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題即序言——淺談唐代著名詩人的長標題作品 / 書香君

我們都知道，一首詩經過歲月長河的漂洗，能一代代流傳下來，一定有它獨特的魅力——要么勝在字詞、金句；要么優在格調、胸襟；要么美在情感、意境。但標題的作用也不小，一個樸實明快、言簡意賅、朗朗上口又有辨識度的標題對詩作而言肯定是加分的。我們在唐詩中看到很多這樣的標題，它們與內容相得益彰，容易被人記住。但也有不少名家的部分作品，標題很長，有些標題的字數甚至遠遠多過正文。或許唐代文人有那樣的習慣？或許作者為了將背景解釋清楚而不介意文字多寡？長標題當然也有好處——作者可將自己寫作的背景、時間、地點、人物（寫給誰、提到誰、為了誰、與誰唱和）、情緒、感悟，全部在標題中先行體現，標題相當于作品的序言了。但書香君還是覺得標題過長會影響讀者的閱讀體驗，也會降低作品的傳播度。

下面就舉例簡介唐詩名家們的一些長標題詩作。

一、劉禹錫25字標題《和令狐相公晚泛漢江書懷寄洋州崔侍郎閬州高舍人二曹長》

雨過遠山出，江澄暮霞生。

因浮濟川舟，遂作適野行。

郊樹映緹騎，水禽避紅旌。

田夫捐畚鍤，織婦窺柴荊。

古岸夏花發，遙林晚蟬清。

沿洄方玩境，鼓角已登城。

部內有良牧，望中寄深情。

臨觴念佳期，泛瑟動離聲。

寂寞一病士，夙昔接群英。

多謝謫仙侶，幾時還玉京。

令狐相公，指宰相令狐楚。崔侍郎，與劉禹錫有同席之誼，當時在洋州（今陜西洋縣一帶）。高舍人是劉禹錫舊友，當時在閬州（今四川閬中）。侍郎、舍人是當時的官職名。有人認為這位高舍人就是曾任“中書舍人”的高元裕。

唐文宗開成元年（836）的秋季，65歲的劉禹錫因足疾被照顧調回洛陽任太子賓客（劉禹錫826年即已結束貶謫，但一直在外地為官）。同年稍早時候，他還在同州（今陜西大荔）任職時，收到好友（也是政治盟友）、宰相令狐楚寄贈的《晚泛漢江》詩（可惜已經失佚，只是在相關記錄中留下了“晚泛漢江”這一主題），品讀后作了這首詩相和，并寄給遠在洋州、閬州的崔、高兩位友人以寄托思念。除了描寫雨后江景、郊野閑情，表達山水之樂、民生之思、友人離愁之外，感慨自己是壯志未酬的寂寞病士，并渴望重返“玉京”實現政治抱負。

有意思的是，劉禹錫同期還有一首詩，題為《令狐相公見示題洋州崔侍郎宅雙木瓜花頃接侍郎同舍陪宴樹下吟玩來什輒成和章》：

金牛蜀路遠，玉樹帝城春。

榮耀生華館，逢迎欠主人。

簾前疑小雪，墻外麗行塵。

來去皆回首，情深是德鄰。

（詩題大意是，令狐宰相寫了一首關于洋州崔侍郎家中兩株木瓜花的詩給我，我陪同崔侍郎在樹下宴會，吟誦、賞析令狐相公的詩，寫此和章）。

這首詩標題字數更多，有35個字。因詩題字數多且無簡稱，劉禹錫也曾被人調侃是史上最“懶”的詩人。?

二、白居易26字標題《覽盧子蒙侍御舊詩，多與微之唱和，感今傷昔，因贈子蒙，題于卷后》

昔聞元九詠君詩，恨與盧君相識遲。

今日逢君開舊卷，卷中多道贈微之。

相看淚眼情難說，別有傷心事豈知？

聞道咸陽墳上樹，已抽三丈白楊枝。???

盧子蒙侍御，名盧貞，字子蒙。曾任殿中侍御史，著名的“香山九老”之一，元稹的至交好友，晚年也與白居易交往甚密。

唐文宗開成五年（840年）或唐武宗會昌元年（841），晚年的白居易翻閱盧子蒙的詩卷時，發現其中大多是與元稹（字微之）的唱和之作。而此時元稹已經離世整整十年了。睹物思人，白居易情難自已，在詩卷的末尾，熱淚濃墨寫下這首悼詩。

這首詩直抒胸臆，一氣呵成，情感濃烈逼人，像浪潮般層層推進。“早聞元九詠君詩，恨與盧君相識遲”，遺憾結識太晚，反襯三人的深厚情誼，瞬間將思緒拉回到三十多年前他們一同談笑風生的青春歲月。頷聯寫翻閱詩卷，猛然發現詩卷中有無數贈與微之的詩篇，仿佛友人的身影躍然紙上。“相看掩淚情難說”雖無聲卻最有力——兩位年邁的友人淚眼相對，哽咽難言，共同的思念在沉默中奔涌，摧人心肺。尾聯“聞道咸陽墳上樹，已抽三丈白楊枝”將情感升華——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時光飛逝幾十年、元稹墳頭的白楊已長成參天大樹，但我的思念仍然無邊無盡。讀到此處，不由聯想到歸有光《項脊軒志》那句“庭有枇杷樹，今已亭亭如蓋矣”，刻骨深情蘊含于平淡的話語之中，更加令人動容。

別以為白居易這首詩題就長了，他還有更長的呢。我們看這兩首——

《華城西北雉堞最高崔相公首創樓臺錢左丞繼種花果合為勝境題在雅篇歲暮獨游悵然成詠》

高居稱君子，瀟灑四無鄰。

丞相棟梁久，使君桃李新。

凝情看麗句，駐步想清塵。

況是寒天客，樓空無主人。

（標題38字，地點、風景、觀感都體現在其中了。詩題大意是，在華州城的西北角，那段矮城墻的最高處，崔相公最先建造了樓臺，錢左丞接著種植了花卉果樹，共同構成一處勝景，被題寫在優美的詩篇里。歲末我獨自游覽，心中惆悵，便寫成了這首詩。）

而《自河南經亂，關內阻饑，兄弟離散，各在一處，因望月有感，聊書所懷，寄上浮梁大兄，于潛七兄，烏江十五兄，兼示符離及下邽弟妹》

時難年荒世業空，弟兄羈旅各西東。

田園寥落干戈后，骨肉流離道路中。

吊影分為千里雁，辭根散作九秋蓬。

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

標題更有50字之多。（詩題大意是，黃河以南一帶經歷戰亂，關中又鬧饑荒，兄弟們被迫離散，各自流落他方。望月有感，我姑且寫下此刻的念想，寄呈浮梁的大哥、于潛的七哥、烏江的十五哥，也給在符離和下邽的弟妹們一閱。）

這也是白居易唯一入選《唐詩三百首》七律的作品。當然，這個標題因里面有一句“因望月有感”，常被節略為《望月有感》，我們記住的正是這個簡化標題。

三、詩仙李白也不遑多讓，他的《白微時募縣小吏入令臥內嘗驅牛經堂下令妻怒將加詰責白亟以詩謝云》

素面倚欄鉤，嬌聲出外頭。

若非是織女，何得問牽牛。

（詩題大意是，李白我地位卑微時，應召擔任縣里的小吏。一次進入縣令的內室，曾經趕著牛經過廳堂，縣令的妻子發怒，要對我李白加以責問，我李白急忙寫詩道歉。）

標題30字，比正文還多了10個。記載了青年李白做縣吏時誤將牛牽入縣令內室、以巧語夸贊縣令夫人是織女，獲得諒解的故事。書香君選這首是覺得李白有趣而富急智。

跟我前面說的白居易一樣，李白也還有更長的詩題——《張相公出鎮荊州尋除太子詹事余時流夜郎行至江夏與張公相去千里公因太府丞王昔使車寄羅衣二事及五月五日贈余詩余答以此詩》，56字！是李白流放夜郎途中所作：

張衡殊不樂，應有《四愁詩》。

慚君錦繡段，贈我慰相思。

鴻鵠復矯翼，鳳凰憶故池。

榮樂一如此，商山老紫芝。

（詩題大意是，張相公出任荊州節度使，不久后又改任太子詹事。我當時正被流放到夜郎，走到江夏，與張相公相距千里之遙。張相公便托太府丞王昔的使者用車送來兩件羅衣，五月五日那天又贈詩給我，我寫下這首詩來作答。）

四、王維《菩提寺禁，裴迪來看，說逆賊等凝碧池上作音樂，供奉人等舉聲，便一時淚下，私成口號，誦示裴迪》，標題38字。

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葉落空宮里，凝碧池頭奏管弦。

這是王維在安史之亂中被叛軍軟禁時所寫的詩。身處險境的王維，借朋友裴迪之口表達對故國的思念。相傳，正因為詩題中“逆賊”、“一時淚下”等語以及詩中“百官何日再朝天”之句，表明了忠于大唐王朝的心跡，王維在亂后不僅被赦免還升了官。王維沒有大鳴大放地寫，而是借著裴迪探望他的機會誦示裴迪；想必裴迪也轉達給官家并為王維說了情。王維的心機、裴迪的友情都可圈可點。

五、李商隱《韓冬郎即席為詩相送一座盡驚他日余方追吟連宵侍坐裴回久之句有老成之風因成二絕寄酬兼呈畏之員外》，標題45字。

其一

十歲裁詩走馬成，冷灰殘燭動離情。

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于老鳳聲。

其二

劍棧風檣各苦辛，別時冰雪到時春。

為憑何遜休聯句，瘦盡東陽姓沈人。

這組詩寫于唐宣宗大中十年（856）。在此之前的大中五年（851），李商隱赴梓州幕府上任時的餞別宴上，年僅十歲的韓偓（唐代著名詩人。字致堯、致光，小字冬郎。）即席賦詩，令滿座驚嘆。五年后李商隱回長安，重憶此事，遂作此二絕酬答。第一首贊韓偓十歲能文，才思敏捷，倚馬可待。“雛鳳清于老鳳聲”比喻少年才情超越前輩，成為后世夸贊少年才俊的經典名句。??第二首用南朝詩人何遜與沈約的典故自謙。??這里要提一下，“連宵侍坐裴回久”是韓偓當年所作殘句，原詩已佚。

“畏之”即韓偓之父韓瞻，字畏之，與李商隱為連襟兼好友。這組詩不僅贊韓偓少年才高，也體現了李商隱對后輩才俊的提攜以及文人之間的深情。

六、杜甫《至德二載，甫自京金光門出，間道歸鳳翔，乾元初從左拾遺移華州掾，與親故別，因出此門，有悲往事》詩題39字。

此道昔歸順，西郊胡正繁。

至今殘破膽，應有未招魂。

近得歸京邑，移官豈至尊。

無才日衰老，駐馬望千門。

（詩題大意是，至德二年，我從長安城的金光門出城，走小路逃回鳳翔。乾元初年，我從左拾遺的職位被降職為華州司功參軍，與親友告別，又一次經過這座金光門，感傷往事，寫下這首詩。）

再看——

杜甫《得舍弟觀書自中都已達江陵，今茲暮春月末行李合到夔州，悲喜相兼團圓可待，賦詩即事情見乎詞》，詩題40字。

爾到江陵府，何時到峽州。

亂難生有別，聚集病應瘳。

颯颯開啼眼，朝朝上水樓。

老身須付托，白骨更何憂。

[詩題大意是，收到弟弟杜觀的來信，信中說他已經從洛陽（中都）抵達了江陵。如今正是暮春三月的月末，算來他的行程應該剛好能到夔州。我心中悲喜交織，兄弟團圓指日可待，于是寫下這首詩記述這件事，情感都在詩句中了。]

還有——

杜甫《天寶初，南曹小司寇舅，于我太夫人堂下累土為山。一匱盈尺，以代彼朽木，承諸焚香瓷甌，甌甚安矣。旁植慈竹，蓋茲數峰，嵚岑嬋娟，宛有塵外數致，乃不知興之所至而作是詩》詩題68字！

一匱功盈尺，三峰意出群。

望中疑在野，幽處欲生云。

慈竹春陰覆，香爐曉勢分。

惟南將獻壽，佳氣日氛氳。

（詩題大意是，天寶初年，任南曹小司寇的舅舅，在我祖母的堂屋前堆土做了一座假山。一筐土就堆了一尺多高，替代原來那根朽木，擱置那些焚香用的瓷爐，香爐擺放得很安穩。旁邊種了慈竹，掩映著這幾座小山峰，山勢高峻又姿態美好，仿佛帶著超脫塵世的種種情致。于是，也不知怎么地我就來了興致，寫下這首詩。）

詩題字數遠超正文，頗有將詩題當作序言的意味。可能是唐詩中詩題最長的一首。

正因為詩題過長且有序言意味，清代注家仇兆鰲《杜詩詳注》引用宋代學者黃鶴的觀點，說杜甫這68字并非詩題而是“詩序”，真正的詩題應為《假山》。后世學者和《欽定四庫全書》等多沿用此說。

這個長標題（或者按某些學者的說法是“序”）被明末清初詩人、學者申涵光（字孚孟、和孟，河朔詩派領袖，詩宗杜甫、兼采高岑）給了差評：“序不易解。杜文長至數語，便期期不能達意。”意思是，杜甫的詩序晦澀難懂，而且句子一長就顯得吞吐不暢、言不及義。[仇兆鰲則認為這只是“錯綜”（指結構曲折、跳躍），而非混亂。]

詩圣恐怕不會想到后人對自己的長詩題竟然還有這樣的詬病吧。

鐘國駿草成于池州，2026年6月1日。

作者簡介：
鐘國駿（書香君），安徽池州人，工作于海南。書香公益文化沙龍發起人、組織者和主持人。
他熱愛古典文學，潛心研讀《詩經》十余年，網絡發表《致敬<詩經>之駿注駿譯》兩百余篇，四十五萬字。受邀在曉劍書齋論壇、瓊州文化大講堂、海南省文化館、海南省史志館、海南師范大學、海南中學、海南文昌中學、YiYo海南非遺藝術館、多家讀書會等場合做《詩經》《唐詩鑒賞》《論語》等講座四十余場。
近十年來，他舉辦書香公益文化沙龍已達177期。
圖片來源：AI生成
編輯：張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