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5日特朗普結束對華國事訪問離京,到5月28日,滿打滿算13天。這13天里,華盛頓幾乎沒閑著。5月26日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公開表態,說了一句過去半個多世紀美國決策層從未正面承認過的話:“我們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即中國政治體制的運作不會有任何大規模改革。”格里爾這話之后兩天,紐約華美協進社百年慶典晚宴,中國駐美大使謝鋒登臺致辭。
5月28日華美協進社百年慶典晚宴上致辭的有三個人:尼克松外孫克里斯托弗·考克斯、老布什兒子尼爾·布什,以及中國駐美大使謝鋒。考克斯在致辭中特意提到了外祖父1972年的訪華,那次訪問打破了中美之間長達23年的隔閡,促成《上海公報》簽署。尼爾·布什通過視頻致辭說,持久的關系建立在開放和持續的接觸之上。
把美方過去兩周的動作拉通了看,是一條三層嵌套的邏輯線。
第一層,政府層面。5月15日雙方確立“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新定位,包含四個穩定,合作為主的積極穩定、競爭有度的良性穩定、分歧可控的常態穩定、和平可期的持久穩定。第二層,經貿層面。5月26日格里爾公開表示啟動中美貿易委員會的籌建,目標促成300億美元非敏感商品關稅減免,同時接受中國體制不變作為對華政策新起點。第三層,民間層面。5月28日華美協進社百年晚宴,調動尼克松、布什兩大家族資源釋放善意信號。謝鋒大使在致辭中明確說,“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求同存異、攜手同行”,這個措辭的落點不在政府而在社會。
三層嵌套,政府搭框架,經貿給實惠,民間鋪路基。這不是美國政府第一次調整對華策略,但這次值得認真拆解的是調整的方向:華盛頓不再試圖改變中國,而是開始學習在有分歧的前提下管理關系。
把美方這套動作概括成一個詞:脫敏。
過去幾年中美關系經歷了從貿易戰到科技戰的多輪沖突,雙方社會層面積累了大量負面情緒。這種情緒反過來掣肘政策制定者,使得技術性經貿談判也被賦予政治對抗色彩。脫敏的邏輯是,通過高規格民間交流、青少年互訪、行業對話,逐步降低社會層面對中美關系的敏感度。中方提前兩年半完成“5年5萬”美國青少年來華交流目標,華美協進社百年晚宴上尼爾·布什的措辭很有意思:“父親深信,國家間持久的關系建立在通過開放和持續接觸形成的人與人交往之上。”這個表述把重點從國家利益談判壓到了人與人交往,就是脫敏的標準操作。
但更關鍵的問題在于:美國為什么要在這個時間點做脫敏?答案在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5月26日那句被低估的表態里。自1972年以來,美國對華政策始終隱含一個前提:中國最終會向西方模式靠攏。這個前提支撐了數十年接觸政策。格里爾公開承認中國體制不會有大改革,等于宣告華盛頓決策圈正式放棄了這個終極假設。接受中國體制不變,意味著今后美國制定對華政策不再以“引導中國變革”為目標,而是以“在有分歧的前提下避免沖突”為基準。這兩者之間的差別,不是戰術調整,是戰略轉型。
補充一個被多數分析忽略的背景。5月26日前后,商務部美大司負責人就中美經貿磋商初步成果給出解讀。2026年2月,美國最高法院裁決美政府依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案》加征的關稅違法,此后美方對全球眾多貿易伙伴發起兩起301調查。也就是說,特朗普政府對華關稅的法律根基已經動搖,與其在法律戰中被拖住手腳,不如主動換賽道。300億美元非敏感商品關稅減免,本質就是在法律戰打不下去之后,給自己找一個體面的臺階。但這不意味著美國會在所有領域讓步。2月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已經啟動撤銷中國永久正常貿易關系地位的調查,抬升整體關稅門檻的意圖沒有消失。兩條線并行運作,美國經貿政策的底色依然是遏制,只是在那些“成本過高、收益過低”的領域選擇暫時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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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鋒大使在致辭中說,“我們再次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這句話放在2026年的語境里,準確戳到了核心問題,中美關系的調整究竟是周期性的修復,還是結構性的轉軌?
說清楚這個問題,先要搞清楚特朗普政府換了個什么策略。華盛頓過去搞的是“接觸+遏制”雙軌制,接觸是為了改變中國,遏制是為了防止威脅。接觸失敗了,轉變來了。格里爾的表態等于承認“改變中國”這條路走不通,于是剩下的只有一種選擇:在有深度分歧的前提下,把關系管理到可以共存的水平。所以“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的核心不是“友好”,而是“穩定”。四個穩定說的很清楚:合作必須保持,競爭要有邊界,分歧可以管控,戰爭不能發生。這套表述沒有一句是關于改善關系的,全都是關于控制風險的。
那么中國的態度是什么?謝鋒大使在致辭中強調“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求同存異、攜手同行”,措辭重心落在“求同存異”上,潛臺詞是中方接受分歧存在的現實,同時要求美方同樣接受,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分歧本身,而是美方對分歧的容忍度有多高。
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5月26日的表態在戰略層面是對中方的回應,但在操作層面,兩個信號不能忽視:一是5月27日外交部長王毅在紐約同美國戰略和工商界人士座談,明確說“雙方希望朝著合作為主、競爭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的方向作出努力”;二是中美經貿團隊宣布將最終確定300億美元以上對等規模產品的互惠關稅減免細節,并盡快落地實施。政治框架加經貿實惠,中方的回應不是單純的對等反制,而是框架內的對等協作。邊界很清晰:合作歡迎,但要相互尊重;穩定可談,但底線不退。
回到華美協進社百年晚宴這個具體事件。考克斯在晚宴上提到外祖父1972年的訪問時用了一句話:那次訪問表明,即使彼此之間存在巨大差異,心懷善意的人們也可以找到溝通途徑。這句話放在1972年是對的,放在2026年,差異的深度和廣度都早已不是當年的量級。真正的問題在于,雙方是否還具備當年那樣的戰略耐心,以及是否還愿意為維持溝通付出同等的成本。謝鋒大使的致辭最后落在一個詞上,“求同存異”。這四個字背后的邏輯非常直白:分歧不會消失,管理分歧的能力才是雙方唯一能爭取的變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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