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蹲在雜貨鋪后屋的地上,手指在地板縫里摸到一個油布包。
包得嚴嚴實實,一層油布一層油紙,邊角還用蠟封過。他認得這手法,是韓冰的習慣。
他顫著手把包拆開,里面的東西他看一眼就知道——就是那批讓韓冰丟了性命的情報。
她死前把情報藏在這里,然后留下一串密碼,讓他花了二十天才解開。
那八個字的意思其實很簡單:情報已經安全藏好,她回不來了,讓他別去找她。
她早就知道,自己這一去就回不來了。
鄭耀先把油布包貼在胸口,蹲在地上的身體縮成一團。
二十天前他還沒來得及哭。
現在,他哭得像個孩子。
01
江城連著下了三天的雨,街上的青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
鄭耀先在雜貨鋪柜臺后面坐著,手里捏著一根煙,煙灰已經積了老長,他也沒彈。
眼睛盯著門口的雨簾子發呆,腦子里翻來覆去想著韓冰這兩天的不對勁。
三天前,韓冰從外邊回來,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她一進門就把門關上了,靠在門板上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鄭耀先給她倒了杯熱水,她接過去沒喝,兩只手捧著杯子,指節都發白了。
她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
“耀先哥,你說人要是有預感,該不該信?”
鄭耀先愣了一下,擱下手里的賬本子,看著她。
“什么預感?”
韓冰搖搖頭,沒再說。
她把水喝了,站起來去里屋換衣服。
走到門口時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鄭耀先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在腦子里似的。
他當時還笑她。
“看什么看,又不是見不著了。”
韓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強,嘴角剛揚起來就收回去了。她沒接話,轉身進了里屋,關了門。
第二天早上,韓冰說要出去買條魚。
鄭耀先在柜臺后面補賬本子,頭也沒抬地“嗯”了一聲。
他聽見她的腳步聲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怎么了?”
“沒事。”她頓了頓,又說了句,“午飯等我回來做。”
說完門簾一掀,人出去了。
鄭耀先現在想起來,她那句話說得特別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當時要是抬起頭看她一眼,也許能看出點別的什么。
可他沒有。
他一直在后悔這件事。
記不清賬本上寫了什么東西,反正那幾個小時里他什么都沒看進去。眼睛盯著賬本子,耳朵一直在聽門口的動靜。
雨一直下。
雜貨鋪里很安靜,偶爾有人進來買包煙,買斤鹽,付了錢就走。鄭耀先機械地招呼著客人,心卻一直懸著。
到了中午,韓冰沒回來。
他以為她可能是碰到什么事耽誤了,也沒太在意。自己下了碗面吃了,繼續在柜臺前坐著。
到了傍晚,天都快黑了,人還是沒回來。
鄭耀先坐不住了。他讓小劉看著鋪子,自己披了件蓑衣就出了門。
雨下得很大,街上沒什么人。
他先去了菜市場,攤販都收得差不多了,剩下幾個正在收攤。
他問有沒有看見一個穿藍布衫的年輕女人來買魚,一個賣菜的大嬸搖了搖頭,說今天沒見著生人。
他又去了韓冰住的地方。
那間屋子在城東的一條巷子里,房東姓呂,是個六十出頭的寡婦,人都叫她呂嬸。鄭耀先敲開門,呂嬸看見是他,愣了一下。
“小鄭啊,找小韓?”
“她今天回來過沒?”
呂嬸搖搖頭:“沒見著啊。早上我看著出去的,到現在沒見人影。”
鄭耀先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他繞著那附近的幾條街走了一圈,什么也沒發現。
回到雜貨鋪時,他渾身都濕透了。
小劉看他臉色不對,問他出了什么事。
“韓冰不見了。”
那天晚上,鄭耀先一夜沒合眼。
他坐在柜臺后面,盯著門口那條街,等著她出現。
雨聲很大,風吹得門板哐哐響。
他把韓冰那件蓑衣從里屋拿了出來,掛在柜臺旁邊的釘子上,怕她回來了著涼。
天快亮的時候,他趴在柜臺上打了個盹。
夢里韓冰站在一條河邊,渾身濕透了,隔著雨幕朝他喊了句什么,他聽不清。他拼命想往前走,腳下卻像生了根似的邁不動步子。
他急得大喊她的名字,一嗓子把自己喊醒了。
柜臺上全是他的汗。
小劉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很不對勁。
“鄭哥,”他的聲音有點發抖,“我打聽到一個消息,你聽了別著急。”
“說。”
“昨天晚上,特務在城西抓了個人。”
鄭耀先站起來,椅子差點被帶倒。
“什么人?”
“不知道是誰,但是……”小劉咽了口唾沫,“他們說抓的是個女共黨。”
02
鄭耀先坐在柜臺后面,腦子里嗡嗡的。
手指掐著煙頭,煙屁股都快燒到手了他也沒覺著疼。小劉站在旁邊,看著他這副樣子,不敢吭氣。
“鄭哥,要不要找老周問問?”
鄭耀先沒說話。
他腦子里想的不是找不找老周的事。他在回憶韓冰被抓前的那些細節——那天她跑了哪幾處地方,見了什么人,有沒有留下什么話。
她肯定是有預感的。
那杯沒喝的水,那個最后的笑容,那句“午飯等我回來做”——她是在跟他告別。只是他沒聽懂。
他恨自己怎么就那么蠢。
“我去找個人。”鄭耀先站起來,披上那件還濕著的蓑衣。
“找誰?”
“曹建強。”
曹建強是他們的“釘子”,潛伏在特務機關里,平時不輕易聯絡。但韓冰出了事,顧不了那么多了。
鄭耀先走了四十多分鐘,繞了好幾條巷子,停在一家茶葉鋪門口。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確認沒人跟蹤,才掀簾子進去。
柜臺后面坐著個中年男人,看著像掌柜的,實際上就是曹建強。
曹建強看見他進來,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后客客氣氣地招呼他:“要點什么茶?”
“來二兩碧螺春。”
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曹建強接過話頭:“碧螺春好,今年春茶好。”
暗號對上了,曹建強把他領到后屋。門一關上,曹建強臉上的和氣勁兒就沒了,整個人緊繃著。
“你怎么來了?”
“韓冰出事了。”
曹建強沉默了一會兒,看著他。
“我知道。”
“你知道了?”
“昨天晚上,他們抓了一個女共黨。”曹建強壓低聲音,“我打聽到了審訊結果——什么都沒問出來。她一個字都沒說。”
鄭耀先的拳頭攥緊了。
“她現在在哪?”
“關在城西的牢房里。”曹建強頓了頓,“不過今天早上,我看見宋剛潔進去了。”
“宋剛潔?”
“對,就是三個月前被捕的那個。”曹建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叛變了。現在替特務機關做事,手里有一份名單,名單上有韓冰的名字。”
鄭耀先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宋剛潔,就是韓冰那天在電車上看見的那個人。難怪她回來時臉色那么難看。
她知道自己暴露了。
“那份名單上還有什么人?”
曹建強搖搖頭:“不清楚,我只知道有她。其他的,宋剛潔捂得很死。”
鄭耀先站起來,在屋子里走了兩圈。
“我能不能進牢房?”
“你瘋了?!”曹建強一把拉住他,“現在去自投羅網?”
“她在那里面——”
“你進去也救不了她。”曹建強死死攥著他的胳膊,“宋剛潔認得你嗎?”
“不認得。”
“那就好。你回鋪子里待著,我回去打探消息。有動靜了再通知你。”
鄭耀先站在那,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從來沒感覺自己這么沒用。
當天晚上,小劉冒著雨帶回一個消息。
“鄭哥,我打聽到她去哪兒了。”
“哪兒?”
“亂葬崗。”小劉的聲音很低,“今天下午,特務把她的尸體扔到城外的亂葬崗去了。”
鄭耀先的腿一軟,身體晃了一下,扶住柜臺才穩住。
“你說什么?”
“她昨天晚上就被……”小劉沒說完,紅了眼眶,“今天早上抬出來的,我下午才打聽到。”
鄭耀先抓起蓑衣就往外沖。
小劉追上來拉住他:“鄭哥!現在去太晚了,天已經黑了——”
“松開!”
“你就算去了也——你得活著,鄭哥,你得替她——”
鄭耀先一把甩開小劉的手,沖進雨里。
亂葬崗在城西五里外,是一片荒地,專門埋無人認領的死尸。
鄭耀先走了快到兩個小時,雨一直沒停,路越來越泥濘,他的鞋陷在泥里,拔出來都費勁。
到了地方,他提著燈籠,在一片土包和亂石間找。
指甲刨了好幾個坑,刨得滿手是泥,到最后手指頭都在流血。
然后他看見了一個新翻過的土坑。
坑里的土很松,比周圍的地面高出一截。他蹲下來,伸手去扒那層浮土。
先是摸到了衣角——藍布衫的料子。
他加快了速度,手指扒開一層層的土。
然后他看見了那張臉。
雨水已經把泥土沖刷得七零八落,露出了韓冰慘白的臉。
她眼睛閉著,臉上有幾道已經干涸的血痕。
脖子上一圈青紫色的勒痕,像一條繩子纏在她白皙的皮膚上。
鄭耀先愣了好幾秒鐘。
他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泥土,動作輕得像怕把她驚醒。
然后他一把把她從土里撈了出來,摟在懷里。
雨聲很大,風聲很大。
鄭耀先跪在那片泥地里,抱著韓冰冰冷的身子,渾身發抖。
他一張嘴,發出一聲嘶啞的吼叫。
那聲音在空蕩蕩的荒地上傳出去很遠很遠,又很快被雨聲蓋住了。
03
鄭耀先把韓冰背回了雜貨鋪。
小劉站在門口,看見他背著一個渾身是泥的人走過來,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他趕緊上前幫忙,把韓冰從鄭耀先背上放下來,抬到里屋的床板上。
鄭耀先一直沒說話。
他打了盆熱水,擰了毛巾,開始擦韓冰臉上的泥。一邊擦,一邊眼淚往下掉。
小劉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該做什么。他只好退到門口,守著門。
鄭耀先擦得很仔細,把韓冰臉上的泥一點一點擦干凈,又把她粘在臉上的頭發撥到兩邊。她的臉很白,嘴唇發紫,但他還是能看出她原來的樣子。
那個天天笑著叫他“耀先哥”的姑娘,現在就躺在他面前。
他去收拾她的遺物的時候,在箱子里翻出了一本舊書。
《古文觀止》。
韓冰不愛看書,他從來沒見她看過這本。但她把這本舊書帶在身邊,跟著她從北到南,從東到西,走了一路。
他把書翻開來,里面夾著幾樣東西。
一張電車的舊票根。一張藥方子。還有一根紅繩。
紅繩是他的。
上個月韓冰跟他說想去廟里燒個香,求個平安。
他笑她迷信,說干這行的,求菩薩保佑可靠不住。
她白了他一眼,說什么也不聽,一個人去了,回來時手里拿著兩根紅繩。
“一人一根,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他當時沒當回事,隨手放在桌上。后來不見了,他也沒再找過。
沒想到她替他收著。
鄭耀先把那根紅繩攥在手心里,攥得指節發白。
他翻了翻那本書,在第127頁發現了一個折角。
那一頁是一篇古文,他看不太懂。
但他注意到那頁的右下角有幾個小小的墨點,像是被人用手指沾了墨水按上去的。
他數了數,一共四個墨點。
是什么意思?他想了半天也沒想通。
他又翻了翻別的地方,什么也沒有。正想把書合上,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把書翻開,一頁一頁地翻。
在第214頁,他看見書脊的縫隙里夾著一根頭發。
很短,不長,像是一個女人在翻書時不小心掉進去的。
可韓冰的頭發是長頭發,編成辮子盤在腦后的,她不可能掉一根這么短的頭發在書里。
除非,她是故意夾進去的。
鄭耀先的心跳加快了。
他把那本書合上,翻著翻著,突然發現韓冰的內衣口袋里塞著一團揉皺的紙。
他小心打開紙團,上面畫的不是字,而是一只懷表。
懷表畫得很潦草,但輪廓很清晰。表盤上端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著一行很小的字:“當掉。”
當掉?
他猛地想起韓冰生前說過一句話。
“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記得去呂嬸那兒取我當掉的東西。”
當時他以為她在開玩笑。
現在看來,她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玩笑。
他站起來,把那本書和那張紙揣在懷里,朝小劉喊了一聲:“看好門。”
“鄭哥,你去哪兒?”
“找呂嬸。”
呂秀英正在院子里擇菜,看見鄭耀先進來,愣了一下。他的臉色很不好看,眼睛紅紅的,像是一宿沒睡。
“小韓的事,我聽說了。”呂嬸嘆了口氣,“可憐的孩子。”
“呂嬸,”鄭耀先的聲音很啞,“韓冰生前當了一樣東西在你這,是嗎?”
呂嬸手里的菜葉頓了頓,抬起頭看著他。
“她當了一樣東西,說是拿錢周轉幾天,回頭再贖回去。可這都過去好幾天了,她也沒來贖。”
“什么東西?”
“一塊懷表。”
呂嬸轉身進屋,翻了好一會兒,從床底下一個木箱子里拿出一個布包。她打開布包,里面確實是一塊舊懷表。
“這是她上個月當的。她跟我說,要是她沒來贖,就把這表交給你。”
鄭耀先接過那塊懷表,手在發抖。
表殼是一層黃銅,邊角都磨花了,看不出有什么特別的。他拿著表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什么也沒發現。
“她把表給你的那天,有沒有說什么?”
“沒說啥。”呂嬸想了想,“就是看著挺著急的,說最近不太平,要是自個兒出了事,讓我一定把表給你。”
鄭耀先點了點頭,攥緊了那塊表。
回去的路上,他把那塊表看了又看。
表殼蓋得很緊,他用手怎么也掰不開。找了把螺絲刀,費了好大勁兒才撬開。
表殼背面夾著一層薄薄的油紙。
那張紙上沒有一個大字,只有一串數字。
04
鄭耀先對著那串數字看了整整一天。
紙上一共八組數字,每組兩個數,中間用斜杠隔開。
第一組:37/8/7。
第二組:45/3/2。
后面的他一個也沒看懂。
他把那張紙翻過來,翻過去,對著日光燈看了好半天,也沒看出名堂。
這就是韓冰留給他的嗎?
一串他看不懂的數字?
他用了幾種他們常用的編碼規則來套,都對不上。
他試過把數字對應拼音字母,試過用月份日期的排列,試過用筆畫數,試了每一種他能想到的方法。
什么也沒出來。
他急得在屋里走來走去,把那本書翻來覆去地翻。翻到第127頁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墨點上。
四個墨點。
他突然想到:會不會跟書有關系?
韓冰不愛看書,但她怎么會有《古文觀止》這本書?而且,這本舊書的邊角都磨破了,顯然是被人經常翻動過的。
她把書帶在身邊,一定有她的理由。
他又拿起那張紙條,看著第一組數字——37/8/7。
假如,“37”是頁碼,“8”是行數,“7”是第7個字呢?
他趕緊翻到第37頁,找到第8行,數出第7個字。
那是一個“貨”字。
他開始發抖。
他幾乎不敢相信,又對了一遍。
沒錯。
第二組數字,45/3/2——翻到第45頁,第3行,第2個字。
“將”字。
第三組數字,是“要”字。
他一組一組地對著,拼出了六個字:
貨將要到柜下。
“貨將要到柜下。”
這六個字是什么意思?
他把那本書翻來覆去地看,又看了看屋里那張舊木柜。柜子是店里原來就有的,他用了好幾年,一直沒怎么動過。
他站起來,走過去掀開柜子。
底下什么都沒有,只有灰塵。
他又疑心了:是不是自己理解錯了?
可能韓冰說的“柜下”,不是這個柜子?
他把屋里所有的柜子都翻了一遍,全都沒有發現。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韓冰留下的,也許只是跟工作有關的普通情報,不是什么藏寶圖。
他又重新試了一遍,把剩下的兩組數字也給解出來。
第七組數字,他翻到第127頁,那頁是《出師表》中的一篇,他在第6行找到了第5個字。
那是一個“我”字。
第八組數字,是那頁的最后一頁,找到第2行,第5個字。
那是一個“別”字。
所以全部八個字是:貨將到柜下,我別……
“貨將到柜下,我別……”
鄭耀先坐在椅子上,手指摩挲著那張紙條。
貨將到柜下,我別……
他反復念叨著這幾個字,聲音越來越低,眼眶越來越紅。
她早就知道自己回不來了。
她留下一串數字,告訴他情報藏在柜子底下。又告訴他,她走了,讓他別去找她。
可那“貨”到底是什么?
他翻來覆去想了三天,也沒想明白。
小劉看他每天都在發愣,給他端了碗面進來。他就坐在那里,筷子也不動,面條都坨了。
“鄭哥,吃點東西吧。”
“我不餓。”
“姐要是活著,肯定不愿看你這樣。”
鄭耀先聽到這句話,抬起頭,木木地看了看小劉。
他忽然問了一句:“小劉,你說,那‘貨’會不會是——”
他話說到一半,愣住了。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突然有了神。
他一把推開碗,站起身來。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鄭耀先沒回答,他沖到雜貨鋪前廳,把那排平日里放貨物的舊木柜子一扇一扇地打開,把手伸進去,在每一塊木板的接縫處摸索。
摸到最里面的一個柜子時,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個凸起的地方。
他使勁一扣,那塊木板松動了。
他把木板拔出來,底下是一個空洞。
他的手在里面摸著,摸到一個布包。包得嚴嚴實實,油皮紙包著,外面還裹了一層蠟。
他拆開那層紙,里面露出一個信封。
信封里是一沓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還有一些圖紙,畫著街道的布局、房子的結構、崗哨的位置。
這是曹建強傳出來的那份核心情報。
是江城所有特務站點的布防圖。
韓冰把它藏在這里,然后留下一串密碼,讓他來找。
可這密碼,讓他找了整整二十天。
鄭耀先蹲在地上,看著那個包,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
05
情報轉出去了。
老周派了小劉來取,小劉拿到那份東西時,手都在抖。
“鄭哥,這就是她……”
“嗯。”
“她把這東西藏在那,然后……”
鄭耀先沒讓他說完,轉過身去。
小劉知道他又在難受,不敢再說什么,揣著東西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墻角的柜子還是翻開的,空蕩蕩的,像一個大洞。
鄭耀先坐在床邊,手里攥著那塊懷表。他翻來覆去地摩挲著表殼,覺得手里少了點什么。
他猛地站起來,又翻了那本書一遍。
沒有任何別的發現。
他想了想,又拿起那塊表,對著光線仔細看表盤。
表盤的邊緣有一條很細很細的縫,像是被人撬過。
他用指甲又撬,表盤上的玻璃蓋動了。
他用手指扒拉兩下,把玻璃蓋取下來,發現表盤上有一行字,刻在12點下面的位置。
字很小,他瞇著眼才看清。
“別找我,等我。”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鄭耀先,活下去。”
鄭耀先愣在那里。
她什么時候刻上去的?
他想到那支筆——是他過生日時她送他的。她說是從舊貨攤上淘來的,他覺得稀奇,收著一直沒舍得用。
后來那支筆不見了,他也沒問。
原來她拿去做這個了。
那塊懷表背面的刻字,是韓冰留給他的最后一句話。
她讓他別去找她,但她還讓他等。
等什么?
等勝利的那一天?
還是等他回去見她?
鄭耀先把那塊表貼在胸口,手指緊緊攥著,攥得指節發白。
他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他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那天晚上,他要是在她出門時多看她一眼,也許就能留住她。
他永遠也留不住她了。
那一夜,他坐在床邊,把那塊懷表翻來覆去地看。表針已經不走了——停在了晚上八點。
那是韓冰被抓的時間。
她把表停了,把時間停在了那一刻。
鄭耀先看著那塊表,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韓冰被抓之前,到底經歷了什么?
她明知道宋剛潔叛變了,明知道自己已經被暴露了,為什么還出去?
她是不是故意出去的?
他渾身一震。
他想起了曹建強說過的話——“宋剛潔手里的名單,有韓冰的名字。”
如果韓冰不出去,特務就會來搜鋪子。搜到了情報,大家都得遭殃。
她出去,是為了引開敵人的注意力。
她用自己的命,保住了情報。
鄭耀先坐在那里,手抖得厲害。
她死前,一個字都沒有透露。她把所有秘密都帶走了,除了那八個字。
那八個字,是她用命換來的。
06
三天后,老周來了一趟。
他看見鄭耀先坐在屋里,面前放著一碗沒動過的飯。眼眶深深陷下去,下巴上是好幾天的胡茬,整個人瘦了一圈。
老周在他對面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叫了他一聲。
“鄭耀先。”
他抬起頭,愣愣地看著老周。
“情報安全,已經送出去了。”
“那就好。”
“組織決定,讓你先休整幾天。”
“不用。”
老周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子上。
“這是韓冰生前留下的最后一批材料。小劉在整理她東西時發現的,藏在墻縫里。”
鄭耀先接過信封,打開,里面掉出幾張紙。
不是文件,也不是情報。
是一封信。
信是韓冰寫的。字跡很亂,像是趕時間寫的。
她寫了很多事,但沒有一件是說私事的。
全是工作上的交代:哪個聯絡點是誰在負責,哪條線還沒接上,哪個人的身份需要掩護。
每一條都寫得很仔細。
信的最后,她說了一句話:“鄭耀先,你是個好同志,也是個好人。我要是還能活著,是很想跟你過一輩子的。”
鄭耀先把這句話看了兩遍。
他把信疊好,放進貼口袋里,貼在胸前那塊懷表旁邊。
老周看著他的眼睛,問了一句:“你還撐得住嗎?”
鄭耀先抬起眼看著他,點了點頭。
“那就好。”老周拍拍他的肩膀,站起來,“過幾天有任務,到時候我再找你。”
老周走了之后,鄭耀先坐在那兒沒動。
他把那塊懷表掏出來,又看了看。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韓冰留下的那封信,寫得很著急,字跡潦草。但是她清清楚楚寫了——“貨已經放在柜下了”。
那批情報,是她被捕之前放好的。
她被捕之前,就已經知道會出事。
她一定把最后的時間都用在了做這件事上。
她是怎么做到的?在被抓前那短短的時間里,她把情報處理掉,把自己安排得滴水不漏,然后走出去,面對那些等著抓她的人。
鄭耀先閉上眼睛,腦子里浮現出那天的場景。
韓冰站在門口,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是她最后看他的樣子。
他當時沒看懂。
現在他懂了。
她在跟他告別。
07
城西的牢房里,韓冰待了三天三夜。
關于那三天的事,鄭耀先是從曹建強那里零零碎碎聽到的。
曹建強把消息一截一截傳出來。
第一天,敵人用鞭子抽她,她沒說話。
第二天,他們用燒紅的烙鐵燙她的胳膊和腿,她還是沒說話。
第三天,宋剛潔親自去審她。
宋剛潔坐在她對面,手里拿著名單。
“你是在等鄭耀先來救你吧?”
韓冰抬起頭。
“你知道他為什么不來嗎?”宋剛潔笑了,“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你被抓了。他還以為你只是去市場買菜呢。”
韓冰沒說話。
宋剛潔又說:“其實我也知道情報藏在哪里。我就是想看看,你能撐到什么時候。”
韓冰還是沒說話。
宋剛潔站起來要走的時候,韓冰突然說話了。
“你會后悔的。”
宋剛潔愣了一下。
“我等著那天。”
這是韓冰生前的最后一句話。
那天晚上,敵人把她的尸體扔到了亂葬崗。
曹建強說,他后來偷偷去看過,韓冰的嘴閉得死死的。她的牙咬斷了,舌頭咬爛了,但她一個字也沒說。
鄭耀先聽著,一個字也沒說。
他坐在椅子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攥得緊緊的。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宋剛潔。
那個叛徒。
他要把這個人揪出來,讓他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