個行業主管機構，行業普遍認為這將有利于把產業發展和運行監管更好地銜接起來。

如果一切順利，我們相信“十五五”時期，低空經濟有望實現規模化應用，從農林牧漁拓展到更多應用場景，但大規模鋪開還需要更長時間。

一問安全性：

安全的基石如何夯實

不久前，公安部公布了今年以來查處的一批無人機影響鐵路安全典型案例。

其中一起事件尤為引人關注：在河北滄州一處麥田作業過程中，操作者違規使用無人機進行農藥噴灑，飛行器在跨越鐵路高架橋時失控墜落至京滬高鐵線路，造成列車設備故障并導致運行中斷，G15次列車停車32分鐘，63趟列車因此晚點。

這并非孤例。近年來，無人機物流、低空巡檢、農林植保以及eVTOL等新業態不斷涌現，低空空域的使用頻率越來越高，安全問題的出現也變得越來越頻繁。

一個現實而迫切的問題擺在整個行業面前：逐漸起勢的低空經濟，如何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飛得穩”?

“安全是低空經濟的生命線，也是商業模式可持續運行的前提。”中國交通運輸協會低空交通與經濟專業委員會常務副會長兼秘書長酒海燕對中國經濟時報記者表示，規模化低空飛行活動類似密集的城市地面交通，具有高密度、高復雜性的特點，但現有的通信、導航、監視以及風險識別技術仍有不少缺陷，無法實現完全感知與風險規避。

在產業一線，這種不確定性被描述得更直接。河南省美邦通用航空有限公司負責人張群浩也有相似的判斷：“安全是‘1’，后面的產值、就業、創新都是‘0’。沒有這個‘1’，什么都沒有。”

如果說規模擴張是低空經濟蓬勃發展的外在特征，那么安全問題的復雜化，則是低空經濟快速發展帶來的伴生性結果。與傳統航空體系相比，低空經濟的運行主體更加多元、飛行頻次更高、應用場景更復雜，這使得安全風險不再局限于“飛行安全”，而是呈現出系統性特征。

最直觀的仍然是飛行安全問題。陜西省衛星遙感信息處理技術與應用重點實驗室副總工程師周琦指出，低慢小飛行器引發的“黑飛”、擾航等問題已成為全球性治理難題。“前些年，一些小型無人機侵入機場凈空區，導致大面積航班延誤、迫降甚至停航。”周琦表示，一個幾萬元的飛行器，可能造成數億元損失，風險不對稱性極強。

但這只是安全問題的一個維度。

湖南藍源科技董事長歐陽宸說，低空經濟的安全問題是一個系統工程，主要涉及飛行器本體安全、飛行過程安全、數據安全和地面安全四個層面。周琦指出，要關注飛行安全、數據安全和網絡安全問題。酒海燕建議，不能籠統地將低空經濟發展過程中的所有安全問題歸為一類，而是要層層分解技術安全、公共安全、國防安全等概念，通過不同的技術和管理手段予以解決。

維度各有不同，但有一點共識很明確：安全邊界的擴展，也對全產業鏈建設安全管理體系提出了更高要求。

企業無疑是產業鏈中最具活力的因子。過去，它們通常作為“被管理者”“被監督者”的角色存在。而如今，部分企業開始主動承擔安全責任，并借此開辟新的發展空間。中電信無人科技有限公司總經理單海峰說：“安全是發展的前提，發展也會反過來牽引安全技術、監管能力和運營體系不斷完善。”

張群浩介紹稱，為了全鏈條保障安全，公司建立了覆蓋飛行前準備、航前檢查、飛行實施到航后講評的標準化操作體系，編制《運行手冊》《訓練手冊》《維修手冊》等20余部規范文件，形成超過1000項標準操作程序。藍源科技則圍繞“全鏈條可控”打造安全管理三道防線：一是核心器件100%國產化，二是全生命周期安全管控，三是場景化安全驗證，把安全能力全方位嵌入產品服務體系之中。

隨著低空飛行器越飛越頻、低空飛行網越織越密，單一企業的安全管理邊界正在逐步顯現。飛行活動會跨越城市空間、交通系統與公共空域，夯實安全基座越來越需要匯聚合力。

酒海燕認為，伴隨低空飛行越來越多地融入城市運行體系，其安全治理不能停留在傳統被動處置模式，而需要建立城市級低空安全保障體系。他表示，低空安全體系建設需要實現三方面轉變：一是從“單一對抗”轉向“融合感知”;二是從“事件驅動”轉向“主動預警”，建立“偵、控、管、處、溯”一體化閉環機制;三是從“各自為戰”轉向“協同聯動”，將低空安全融入城市“一網統管”平臺。

如何在持續擴張的經濟規模中不斷調整并劃定清晰的安全邊界，在多元主體之間建立起穩定、協同的安全管理機制，仍處于不斷探索之中。但可以確定的是，作為新質生產力的代表，低空經濟的發展空間越大，其安全底線就越不能被弱化或模糊化。

二問經濟性：

“低空不經濟”如何破解

低空經濟真的賺錢嗎?

這個問題，正在成為產業熱潮背后最現實的拷問。

一邊，是產業規模快速擴張。中國民航局數據顯示，2025年我國低空經濟市場規模已達1.5萬億元。截至2025年底，全國注冊無人機數量達到328.7萬架，同比增長51.0%，而在2023年底，這一數字還只有126.7萬架。

另一邊，則是商業化落地依然壓力不小。無論是eVTOL載人飛行，還是無人機物流配送，目前都仍面臨制造成本高、基礎設施投入大、電池續航能力不足、運營體系尚未成熟等問題。

產業熱度持續升溫，但是，低空經濟似乎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經濟”。

“當前很多低空應用場景，更多是引領示范。”一位業內人士坦言，哪里有政策、哪里有項目，飛行器就先飛到哪里，但真正能夠穩定盈利、長期運營的項目并不算多。

為什么“飛起來”的低空經濟，經濟性依然不足?

受訪專家普遍認為，當前低空經濟經濟性不足的核心原因，在于規模經濟尚未真正形成。而基礎設施、技術、制度和場景等方面的短板，又進一步推高了整體運行成本，限制了規模化運營能力。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市場經濟研究所副所長魏際剛則表示，低空市場需求端冷熱不均，G端(智慧城市、公共服務)需求穩定但市場有限，B端(巡檢、農林)應用廣泛但內卷初現，C端(低空旅游、通勤)前景廣闊但消費習慣尚未形成。

與此同時，無論是eVTOL還是無人機物流，目前仍普遍面臨續航能力、載重能力、飛行穩定性等技術瓶頸。賽迪研究院產業政策研究所研究室主任朱鈞宇表示，目前在低空經濟產業鏈中，中游整機制造環節集中度較高，但上游核心技術短板明顯，尤其是在航電飛控系統、電機電控系統、航空級固態電池以及輕量化復合材料等領域。這也意味著飛行器制造、維護和運營成本仍然偏高。

基礎設施建設相對滯后也是現實。多位企業負責人表示，起降點、充電設施、通信導航、監測感知等設施不足。尤其是在縣域和鄉村地區，基礎設施缺口更大，大大制約了業務規模化拓展。

除了技術與基礎設施問題，制度性成本同樣不可忽視。當前空域審批流程仍較復雜，不同地區低空空域管理規則尚未完全統一，跨區域飛行經常面臨協調難、審批慢等問題。一些企業向記者反映，在實際運營過程中，除了飛行本身的成本之外，時間成本、溝通成本和等待成本同樣高企。

在業內人士看來，低空經濟與傳統航空產業很大的一點不同，在于其天然依賴高頻次、規模化運行。只有形成穩定、高頻、持續的飛行需求，產業鏈上下游的成本才有可能被逐步攤薄，最終形成真正意義上的規模經濟。

如何破解“低空不經濟”難題?

上海峰飛航空科技有限公司高級副總裁謝嘉對此表示樂觀。在他看來，當前低空經濟仍處于生態培育早期，市場格局尚未固化、行業整體仍處于“百花齊放”的階段。

美團的做法或許有一定代表性，“美團內部并未為無人機業務設置嚴格的盈利時間線考核，而是聚焦兩大維度：一是業務推進路徑是否執行正確，二是時效，成本，訂單密度等核心運營數據是否達到預期提升標準。”美團副總裁、無人機業務負責人毛一年表示，過去三到五年，美團無人機單均運行成本每年下降40%至50%。

受訪專家普遍認為，破解“低空不經濟”的關鍵，在于“硬基礎設施”和“軟應用場景”兩方面協同發力。

一方面，要加快補齊低空基礎設施和關鍵技術短板，推動起降點位、通信導航、低空監視、數字空管等基礎設施建設，同時推動飛控系統、動力系統、固態電池等關鍵技術突破，降低飛行活動組織成本和產業鏈整體成本。

“我們要盡快補齊基礎設施短板，讓天空真正成為‘可飛的天空’。”周琦對記者表示。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技術與標準研究所副總工程師杜加懂則指出，當前低空經濟與幾年前的新能源汽車產業有一定的相似之處。前幾年，新能源汽車同樣面臨續航里程焦慮、充電設施不足等問題，但隨著電池技術突破和基礎設施持續完善，用戶接受度快速提升，最終形成了“技術突破—市場擴張—基礎設施完善”相互促進的正向循環。

另一方面，則要持續拓展應用場景，推動低空經濟與物流運輸、城市治理、能源巡檢、農林植保、文旅消費等傳統產業深度融合，優先推動即時配送、醫療救護、山區物流、基建巡檢等高確定性、高頻率場景規模化落地，通過“用起來”帶動“降成本”，最終形成可持續的商業閉環。

在周琦看來，低空經濟發展關鍵在于“用起來、活起來”，需要通過政府引導、市場參與模式，推行“一網統飛”綜合管控機制，整合多領域飛行需求，實現一次飛行、多場景賦能，通過集約式應用壓降運維成本，培育規模經濟。

站在“十五五”開局之年，低空經濟正迎來政策體系完善、基建網絡成型、應用場景爆發的黃金窗口期。從“飛得起來”到“飛得穩當”，再到“飛出效益”，低空經濟能否真正破解“低空不經濟”難題，需要市場與時間一同檢驗。

三問監管：

“管得住”與“放得活”如何兩全

低空，從未如此擁擠，也從未如此充滿想象。328萬架實名登記無人機、4530萬小時飛行，僅去年一年飛行量就激增七成。當低空不再是“偶有飛機經過”的寂靜空域而是“繁忙的立體走廊”，一道難題擺在了所有人面前：萬億級賽道已在沖刺，監管體系是否跟得上?如何讓這片天空既“放得開”又“管得住”?

倒計時牌上，距新修訂的民用航空法正式施行僅剩一個多月。國家發展改革委綜合運輸研究所副研究員馬藝菲在接受本報記者采訪時表示，以國家法律條文的形式完善規則規制體系，搭建起統一、清晰的監管框架，對發展初期低空經濟監管體系建設具有重要指導作用。

但紙面上的法條，只有在真實場景中落地，才能“長出牙齒”。

馬藝菲強調，在完善頂層框架的同時，也應立足低空經濟規則規制體系整體進行完善，其中涉及法律法規、政策規劃、標準規范等多種形式，需要立足宏觀與微觀整體統籌、持續完善。著重低空經濟開局起步階段產業發展、科技創新、基礎設施建設、場景應用等關鍵環節和實際需要，加快推進制度性框架性整體建設，進一步細化配套細則、打通落地堵點，推動實現安全監管與產業發展雙向賦能。

監管割裂之痛，低空企業體會最深。過去，企業為一趟短途飛行申請空域，往往要抱著材料輾轉民航、軍方、公安等多個部門，“九龍治水”一度讓企業苦不堪言。

轉機出現在低空安全司的設立，這一機構正被各方視作終結“九龍治水”的關鍵落子。單海峰認為，低空安全司的設立進一步補全了低空運行治理體系，有助于解決低空經濟發展中“能不能飛、怎么飛、怎么安全地飛”等關鍵問題，明確監管職責、責任邊界和運行規則。

“低空經濟業態多元、飛行場景復雜，多部門共同參與監管是必要且合理的。”馬藝菲認為，后續推進協同監管的關鍵在于厘清各部門權責邊界，明確全鏈條、全周期、全流程的潛在風險，避免多頭監管、重復監管和監管真空。建議加快制定統一的低空數據安全標準、數據共享規范和接口標準，依托低空智能網聯系統實現飛行數據、航空器信息、人員資質等核心數據實時互通，構建符合低空經濟運行需要的常態化聯合執法機制。

然而，監管體制理順了，監管能力跟得上嗎?想象一下，早晚高峰時段，數千架無人機在樓宇間按航線穿行，任何微小的航路偏移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馬藝菲指出，當前我國對低空經濟安全監管始終秉持嚴格審慎的原則，能夠總體應對當前低空飛行活動的安全管控需求。但隨著低空飛行流量快速增長，走向大規模、高頻次、多構型交織的復雜態勢，對于復雜場景風險的系統化識別、預判和管控能力亟待進一步提升。

馬藝菲將挑戰拆解為運行安全、公共安全、數據安全三個維度。運行安全層面，需要針對動態航路規劃、飛行沖突管理、實時風險預警、智能調度等領域強化能力。公共安全層面，需要結合公眾對侵擾空域、墜落傷人等顧慮擔憂，加快完善地面防控和執法懲戒環節，同時需提升社會公眾對低空飛行的接受度。數據安全層面，針對相關領域數據泄露、篡改、濫用風險，亟需加快推動數據統一接口，構建統一的數據安全標準和分級管控規范。

從“管得住”邁向“管得好”，朱鈞宇給出了一套解決方案：建設全國統一的低空飛行綜合監管服務平臺，按照“國家—地區(省)—市”三級架構推進，實現“一窗受理、一網通辦”;加快監管技術創新，融入人工智能進行空域規劃、航跡預測、沖突預警等智能化管理;推行基于風險的分類分級管理，在重點區域嚴格審批監管，在G類空域推行“備案制+負面清單”管理;在《無人駕駛航空器飛行管理暫行條例》基礎上制定專門的安全監管條例。

頂層設計已然清晰，而落地生根的關鍵在于企業的認同與踐行。謝嘉在采訪中強調，航空安全監管門檻高，行業參與者必須遵守規則，避免無序競爭。“航空安全沒有捷徑可走，企業要從設計端到制造端再到運行端，進行全流程、全方位的安全把控。”這番務實之談，恰與監管層“放管結合”的構想形成合力。

立足低空經濟業態新、迭代快、場景廣、鏈條長的發展特點，馬藝菲建議，“十五五”時期應以機制建設為抓手，完善空域分級管理、跨部門協同監管等制度，穩步提升低空空域使用質效，簡化合規飛行活動審批流程，逐步形成成熟完備、動態迭代的現代化低空監管體系，釋放創新發展活力。

“管住該管的，放開該放的”，不僅關系到萬億級市場的安全起飛，更考驗著監管智慧與產業發展的深層共舞。采訪中，從專家到企業代表不約而同地表達了一個共識：安全監管與產業發展并非拔河的兩端，而是雁陣的雙翼——安全是發展的前提，發展是安全的支撐。唯有健全法治保障、理順監管機制、平衡安全與發展，方能推動低空經濟行穩致遠，加快成長為新興支柱產業。

夜幕降臨，城市上空閃爍的航行燈猶如新的星辰。這場圍繞萬億級市場的治理探索才剛剛拉開大幕。

總 監 制丨王列軍車海剛

監 制丨陳 波 王 彧 楊玉洋

主 編丨毛晶慧 編 輯丨鄒 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