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素琴，大剛那脾氣你順著點，男人打兩下哪有真和離的？”
陳素琴抬起眼，布滿血絲的眸子里沒有一絲淚光，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條絕決的線。
她顫著手從兜里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紅梅煙遞過去，聲音輕得像紙片：“大伯，往后我不回去了。今晚，借你家那頭大母豬用用。”
第一章：啞忍的極限與回村
1992年的秋天，雨水落得比往年都要稠。
陳家村的土路被牛車碾得稀爛，泛著腥味的黃泥漿子漫過了膠鞋面。早稻剛收完，場院里堆著潮濕的谷草，在連綿的陰雨里散發著一股子悶爛的霉氣。
大伯陳建國披著件褪色的舊軍大衣，正蹲在堂屋門檻上抽旱煙。煙霧順著房檐下的雨簾子往上飄，又被風吹得散開。
一個黑乎乎的人影順著村口的石壩子一腳深一腳淺地挪了過來。那人走得極慢，右腳落地的時候總是虛晃一下，身子跟著往左邊歪。
陳建國瞇起眼，吐出嘴里的煙絲，還沒等他看清，隔壁的大伯娘就扔下了手里的簸箕，踩著泥水迎了上去。
“素琴？老天爺，這咋弄成這樣了？”
回村的是陳素琴。
她身上那件藍布棉襖已經看不出本色，前襟全是泥點子，袖口撕開了一條半尺長的口子，里面的棉絮在雨水里泡得發黑。她那張原本白凈的臉灰撲撲的，右邊顴骨高高腫起，泛著青紫，眼角還結著一層血痂。
陳素琴沒說話，也沒像往常那樣一進村就掉眼淚。她只是順著大伯娘攙扶的勁道，順從地進了屋。
“先坐，大娘給你燒水洗洗。”大伯娘急得直抹眼淚，轉身進了灶房。
陳建國站起身，把煙袋鍋在門檻上磕了磕，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他看著坐在長凳上的侄女，眉頭擰成了死結：“他又動手了？”
陳素琴坐在那，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蓋上。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把目光落在自己那雙開了解的解放鞋上。
大伯娘端著一盆熱騰騰的開水出來，打濕了毛巾，小心翼翼地往陳素琴臉上敷。毛巾剛碰到顴骨，陳素琴的身子猛地瑟縮了一下，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硬是沒漏出一聲喚。
“大娘，我自己來。”陳素琴接過毛巾。
她伸手去解棉襖紐扣的時候，右手手指一直止不住地哆嗦，扣子在指縫里滑了好幾次。大伯娘看不過眼，伸手幫她去扯衣襟。
棉襖的扣子一解開，大伯娘手里的毛巾“啪嗒”一聲掉進了水盆里，濺起一汪水花。
陳素琴的舊襯衫已經貼在了背上。順著衣領往下，成片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烏黑色，中間夾雜著一條條半寸寬的血痕，那是橡膠棍砸出來的硬傷，皮膚沒破，里面的血全淤在了肉里。更觸目驚心的是她的右手腕，整整一圈皮肉全翻了過來，干涸的血跡和紅色的麻繩纖維混在一起，成了黑乎乎的硬殼。
陳建國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碗叮當亂響。
“第五回了。”陳建國聲音沉得像要滴出水來，“上個月回娘家，他跪在村口磕頭說往后砸了酒瓶子過日子，老陳家才依了他。這叫過日子？”
陳素琴擰干了毛巾，慢慢地擦著手腕上的血跡。她臉上的神情平靜得讓人害怕，連眼睫毛都沒顫一下。
“大伯，地里的棉花該摘了吧。”陳素琴把毛巾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盆沿上，“明天天一亮，我去幫大伯娘摘棉花。”
“你都這樣了還摘什么棉花！”陳建國壓著嗓子低吼，“明天讓陳兵套上牛車，老陳家去鎮上要個說法！這婚，離了！”
陳素琴卻抬起頭，那雙往日里總是含著怯意的眼睛，此時黑得像一眼望不到底的深井。她看著陳建國，聲音極輕，卻像釘子一樣死死砸在屋里：
“大伯，別去。去了，這婚就離不成了。”
她順手把袖子拉了下來，將那圈繩印蓋得嚴嚴實實，轉身走進了黑黢黢的廂房。
第二章：惡人的軟肋與貪婪
九十年代初的陳家村，離婚是一件能讓一個家族在莊戶人家面前抬不起頭的大事。可周大剛的惡名，在方圓十里的小鎮上是出了名的。
周大剛是鎮上收豬場的販子。長得黑鐵塔一般，渾身總帶著一股子洗不凈的生豬血腥氣。他有大卡車，手里有大把的票子，在鎮上黑白兩道都能說上話。但陳家村的人都知道，這人喝了酒，手底下的畜生鞭子抽在人身上，是不留活路的。
第二天晌午，雨停了。
陳素琴真的跟著大伯娘去了后山的棉花地。她右手使不上勁，就用左手一朵一朵地往背簍里揪。動作慢，但極穩。
地頭的泥巴還沒干透，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汽車喇叭聲，緊接著是柴油發動機轟隆隆的轟鳴。一輛沾滿了污泥的東風大卡車直接開進了村道，車輪子在黃泥路上刨出兩條深深的溝，把路邊的兩排豆角架子壓得稀爛。
車門一關，周大剛晃蕩著膀子跳了下來。他身上穿著一件皮夾克，敞著懷，腰里別著一把殺豬用的剔骨刀，刀鞘用牛皮裹著，露出一截油亮的木柄。
他身后還跟著三個穿著跨欄背心、剔著光頭的年輕后生，手里都拎著大號的橡皮棍。
“陳建國！給老子出來！”周大剛站在陳家小院門口，一口唾沫啐在柴門上。
陳建國帶著兒子陳兵從屋里迎了出來。陳兵手里還攥著一把剛開好刃的鍘刀，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周大剛，你還敢上門？”陳兵往前跨了一步，被陳建國用大衣袖子死死攔住。
周大剛斜著眼看了看陳兵手里的鍘刀，冷笑了一聲，從兜里摸出一盒紅塔山，點了一根，吐出的青煙直接噴在陳建國的臉上。
“老家伙，我有什么不敢上門的？”周大剛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衣兜，“陳素琴呢？讓她滾出來。偷了老子放在柜子底下的五千塊私房錢回娘家，這賬怎么算？”
“你放狗屁！”陳兵眼珠子瞬間紅了，“素琴姐回來的時候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哪來的錢？”
“沒錢？”周大剛臉色陡然一變，眼角的橫肉劇烈地抽搐了兩下，“那老子的存折怎么不見了？我告訴你們，陳家村別跟老子耍橫。今天不把人交出來，或者不把五千塊錢拍在桌子上，這事沒完。”
周大剛一邊說著，一邊在院子里踱著步。他的目光在陳家小院里掃來掃去，最后停留在后院那堵土墻后面的豬圈上。
大伯家的豬圈里，正關著一頭通體漆黑、身長超過兩米的大母豬。那頭豬長得極壯，鬃毛根根倒豎，那是陳建國從縣良種場求爺爺告奶奶弄回來的英國大黑豬種，全村開春后的豬仔全指望它，名喚“黑牡丹”。
周大剛走到豬圈邊，用剔骨刀的刀鞘在鐵柵欄上狠狠敲了兩下。
“黑牡丹”受了驚，悶吼了一聲，前蹄在泥地上刨起一攤糞水。
“老家伙，養得不賴啊。”周大剛舔了舔嘴唇，眼里閃過一絲貪婪的精光，“不交人也行。過幾天老子開大車來，直接把這頭老母豬拉走抵債。五千塊，差不多也就值這頭畜生的身價了。”
“周大剛，你動一個試試！”陳兵提起鍘刀就要往前沖。
周大剛身后的三個地痞立馬圍了上來，明晃晃的橡皮棍在手里掂量著。
就在院子里劍拔弩張的時候，院門外傳來一聲輕呼：
“大剛。”
陳素琴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泥地里。她背著半簍濕漉漉的棉花，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眼睛看著周大剛，里面沒有憤怒，反倒帶著一絲軟弱的哀求：
“錢不是我拿的。你先回去，過兩天……過兩天我自己回去。”
周大剛看到陳素琴，眼里閃過一絲得色。他走過去，當著全村圍觀莊稼人的面，伸手在陳素琴腫脹的臉上死死捏了一把：
“算你識相。后天早上，老子在鎮上收豬場等不到人，不僅是你，陳家這頭黑毛畜生，老子一并宰了。”
卡車帶著一股子黑煙和刺鼻的柴油味囂張地離去，留下陳家村一地的狼藉和大伯家被車尾撞塌了一角的土圍墻。
陳兵氣得把鍘刀狠狠劈在木樁上，破口大罵。
陳素琴卻沒看任何人。她放下背簍，走進了灶房。晚上做飯的時候，陳素琴坐在灶火前，一邊添著柴火，一邊借著火光，翻看著一本封皮都掉了的《農村養殖與防疫指南》。
火光映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暗。她的手指在書頁的某一行上停了下來，指尖死死地掐進了那一頁的紙縫里。
那一頁的標題寫著：《論成年公豬的領地意識與暴躁期行為激化》。
第三章：深夜紅梅煙與借豬
那天夜里，雨又下大了。
陳家村的電壓不穩，燈泡忽明忽暗，發出嗡嗡的電流聲。陳建國坐在堂屋里，對著那盞搖晃的白熾燈發呆。桌上放著一碟炒花生和一壺冷了的濃茶。
陳兵蹲在門檻上，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著那把鍘刀，刀刃和石頭摩擦的聲音在雨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別磨了。”陳建國啞著嗓子開口，“磨快了你想干啥？砍人？砍完了你蹲大獄，素琴照樣得回那個火坑。”
陳兵手里的動作停了，鍘刀擱在膝蓋上，雨水順著屋檐濺到他臉上。
“那咋辦？后天一早，真把素琴姐送回去？”
陳建國沒說話。他端起茶碗，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桌。
就在這時候，廂房的門開了。
陳素琴走了出來。
她已經換了一身干凈衣裳，是大伯娘年輕時候的青色布褂，穿在她身上略顯寬大，袖口挽了兩道。臉還是腫著的，但那股子灰頭土臉的狼狽已經不見了。她端端正正地走到八仙桌前，在陳建國對面坐了下來。
堂屋里很靜。雨聲、風聲、磨刀聲都像是被什么東西按住了。
陳素琴把手伸進衣兜，掏出一盒皺巴巴的紅梅煙。煙盒被雨水泡過，又曬干了，硬紙殼上全是褶皺。她從中抽出一根發黃的煙卷，用拇指和食指捏著，平平穩穩地遞到陳建國面前。
“大伯。”
陳建國愣住了。
陳素琴不抽煙。這個侄女從小就乖，八歲能燒火，十歲能蒸饅頭，嫁出去之后每次回娘家都是低著頭，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眼前這個遞著煙、眼神沉靜的女人，讓陳建國覺得陌生。
他接過煙，陳素琴劃了一根火柴湊過來。
火苗在她指尖跳躍，照亮了她半邊臉。顴骨上的青紫在火光里顯得更深，眼窩里投下一片陰影。
煙霧繚繞中，陳素琴開了口：
“大伯，借你家那頭大母豬用一晚。”
陳建國夾著煙的手指懸在半空中，連煙灰掉在褲子上都沒察覺。
“啥？”
“黑牡丹。”陳素琴一字一頓地說，“借我用一夜。明天一早還回來。”
“素琴，你要豬做啥？”大伯娘從灶房里探出頭，手里還攥著洗碗的絲瓜瓤。
陳素琴沒有解釋。她只是把火柴梗輕輕放在桌上，抬起眼，看著陳建國。
那是陳建國這輩子都忘不掉的眼神。那雙眼睛里沒有怨恨，沒有眼淚，甚至沒有了往年那溫順的模樣。有的只是一種被熬到極處之后的透亮，一種把什么都想明白了的死寂。
陳建國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把煙叼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口，濃煙從鼻孔里噴出來。
“你給大伯交個底，你想干啥？”
陳素琴搖了搖頭。
“大伯，你放心。我不會干蠢事。”她把衣袖往下拉了拉，蓋住手腕上那圈繩索印，聲音輕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明天一早，周大剛會在離婚協議上簽字。那五千塊的贓水，他自個兒咽回去。”
堂屋里又靜了下來。
外面的雨聲大得像是要把屋頂掀翻。雨水順著房檐的漏洞淌下來，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陳建國兩口子對視了一眼。這些年來，他們看著素琴嫁過去，看著她一次次鼻青臉腫地回來，又一次次被族里的長輩“為了孩子”、“為了面子”勸回去。每次回來，她都哭得撕心裂肺。但這一次，她不哭了。
這種不哭，比哭更讓人心里發毛。
陳兵猛地站起來，把鍘刀咣當一聲拍在桌上：“爹！鑰匙！”
陳建國的右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煙。他狠狠吸了最后一口，把煙屁股摁在鞋底上碾碎，轉身從堂屋神龕后面摸出了一把拴著紅繩的銅鑰匙。
“黑牡丹”是陳家村最值錢的活物，豬圈的鑰匙他從來都是親自保管。
那把鑰匙落在陳素琴的手心里，銅的冰涼和手心的溫熱撞在一起。
陳素琴攥緊了鑰匙，站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回過頭來。
“哥，幫我個忙。”她看著陳兵，“把院里那輛平板車套上，幫我拉一趟。”
凌晨兩點，雨勢最大的時候，陳家小院的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陳素琴身上披著一件遮雨的化肥袋子，手里牽著豬繩。黑牡丹被從豬圈里牽了出來，這頭幾百斤的大母豬在雨里煩躁地甩著耳朵，四蹄在泥地里刨得咕咕作響。陳兵推著平板車，車板上鋪著厚厚的稻草，還放著一個用塑料布蓋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那是昨天下午陳素琴一個人躲在灶房里搗鼓了大半個時辰的物件。
車子在暴雨中駛上了通往鎮上的土路。
雨打在臉上生疼，道路兩旁的玉米稈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陳兵不時側頭看陳素琴一眼，借著閃電的白光，他能看見堂妹的臉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快到鎮口的時候，陳素琴忽然開口：
“哥，到了以后，你去后門等著。不管聽見什么動靜，都別出來。”
陳兵想開口問，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見陳素琴伸進衣兜的手，攥著一個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裝著半瓶油晃晃的液體——那是從村里老獸醫那兒討來的東西，開春給母豬人工催情用的濃縮藥劑。
陳兵忽然間打了個冷顫，雖然他還沒完全想明白這個雨夜里到底會發生什么，但他知道，眼前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堂妹，已經不再是那個挨了打只會縮在灶房角落掉眼淚的女人了。她的沉默里，藏著某種比哭喊更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
第四章：引蛇出洞
鎮上的收豬場在鎮西頭，緊挨著廢棄的老磚窯。四周沒有住戶，最近的廠房在一里地外的糧站倉庫。
凌晨三點，雨勢漸漸轉小，變成了綿密的細絲，但天空還是黑得像鍋底。
陳素琴把平板車停在了收豬場南墻根的一棵老槐樹底下。黑牡丹被拴在車上，在大雨里煩躁地打著響鼻。陳素琴蹲下身，從車板上拎起那個用塑料布包了一路的東西，打開了。
是一副豬群引誘用的便攜式擴音器，老畜牧站淘汰下來的舊設備。還有那半塑料桶的濃縮催情素。
周大剛的收豬場里有三間瓦房，靠南的一間是他平日的住處，靠東的是賬房，最西邊是一排新砌的水泥圍欄，里頭關著十二頭上個月剛從外地低價收來的大公豬。這些公豬個個身量過兩米，膘肥體壯，是周大剛準備調養好了高價倒賣給縣屠宰場的貨品。
此刻，周大剛正和兩個合伙人在賬房里喝酒。白天的賬沒算完，幾碟花生米和半箱啤酒攤在鋪著塑料布的桌子上。昏黃的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混著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豫劇。
陳素琴拎著擴音器，沿著收豬場低矮的鐵柵欄繞到西側，把擴音器的喇叭口對準了那排水泥圍欄的方向。她的手很穩，擰開了塑料桶的蓋子——濃烈腥膻的催情素順著夜風，被均勻地灑在了擴音器下方的下風處。
做完這一切，她才牽起黑牡丹的豬繩，借著雨聲踩著泥水悄悄繞到了收豬場正門，把黑牡丹拴在了大鐵門邊一根水泥柱上，隨后輕手輕腳走到賬房亮著燈的窗戶底下，從懷里掏出了那本昨天從周家翻出的賬本和一沓用油紙裹著的練功券——面上兩張是真票子，底下全是從村口小賣部順來的紅綠紙片。
她把那卷東西掂了掂，深吸一口氣，揚起手臂，猛地從敞開的窗縫里扔進了收豬場最深處、緊挨著公豬圍欄的水泥地上。
賬房里的收音機還在唱：“劉大哥講話理太偏——”
窗戶外面，黑牡丹忽然仰起脖子，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
賬房里的說笑聲停了。
三秒后，門被一腳踹開，周大剛晃晃悠悠地探出頭來。他一只手拎著酒瓶子，另一只手擋著額頭上的雨水，瞇著眼朝大門口張望。
拴在大鐵門邊的黑影，讓他驟然瞪圓了眼。
“黑——黑牡丹？！”周大剛的酒醒了一半。他扯了一把身后的人，壓著嗓門興奮地低吼：“姓陳的來服軟了！把豬給送來了！”
他扔掉酒瓶，拎起剔骨刀就往門口走。走到一半，余光掃見水泥圍欄那邊地上散著幾張大票子和一本翻開的賬本。
正是他那本私底下記了倒賣違禁飼料明細的黑賬本。
“操——真在這！”周大剛心頭一喜，翻過圍欄就要去撿。
他單膝剛跪下去，手夠到那些鈔票的瞬間，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不對。
不是他撿錢的動作不對，是四周突然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太快了。連雨聲都像是被什么東西按住了。方才還在哼唧拱墻的大公豬們，突然間全都沒了聲息。然后是那股氣味——一股帶著說不上來的腥膻、又夾雜著某種野物挑釁訊息的濃烈氣味，正順著雨霧從圍欄那頭的下風方向彌漫過來。
黑牡丹背上那層被涂了特殊藥草汁的鬃毛還在滴水，氣味被催情素混著雨水沖開，在一瞬間激到了公豬圈里。
水泥圍欄里，十二雙油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齊刷刷地亮了。
一雙。兩雙。十二雙。
粗重到讓人頭皮發麻的喘息聲此起彼伏。那些幾百斤重的龐然大物，先是甩著頭打了個響鼻，接著開始用前蹄刨地，喉嚨里壓著低沉的悶哼，龐大的黑影們在圍欄里不安地晃動著，像一波正在醞釀的黑色潮水。
周大剛的后脖頸子冒起一層雞皮疙瘩，他正想站起來，最靠前的那頭花白大公豬猛地朝鐵柵欄撞了一下。
鎖鏈蹦起來又落回去，鐵管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
然后是第二頭。
第三頭。
周大剛數錢的雙手猛地一僵，四周原本死寂的豬圈里，突然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粗重喘息聲。
幾百斤重的公豬們像是聞到了某種極具挑釁和瘋狂的異樣氣味，雙眼在黑暗中亮起詭異的紅光。
鎖鏈被撞得劇烈晃動，鐵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刺耳嘎吱聲，十幾頭龐然大物齊刷刷調轉方向，喉嚨里壓著憤怒的悶雷，黑壓壓地朝周大剛逼攏過來。
周大剛瞬間嚇得癱軟在泥水里，而圍欄外的陳素琴，卻面無表情地將生鐵大鎖“咔噠”一聲反鎖，隨手將唯一的鑰匙拋進了暴雨傾盆的排水溝。
周大剛還沒來得及叫出第二聲，最前面那頭花白公豬已經一頭撞在他腰眼上。他整個人像一袋被摔在地上的谷子，橫著飛出去，砸在水泥飼料槽上，又彈回來落在泥漿里。
十二頭紅了眼的大公豬把他包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