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打開門。
六個人齊刷刷站在門口,行李堆了一地。
婆婆拎著蛇皮袋,公公扛著鋪蓋卷,小姑子摟著孩子,后面還站著兩個我不認識的人。走廊里塞得滿滿當當,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婆婆看見我,堆起滿臉笑:“欣怡啊,媽帶一家人來城里住幾天,你房子大,擠擠沒事。”
我看著她腳邊那個行李箱。
那個箱子上,貼著我媽媽的名字——王秀蘭。
我沒接話,緩緩掏出手機,打開相冊,翻到那張房產證的照片。把屏幕懟到她眼前。
“媽,這套房子,昨天已經過戶回我媽名下了。”
婆婆的笑,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一點一點,僵硬在臉上。
她手里的行李,“啪”一聲掉在地上。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走廊里電梯的嗡嗡聲。小姑子懷里的小孩被這氣氛嚇到,“哇”地哭了出來。
曾偉祺從屋里沖出來,看見門口這陣仗,臉瞬間就白了。
“欣怡,你這是干什么!”
我沒看他,只看著婆婆那張已經扭曲的臉,慢悠悠說了一句話。
“結婚了,AA制,不挺好的嗎?算得清。”
01
我叫蘇欣怡,市醫院護士,今年二十九。
和曾偉祺結婚一年半了。
這套陪嫁房,一百三十平,三室兩廳,在市中心。
是我爸媽把一輩子的積蓄全掏出來,在我婚前全款買的。
購房合同、付款憑證、還有那份婚前財產公證,我媽當年硬拉著我去做的,她說“閨女,媽信你,但媽不信命”。
我媽叫王秀蘭,退休小學教師。
我爸叫蘇國平,退了休的老中學老師。
他們一輩子清貧,就攢下這么一套房子給我。
曾偉祺家呢?
農村的,條件一般。
當年說好的十八萬彩禮,最后只給了六萬。
曾偉祺紅著臉解釋“家里暫時周轉不開,以后補”,我爸媽沒說什么,我也沒再提。
結婚那天,我穿著婚紗站在酒店門口迎賓,婆婆周愛珍拉著我的手,笑得合不攏嘴:“欣怡啊,你嫁到我們老曾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媽把你當親閨女疼。”
我當時還真信了。
婚后頭倆月,日子過得還算太平。
偉祺對我挺好,下班回來主動幫著做做飯,周末帶我出去逛逛。
我在醫院上班三班倒,回家就想躺著歇歇。
兩個人雖然掙得不算多,但也沒欠什么債,日子過得去。
轉機發生在婚后第五個月。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進門就聞到一股紅燒肉的味道。
我換了鞋走到客廳,看見沙發上坐著一個人——婆婆周愛珍,正翹著腿嗑瓜子看電視。
茶幾上擺著半袋自炒花生,地上全是瓜子殼。
旁邊放著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裝了換洗衣服。
我心里咯噔一下。
“媽,您怎么來了?”我把包掛在門后,擠出一臉笑。
婆婆轉過頭,沖我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我兒子老說想吃媽做的紅燒肉,我這不尋思著,過來住幾天,照顧照顧你們。”
偉祺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油漬:“欣怡,我媽專門坐大巴來的,三個多小時的車呢。”
我笑著說“辛苦了媽”,心里卻有點不是滋味。沒說一聲就來了,連我下班回來才知道。
但也沒多想,住幾天就走唄。
頭幾天,我盡量表現得熱情。帶婆婆去逛超市、買衣服、去菜市場挑菜。婆婆什么都夸好,說城里就是不一樣,說我有眼光會挑東西。
第五天,我發現不對了。
那天我輪休,本來想睡個懶覺。
七點多就聽見婆婆在客廳打電話,聲音不小,帶著那種農村婦女特有的嗓門:“哎喲,可不嘛,我兒子房子大得很,一百三十平呢!三個臥室,住得開!”
我翻身起來,走到臥室門口,看見婆婆坐在沙發上,手機夾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比比劃劃。
“你跟曉彤說,讓她帶著孩子來住幾天,妹夫也來,咱們一家子熱鬧熱鬧。偉祺他媳婦在醫院上班,家里就我一個人,怪冷清的。”
曉彤是她女兒,我小姑子。
我站在門口沒出聲。婆婆掛了電話,看見我站在那兒,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欣怡你醒啦?媽剛跟曉彤打電話,她說想她哥了,要來住幾天。”
我笑了笑:“行啊,來了熱鬧。”
嘴上這么說,心里已經開始盤算——小姑子一家要是也來,這屋里得住幾個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偉祺已經打起了鼾,睡得很死。
我側過身看他。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照在他臉上。這個男人,說起來對我挺好的,可有些事,好像從來不會主動跟我說。
他媽要來住,他提前一個電話都沒打。
他媽讓小姑子一家來,他連個商量都沒有。
我叫了他一聲:“偉祺。”
他含糊地應了一下,翻了個身。
“你媽……打算住多久?”
他迷迷糊糊地說:“你想那么多干嘛?我媽好不容易來一趟,住夠了自然就回去了。”
我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
事實證明,我太天真了。
兩天后,小姑子曾曉彤抱著孩子,帶著她老公劉強,拎著大包小包,出現在我家門口。
我那天上完白班回家,一開門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
客廳里堆著三個行李箱,地上有小孩的玩具,茶幾上擺滿了零食。
小姑子盤著腿坐在沙發上,抱著孩子喂奶,她老公劉強四仰八叉躺在另一頭玩手機。
婆婆坐在陽臺的搖椅上,見我回來,笑著說:“欣怡你回來啦,曉彤他們剛到。快,叫嫂子。”
小姑子抬頭沖我甜甜一笑,笑得那叫一個好看:“嫂子好!麻煩你了!”
劉強眼皮都沒抬,嘴里嘟囔了一聲“嫂子好”,手機都沒放下。
我“嗯”了一聲,提著包往臥室走。
路過次臥門口,我看見門開著,里面鋪蓋全換了,地上放著個嬰兒床。原本放在里面的一箱書,被挪到走廊角落里,摞著,上面落了一層灰。
那是我的書。
我深吸一口氣,把包放好,出來沖婆婆笑了笑:“媽,今晚吃什么?”
“媽燉了排骨!”婆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你妹夫劉強最愛吃排骨,我今天多買了兩斤。”
我看了眼桌上擺好的菜,四個盤子,一張桌子坐不下。
六個人。
我、偉祺、婆婆、小姑子、劉強、還有那個剛滿一歲的孩子。
三室的房子,住了六個大人一個小孩。
那天晚上又加了張折疊床。
偉祺睡在客廳沙發上,把臥室讓給她媽和小姑子一家。我躺在床上,聽著隔壁傳來小姑子哄孩子的聲音,還有劉強那粗重的呼嚕聲。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沒事,住幾天就走。
我一直這么告訴自己。
02
那個“幾天”,持續了一個月。
一個月后小姑子一家沒走,反而越來越像是長住了。
劉強在城里找了份送貨的活,說是“先干著看看”。
小姑子在附近超市找了個收銀員的班。
孩子呢,就扔給我婆婆帶。
我每天下班回家,推開門的場面都差不多:客廳地上攤著爬行墊,小孩玩具扔得到處都是,茶幾上永遠擺著吃了一半的零食。
婆婆端著一碗粥追在孩子屁股后面喂,嘴里喊著“小祖宗你吃一口”。
我有時會在門口站幾秒鐘,才邁腳進去。
那點時間,是我給自己做的心理建設——這家是我的,我不能躲。
可事實上,這個家好像慢慢就不是我的了。
衣柜里不知什么時候多出來幾件小姑子的衣服,次臥的床頭柜上擺著她的化妝品。
冰箱里買的牛肉、排骨,我一個星期都沒見著一片。
有一次我開了冰箱,里面空空蕩蕩,就剩幾根蔥和半瓶老干媽。
我問婆婆:“媽,我上周買的排骨呢?”
婆婆正抱著孩子看電視,頭都沒回:“哦,那個啊,偉豪來了,我燉了給他吃。”
偉豪是她小兒子,我小叔子。也是突然來的,連個招呼都沒打。
“偉豪什么時候來的?”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正常。
“前天到的,叨咕著想他哥。偉豪那孩子沒出息,在老家待不住,就想著來城里找活干。”
我看了眼屋里,沒見著人:“他人呢?”
“出去找工作了,說是有家超市招人。”婆婆終于轉過頭,沖我笑了笑,“欣怡,偉豪住咱們這兒,你沒什么意見吧?”
我還能有什么意見。
六口人都住下了,多一個跟少一個,有區別嗎?
那天晚上,我終于跟偉祺爆發了第一次爭吵。
我關上門,壓低聲音問他:“你媽、你妹、你妹夫、你弟,都住在咱們家,你跟我說一聲行不行?”
偉祺靠在床頭,表情有點不耐煩:“我跟你說了啊,不是說了他們要來住幾天嗎?”
“幾天?這都快兩個月了!”
“那我能怎么辦?我娘家人來城里,我總不能把人往外趕吧?”
“那這也是我家!不是旅館!”
偉祺沉默了幾秒,聲音也大了起來:“蘇欣怡,你什么意思?嫌我媽住你家礙你眼了?”
我心里一痛:“這是我家,也是你家。但我們結婚是兩個人的事,不是你們全家都搬進來住!”
偉祺沒再說話,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那晚我們誰也沒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去衛生間,經過客廳時看見婆婆坐在沙發上,眼神有點不對勁。她看著我,沒說話,但那個眼神我懂——她在聽門。
我刷牙的時候,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
眼眶底下有點青,氣色不好。頭發隨便扎著,穿著那件舊睡衣。
我突然想起我媽說過的話:“欣怡,結婚是好事,但一定要留個心眼。不是讓你防著誰,是讓你記得,你自己也是個人。”
我當時覺得我媽多慮了。
現在才明白,當媽的永遠看得比女兒遠。
大概半個月后,婆婆在飯桌上宣布了一件事。
那天偉祺加班沒回來吃飯。飯桌上就我、婆婆、小姑子和劉強。偉豪在外面吃了碗面,說是不餓。孩子在小推車里啃磨牙棒,不時發出咿呀的聲音。
婆婆夾了塊肉放進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用筷子輕輕敲了下碗沿。
“欣怡啊,”她看著我,語氣很隨意,“媽想跟你說個事。”
我抬起頭:“媽您說。”
“咱們家呢,人多,花銷也大。”婆婆說得慢條斯理,“一家人不分彼此是嘴上客氣,過日子呢,還是把賬算清楚好。”
我沒說話。
她繼續說:“所以媽想啊,咱們家以后AA制。各花各的,清清楚楚的,誰也別占誰的便宜。你看成不?”
小姑子接過話:“嫂子,媽這個提議挺好的。這幾天我們也在算賬,你看啊,你掙得比偉祺多,要是都混在一塊花,你不就吃虧了嗎?AA制多公平。”
我看了她一眼。
曾曉彤,二十七歲,超市收銀員,說話永遠帶著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跟個無害的小白兔似的。
可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讓我渾身發冷。
我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平復了一下情緒:“媽,AA制倒也可以。但我有個問題。”
“你說。”
“AA制的話,家里這些開銷,具體怎么分擔?”
婆婆笑了:“那還不簡單,房貸啊水電啊物業啊,咱們平攤。買菜做飯的錢呢,也平攤。各人用的東西,各人買各人的。”
我看著她,沒接話。
我每月工資到手七千左右,曾偉祺五千多點。房貸是婚前買的,全款付清,沒有房貸。物業水電費一個月大概四五百。這些平攤倒也不多。
但問題是,家里現在是七口人。
我一個人,對七個人。
飯菜平攤?一個月四千塊的菜錢,我至少得掏兩千。而我吃掉的,可能連五分之一都不到。
我笑了笑:“行,那就AA。”
婆婆愣了一下,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爽快。她很快恢復笑臉:“這才是過日子嘛!欣怡就是懂事!”
從那天起,我開始記賬。
每筆開銷都記在一個小本子上:買菜多少錢、交水電費多少錢、給孩子買奶粉多少錢、買米買油多少錢。
我的賬本越記越厚,心里也越來越涼。
一個月后,我算了筆賬。
當月總開銷四千六百塊。
我掏了兩千三。
婆家人吃的用的,占了至少三千。
因為他們人多啊,光飯量就比我大幾倍。
小叔子偉豪一頓能吃半鍋米飯,劉強頓頓要肉。
而婆家六口人,一個月的AA支出,總共只湊了五百塊。
五百塊。
婆婆說“偉祺那份我替他出”,但實際上偉祺的工資卡在他媽手里,每月只給他五百塊零花錢。他的AA份子錢,等于還是從我的支出里走的。
我翻著賬本,坐在沙發上,看著婆婆和小姑子在客廳有說有笑地帶著孩子,心里一陣陣發涼。
我找偉祺談了一次。
我把賬本給他看,一筆一筆指著:“偉祺,你看清楚。你媽你妹你弟加起來六口人,一個月只交五百塊。我一個人的水電吃飯就掏了兩千三。你覺得公平嗎?”
偉祺看了一眼,把賬本推回來:“我媽不是說了嗎,各花各的。你管她交了多少,反正你自己花你自己的。”
“可我花的是我的錢,養的是你的家人。”
偉祺臉色變了:“蘇欣怡,那是我媽!你說話客氣點!”
我也火了:“我夠客氣了!你要是覺得我不對,你算算這個賬!”
偉祺搶過賬本,翻了幾頁,嘴上還在說:“我看挺好的啊,你交兩千三,你掙得多,多交點怎么了?我媽一輩子不容易,你就不能讓著她點?”
我看著他。
看著他理直氣壯的表情。
我突然覺得,這個男人,我好像根本不認識。
“偉祺,你媽一輩子不容易,是你爸的事。不是你的事。更不是我的事。”
“你……”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摔門出去了。
我坐在屋里,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那個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03
決定歸決定,日子還得過。
AA制的日子持續了三個月。三個月里,家里的情況不但沒好轉,反而越來越離譜。
婆婆開始把老家的親戚往城里叫。
什么表姐、表姐夫、二姨媽的閨女、遠房侄子的媳婦……隔三差五就來一個。來了就在我家住著,吃我的喝我的,連句客氣話都不說。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看見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陌生的中年女人,正跟我婆婆嗑瓜子聊天。茶幾上擺著我上周買的那袋開心果,已經見底了。
婆婆見我進來,笑著說:“欣怡,這是我表妹小芳,來城里看病。住幾天就走。”
那個叫小芳的女人沖我笑了笑,瓜子殼吐在地上。
我點點頭,沒說什么,進了臥室。
關上門,我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幾下。
住幾天就走。
這句話,我聽得太多了。
果然,三天后她又來了。
那次是我輪休的下午。我剛午睡起來,準備出門買點東西。走到客廳,看見婆婆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擺著一堆文件。
一個文件袋,上面印著“戶籍業務”的字樣。
婆婆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一份《戶口遷入申請書》。
她旁邊還擺了一張表格——城區小學入學申請登記表。
我腳步頓住了。
“媽,這是什么?”
婆婆抬頭,表情有點慌,很快又恢復自然了:“哦,曉彤家那孩子,明年就該上小學了。城里的學校好啊,我想著,把丫頭的戶口遷到咱們家,孩子就能在城里讀書。”
“咱們家?”
“可不嘛,你的房子嘛,落戶方便的。反正孩子也就是上個學,又不真占你什么。”
我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一定很難看。
婆婆見我不說話,趕緊加了一句:“你放心,就是借個戶籍,孩子上完學就遷走。你也是當嫂子的人,這點忙都不幫?”
我沒說話,轉身回了臥室。
關上門,我拿出手機,翻出表舅的電話。表舅陳建國,在市房管局退休的,當年幫我們做過房產公證,對這行的彎彎繞繞門兒清。
我撥過去。
電話響了五六聲,表舅接起來:“欣怡啊,找表舅有事?”
“表舅,我想問您個事。如果別人把戶口遷進我房子,對我有什么影響?”
表舅沉默了幾秒,聲音嚴肅了:“誰要遷戶口?”
“我……婆家的小姑子,想讓孩子在城里上學。”
表舅長長的“嘖”了一聲:“欣怡,這你可要想清楚。戶口一旦遷進去,將來你想賣房、過戶,都很麻煩。對方甚至可能主張你有義務提供住所,叫居住權。要是鬧起來,打官司都費勁。”
我握著手機的手,骨節發白。
“表舅,那套房是我婚前全款買的,做過公證。”
“那沒問題,這是你自己的財產。但麻煩的是,一旦戶口進去了,人家就有合法居住理由。你趕都趕不走。”
我掛斷電話,坐在床邊。
窗外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把之前翻出來的房產證找出來,看著上面的名字——蘇欣怡。
這套房,是我爸媽一輩子的血汗錢買的。
他們省吃儉用,一輩子沒換過什么好家具。我媽穿的那件棉襖,還是六年前買的,袖口都磨破了。
他們把錢全給了我。
而現在,有人想把戶口遷進來。
有人想把這套房,變成他們全家的。
那天下班,我沒有直接回家。
我坐公交車回了娘家。我媽正在廚房擇菜,看見我回來,愣了一下:“怎么瘦了這么多?”
我坐下,看著她擇菜的手,說:“媽,我想跟你說個事。”
我把所有事原原本本說了。
婆婆帶人入住、AA制、小姑子一家、小叔子、遷戶口、表舅的話……一件一件,沒有隱瞞。
我媽聽完,擇菜的手頓了頓,沒說話。
我爸從書房走出來,手里端著茶杯,坐下來,看著我。
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媽起身,走進臥室,出來時手里拿著一個鼓鼓的牛皮紙信封。
她打開,從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遞給我。
我接過來,翻開一看。
是一份《婚前財產公證書》。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購房款由蘇國平、王秀蘭全額支付,屬于蘇欣怡個人婚前財產。
日期是三年前,我結婚前兩個月。
抬頭看著我媽。
我媽擦了擦手,語氣淡然:“當年媽讓你做這個,不是不相信你,是不相信命。”
“閨女,”我爸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很穩,“這房子,是你的。你媽當年做這道手續,就是怕有一天你會為難。”
“現在你想怎么辦?”
我看著那份公證書,看著他倆。
“我想把房子過戶回您名下。”
我媽看了我爸一眼,點了點頭。
“行。”
就一個字。
我媽說完,又去廚房擇菜了。
好像我做這個決定,是天經地義的事。
當天晚上,我住在了娘家。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曾偉祺打了三個電話,我一個都沒接。
第二天一早,我給表舅打了電話。
“表舅,我想辦房產變更。”
表舅沒多問,只說了句:“材料準備好,我幫你走流程。你過來。”
請了三天假。用的理由是醫院派我去省城參加業務學習。偉祺對此沒多問,甚至沒問我什么時候回來。
那三天,我都在辦房產變更手續。
婚前全款房,有公證,有憑證,手續不麻煩。表舅在房管局的老同事幫了大忙,一路開綠燈。
最后一天下午,我在窗口簽了字。
工作人員把新的房產證遞出來。
上面寫著兩個字:王秀蘭。
我拿著那本證,走出房管局大門。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我沒有哭,也沒有笑。
就是覺得,心里那塊壓了快兩年的石頭,終于開始松動了。
回家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給我媽發了條微信:“媽,房子已經辦好。鑰匙我留了一把。明天,我帶他們看個熱鬧。”
我媽回了一個字:“好。”
04
回到家的路上,我在想一件事。
怎么才能讓婆婆和偉祺知道這件事,又不讓他們太早鬧起來?
我琢磨了一路,到家進了門。
打開門的瞬間,屋里一陣嘈雜。
婆婆在廚房炒菜,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尖銳刺耳。
小姑子抱著孩子在看電視,畫面放著動畫片,聲音開得很大。
小叔子偉豪四仰八叉躺在沙發上打游戲,手指頭在手機屏幕上瘋狂點著。
劉強不在,應該是出去送貨了。
我換了拖鞋,把包放下,走到廚房門口:“媽,我回來了。”
婆婆回頭看了我一眼:“喲,學習回來啦?學得咋樣?”
“挺好的。”我笑了笑,“媽,我單位下個星期又要安排我去省城進修。”
“又要去?”婆婆手里的鍋鏟停了一下,“去多久?”
“大概一個星期。”
婆婆眼睛亮了。
那個亮光,轉瞬即逝,換成了關心:“哎喲,你去那么久,家里沒人管可怎么辦?”
“沒事,媽您不是在嗎?您幫我看著家就行。正好您老家的親戚不是好久沒見了嘛,您也可以叫他們來住幾天,熱鬧熱鬧。”
婆婆愣了一下,沒想到我會主動提這個。
很快,她嘴角的弧度藏不住了:“你這孩子,就是懂事。行,你去吧,媽幫你看家。”
我心里清楚。
她在盤算什么。
婆婆是個什么樣的人,我太了解了。但凡家里沒人,她就會把整個村的人都叫來,免費吃住,把這房子當成她的。
以前她在老家待著的時候,就是這樣。誰家有人出去打工,她就去幫人“看家”。看得久了,就成了她的家。
現在她盯上了我的房子。
我回臥室收拾東西,假裝在整理學習要用的資料。實際上,我在往行李箱里塞了幾件換洗衣服,還有那本新的房產證復印件。
曾偉祺下班回來了,看見我在收拾東西,問了句:“又要出差?”
“嗯,省城培訓。”
他沒多問,說了句“辛苦了”,就去吃飯了。
那天晚飯,一大家子人圍坐在餐桌旁。
婆婆特意做了幾個好菜,有紅燒魚、排骨湯、炒青菜。
小叔子吃相難看,恨不得把整盤排骨端到自己面前。
小姑子一邊吃飯一邊給孩子喂,弄得圍兜上全是湯汁。
我坐在角落,安安靜靜吃了碗飯。
沒人注意到我吃得很少。
沒人注意到我一直在看他們。
我在想,如果下個星期他們知道房子已經不是我的了,這些人的嘴臉會變成什么樣子?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半夜時分,我被客廳里的聲音吵醒了。是婆婆在打電話,聲音很小,我側耳傾聽。
“喂,二姐啊,對對對,是我。我跟你說個事,偉祺媳婦下周出差去省城,家里就我一個人,你們來住幾天唄。房子大得很,住得開!”
電話那頭傳來笑聲。
“我跟你說,這房子遲早是偉祺的。偉祺是我兒子,他媳婦的東西,不就是我們家的東西嗎?”
“你叫三叔公他們也來,就說我請客!”
“城里的日子,享受享受嘛。”
我躺在黑暗里,睜著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暗光中泛著一層灰。
我輕輕地笑了。
笑了一下之后,我翻了個身,安然入睡。
第二天一早,我拎著行李箱出了門。
走之前,我特意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婆婆笑瞇瞇地送我到門口:“欣怡,好好學習啊,家里媽照看著。”
小姑子也沖我擺手:“嫂子再見!”
小叔子頭也沒抬,在沙發上打游戲。
我“嗯”了一聲,關上門。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我聽見屋里傳來婆婆響亮嗓子的一聲喊:“快快快,給二姐打電話,讓他們明天就來!”
我笑著出了小區。
不是出差。
是回家。
回我媽家。
05
我媽家住城西的老小區,六層樓,沒有電梯。我爸媽住在四樓,兩室一廳,家家戶戶的陽臺都晾著各式各樣的衣服。
我拎著行李箱爬上四樓,敲了敲門。
我媽開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箱子,什么也沒問。
“進來吧,飯快好了。”
我換了拖鞋,把箱子推進以前住的那間小屋。屋里還是老樣子,墻上貼著我高中時的海報,書桌上擺著一排舊書。
一切都沒變。
吃飯的時候,我跟我媽說:“媽,我打算提前回去。”
我媽夾了塊肉放進我碗里:“哪天?”
“后天。”
“這么快?”
“嗯。想看看他們知道房子過戶了以后,是什么反應。”
我媽沒說話,給我又夾了塊肉。
“你爸說,明天去釣魚,讓你一起去。”
那天下午,我跟我爸去河邊坐了一下午。我爸話不多,就安靜地坐在我旁邊,把魚竿架好,然后沉默地看著水面。
風吹過來,河面上泛起一層淡淡的漣漪。
我靠在我爸肩膀上,閉上眼睛。
“爸,我是不是做錯了?”
“做錯什么?”
“結婚。”
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然后我聽見他輕輕說了一句:“結婚沒有錯。錯的是,你在替他承擔他該承擔的事。”
眼眶有點熱。
那兩天,我沒開手機。
偉祺的十幾個未接來電,婆婆的二十多條微信,我一條都沒回。
我在等一個時間。
按照計劃,我應該在省城待一個星期。
所以,第三天下午,我收拾好東西,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媽,我準備回去了。”
“幾點到?”
“不早,大概晚飯時間。”我又加了一句,“媽,您那把鑰匙還在吧?”
“在。”
“明天您過來,陪我一起回去。”
掛了電話,我站在鏡子前,看著里面的自己。
氣色不太好,眼底下有點青,但眼神還算堅定。
這件衣服,這套房子,這段婚姻。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06
我回去的時間是傍晚六點多。
不是計劃好的星期后,而是提前了整整四天。
我從出租車上下來,走進小區,走到樓下。抬頭看了看四樓,我家的窗戶亮著燈。
燈光明亮,人影晃動。
人還不少。
我打開單元門,上樓。
一層,兩層,三層。
腳步聲在樓道里很清晰。
我站在家門口,掏出鑰匙。
插進去。
轉動。
門開了。
客廳里的景象,讓我愣了整整五秒鐘。
地上鋪了三張行軍床,一張擺在茶幾旁邊,一張靠在沙發邊上,還有一張直接橫在走道中間。
客廳的正中央是一張折疊方桌,桌上擺滿了菜:紅燒肉、炸帶魚、炒青菜、花生米、還有幾瓶啤酒。
圍桌坐著六個人。
婆婆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瓶啤酒,臉喝得通紅。
小姑子坐她右邊,抱著孩子,正招呼旁邊的人吃菜。
劉強坐在另一邊,滿嘴油光,正在啃一個雞腿。
小叔子偉豪靠著沙發,手里握著一把牌,正跟對面一個中年男人賭牌。
那個中年男人我不認識。
客廳角落還坐著一個中年婦女,正在嗑瓜子看電視。
孩子的玩具、零食包裝袋、鞋子、外套……東一件西一件,像個小雜貨鋪。
我推門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
筷子停在半空,牌舉著沒放下,電視的聲音異常響亮。
婆婆看見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點心虛:“欣怡,你……你不是去省城學習了嗎?怎么提前回來了?”
我沒回答她的話,慢慢走進去,把行李箱放在鞋柜旁邊。目光掃過屋里每個人,一個都沒落下。
“媽,這些是?”
婆婆表情有點掛不住,但很快就恢復了:“哦,這是你二姨,這是你二姨夫,這是你三叔公家的小兒子……他們老早就想來看看城里的生活了,這不正好趁你出差,我就……”
話沒說完,她好像自己也覺得說不下去了。
我看著她,笑了笑。
“沒事,來都來了。”
婆婆臉上露出一點喜色。
我繼續說:“反正,這房子也不是我的了。”
笑聲戛然而止。
婆婆的笑容直接僵在臉上。
小姑子手里的筷子“當”一聲掉在桌上。
小叔子牌也不打了,愣愣地看著我。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廚房水龍頭滴答滴水的聲音。
“欣怡,你說啥?”婆婆的聲音發虛。
我走到鞋柜邊,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打開,抽出幾張復印件。
“媽,這房子,前天已經過戶回我媽名下了。”
“新的房產證上,寫的名字是我媽,王秀蘭。”
我把復印件放在茶幾上,推到婆婆面前。
她低頭看著那幾張紙,老花鏡都沒戴。但她應該是認出了上面的字。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先是紅,然后變成慘白,最后變成土灰色。
“你……你憑什么?”她的聲音開始發抖,“這是我兒子的房子!”
“你兒子的房子?”我歪了歪頭,“哪條法律規定的?婚前全款買的房,婚前公證的個人財產,購房款是我爸我媽出的。您跟我家有半毛錢關系?”
婆婆猛地站起來,椅子撞到墻上,發出一聲悶響。
“曾偉祺!你給我出來!”
偉祺從臥室里沖出來,滿臉慌張。他一直坐在里面看手機,大概是不想摻和這場飯局。
他看見屋里的陣仗,又看見我,還有茶幾上那幾張復印件。臉瞬間就變了。
“欣怡……你……”
“偉祺,你過來看。”我用下巴指了指茶幾。
他低頭看了一眼,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魂。
“你……你怎么能這樣做?”
“我為什么不能?”我看著他的眼睛,“這是我的房子,不是你們曾家的。你媽要遷戶口,你妹要長住,你弟要吃我的住我的。你有沒有問過我愿不愿意?”
偉祺嘴巴張了合,合了張,一句話說不出來。
婆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罵:“你個沒良心的!我兒子對你多好!你怎么能做這種喪天良的事!”
“喪天良的,”我回看著她,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是你。”
“你住我的房子,吃我的飯,用我的錢。還不讓我說半句。你讓我AA制的時候,想過天良嗎?”
婆婆被我噎得說不出話,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憤怒、憋屈、惱羞成怒。
小姑子在旁邊小聲嘀咕:“嫂子,你怎么能這樣呢?都是一家人,何必……”
“一家人?”我笑了,“你戶口都想遷我房子里了,是一家人還是想吞我房子?”
小姑子臉一白,不說話了。
屋里其他幾個親戚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么,端著碗筷尷尬地坐在那里。
偉祺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欣怡,咱們回屋談,行不行?”
“不用。”
“話在這就說清楚。這套房是我婚前全款買的,是我媽的名字。你們要住,得我媽同意。你媽要叫親戚來住,也得我媽同意。我媽同不同意,你心里應該有數。”
婆婆聽了這話,徹底炸了。
“你們蘇家太欺負人了!我兒子跟你結婚,屈尊了你知道不知道!”
“屈尊?”我看著她,又看了看偉祺,“他屈尊了?那我呢?我一個城里姑娘,有房有工作。嫁給你兒子,陪嫁一套房,結果你全家住進來,吃我的喝我的。還要跟我AA制。你覺得,是誰屈尊了?”
婆婆被我懟得張不開嘴,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她猛地轉過頭,沖偉祺吼了一聲:“曾偉祺!你就這么看著你老婆欺負你媽?”
偉祺站在原地,臉憋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看著我,又看著他媽。
張了幾次嘴,最后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偉祺。”我開口,語氣平靜,“我這次回來,不是跟你吵架的。是來拿東西的。”
“拿什么?”
“我的東西。這套房子里,屬于我的東西,我都要拿走。”
我轉身走進臥室,打開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行李箱里。
偉祺跟進來,站在門邊。
“欣怡,咱們好好談談行不行?別這樣……”
“談什么?跟你媽談?還是跟你妹談?還是跟你那些住了快一年的親戚談?”我把衣服放進行李箱,拉上拉鏈,“偉祺,我不是沒跟你談過。我談過很多次,你每次都說‘我媽不容易’。現在我不想談了。”
我拉好行李箱的拉鏈,站起來。
偉祺站在門口,看著我,眼睛里全是紅血絲。
“你就這么走了?”
“不然呢?你媽明天還要叫我回來當保姆嗎?”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臥室。
經過客廳時,婆婆還站在原地,臉色鐵青。小姑子抱著孩子,眼圈紅紅的,不知道是裝的還是真的。
親戚們一個個放下碗筷,大氣不敢出。
我在門口停下,回頭。
“媽,您要是想住,也行。這房子現在在我媽名下,您去找她談吧。我媽住城西那個小區,您知道的。”
我打開門,走出去。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我聽見身后傳來一聲巨響。
是茶杯摔碎的聲音。
然后是婆婆的哭喊聲:“我不活了!我兒媳婦欺負我啊——”
我沒回頭。
走下三樓的時候,我感覺到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偉祺來電。
我沒接。
把手機調成靜音,放進包里。
出了單元門,夜風吹在臉上,有點涼。街邊的路燈黃澄澄的,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拖著行李箱,一個人走在空曠的馬路上。
身后小區里的喧囂聲越來越遠。
我往前走著,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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