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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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墻上的裂痕
我叫宋建平,今年三十五歲,是本地一家建材公司的銷售經理。我妻子許文娟,比我小三歲,是一家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主管。我們結婚五年,日子說不上大富大貴,但在我們這個三線城市,也算體面了。
我和文娟是在一次朋友聚會上認識的。那時候我剛工作沒幾年,她還在考注冊會計師。文娟長得很清秀,不是那種驚艷的美,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話輕聲細語的,給人一種特別舒服的感覺。我追了她大半年,她點頭答應那天,我高興得請全部門同事吃了頓飯。
婚后的前三年,我們過得挺不錯。我在外面跑業務,她做審計經常加班,但回到家總有說不完的話。我們一起攢錢買了套兩居室,每個月還四千多的房貸,壓力不大不小。文娟很會持家,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凈凈,周末還會研究新菜式。我媽一開始對她不滿意,覺得她娘家條件一般,但時間長了,看她勤快懂事,也就沒再多說什么。
問題是從我妹妹懷孕開始冒頭的。
我妹宋曉玲比我小五歲,前年結的婚。她老公是跑長途運輸的,一個月在家待不了幾天。去年春天曉玲懷了孕,我爸媽高興壞了。他們是那種特別傳統的人,總覺得女兒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但第一個外孫要來,還是興奮得不得了。
曉玲的婆婆前年去世了,公公身體不好,指望不上。我媽有高血壓,照顧孕婦也吃力。離預產期還有兩個月的時候,我媽把我叫回家,當著全家的面說:“建平,你看曉玲這情況,生完孩子誰照顧?。俊?/p>
我當時沒多想,順口說:“那就請個月嫂唄,現在不都這樣?!?/p>
我媽臉一沉:“請月嫂?說得輕巧!一個月萬把塊錢,曉玲他們兩口子哪來這個錢?你妹夫跑車掙的是辛苦錢,你當哥的不幫著想想辦法?”
我爸在旁邊悶頭抽煙,這時候插了句:“你媳婦文娟不是坐辦公室的嗎?工作能比自家人重要?”
我一愣:“文娟有工作,她請一個月假還行,照顧整個月子不太現實吧?!?/p>
“請假?”我媽嗓門提高了,“請什么假!直接辭職在家照顧曉玲坐月子!她是嫂子,這是本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文娟正在廚房炒菜。抽油煙機嗡嗡響著,她系著圍裙,頭發扎成馬尾,有幾縷散在耳邊。我靠在廚房門口,看她熟練地翻動鍋鏟,不知道怎么開口。
吃飯的時候,我試探著說:“文娟,跟你商量個事。”
“嗯,你說?!彼龏A了塊排骨給我。
“曉玲下個月就要生了,媽今天找我,說想讓你去照顧她坐月子?!?/p>
文娟手里的筷子頓了頓:“請幾天假去幫忙可以,但整個月子……我年假加事假最多能湊兩周?!?/p>
我放下碗,搓了搓手:“媽的意思是,要不你辭職吧,在家專心照顧曉玲。反正咱們現在也沒什么經濟壓力,我那工資夠用?!?/p>
餐廳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文娟臉上,她的表情一點點冷下去。她把筷子輕輕擱在碗上,碗底碰著桌面,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宋建平,”她叫我的全名,這在我們之間很少見,“你再說一遍。”
我有點心虛,但還是硬著頭皮:“我說,你能不能辭職照顧曉玲坐月子?就一兩個月,等她能自己照顧孩子了,你再找工作也行啊?!?/p>
文娟盯著我,眼睛一眨不眨。餐廳墻上掛著我們結婚時拍的婚紗照,照片里她笑得特別甜,頭靠在我肩膀上。現在她就坐在我對面,但感覺隔了好遠。
“你知道我考下注冊會計師用了幾年嗎?”她聲音很平靜,但有點抖,“你知道我熬了多少夜,做了多少項目,才當上主管的嗎?”
“我知道,但這不特殊情況嘛?!蔽疑焓窒肜氖?,她躲開了。
“特殊情況?”文娟站起來,動作有點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你妹妹懷孕是特殊情況,我的事業就不是事業了?宋建平,我明年可能升合伙人,所里正在考察期,這時候辭職?”
我也站起來:“合伙人以后還有機會,但曉玲坐月子就這一次。咱們是一家人,互相幫襯不是應該的嗎?”
“互相幫襯?”文娟笑了,笑得有點慘,“結婚這些年,我幫襯你們家還不夠多?你爸住院,我白天上班晚上陪護;你媽說要換冰箱,我二話不說出了一大半;曉玲結婚的禮金,我們包了全場最大的紅包。現在要我辭職去當免費月嫂,宋建平,你摸良心說,這合適嗎?”
我被她問住了,臉上有點掛不住:“怎么叫免費月嫂?那是你小姑子!一家人說這么難聽!”
“一家人?”文娟走到婚紗照下面,仰頭看著照片,又轉頭看我,“一家人會讓我犧牲自己的工作去伺候別人坐月子?宋建平,我今天把話放這兒:工作我不會辭,曉玲那兒我可以周末去幫忙,出錢請月嫂我也同意,但辭職,不可能。”
她說完就進了臥室,關門的聲音不大,但“咔噠”一聲,聽得我心里發慌。
那天晚上我們背對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文娟像沒事人一樣做了早飯,但我們之間的話明顯少了。她去上班后,我媽打電話來問商量得怎么樣,我支支吾吾說還在做工作。
我媽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建平,不是媽說你,你這媳婦是不是太自私了?咱們老宋家就曉玲一個女兒,現在正是需要人的時候,她這個當嫂子的推三阻四,像話嗎?”
“媽,文娟也有她的事業……”
“事業事業,女人要那么強的事業干什么?相夫教子才是本分!”我媽嗓門又大起來,“你爸說了,這事沒得商量。她要是不同意,你就好好想想,這種媳婦要不要得!”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呆。茶幾上放著文娟昨晚看的一本專業書,書頁折了個角。陽光從陽臺照進來,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微塵。這個家平常都是文娟收拾的,每樣東西都擺在順手的位置。我突然想,要是她真的辭職了,家里會不會就變了樣?
接下來一周,家里的氣氛像繃緊的弦。文娟照常上班下班,但回家后話更少了,常常抱著筆記本在書房工作到深夜。我爸媽三天兩頭打電話,問我談得怎么樣,每次我都含糊過去。
周五晚上,曉玲和妹夫突然來了。曉玲挺著大肚子,進門就哭:“哥,你看我這怎么辦啊,還有一個月就生了,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
我媽跟在后面,一進門就指著文娟:“文娟,今天當著曉玲的面,你把話說明白,你到底管不管?”
文娟當時正在盛湯,勺子停在半空中。她慢慢轉過身,把湯碗放在餐桌上,圍裙都沒解。
“媽,曉玲,我不是不管?!蔽木甑穆曇艉芊€,但手指捏著圍裙邊,捏得指節發白,“我可以出錢請最好的月嫂,也可以每天下班過去幫忙,但我真的不能辭職。我的工作正在關鍵期,辭職了就全完了?!?/p>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我媽一拍桌子,“我們老宋家是缺你掙的那點錢嗎?建平工資不夠養家?你就非得出去拋頭露面?”
文娟的臉一下子白了。她看看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一點點熄滅。我避開她的目光,低頭盯著地板上的瓷磚縫隙。
“建平,”文娟叫了我一聲,聲音很輕,“你的意思呢?你也覺得我應該辭職,在家伺候你妹妹坐月子?”
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媽瞪著我,曉玲抽抽搭搭地哭,妹夫蹲在門口抽煙。墻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每一聲都敲在我心上。
我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最后擠出一句:“文娟,就一個月,你就不能……將就一下嗎?”
文娟看了我很久,然后點點頭,一下一下的,像是終于確認了什么。她解下圍裙,折好放在椅背上,動作慢得像電影慢鏡頭。
“宋建平,我們離婚吧。”
這句話她說得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客廳里一下子靜了,連曉玲都不哭了。我媽先反應過來,尖著嗓子喊:“你說什么?離婚?就為這點事你要離婚?”
“這點事?”文娟笑了一下,眼睛卻紅了,“在你們看來是‘這點事’,在我這兒,這是我的底線。我今天辭職去照顧你女兒坐月子,明天是不是就要辭職在家專門伺候你們全家?后天是不是連門都不該出,就在家相夫教子?”
她走到我面前,仰頭看著我。我這才發現,她的眼睛那么亮,亮得有點嚇人。
“宋建平,五年了,我一直在等你想明白,夫妻應該是互相尊重的,我不是你們宋家的保姆,更不是生育工具。但我等不到了?!彼宋亲樱瑳]讓眼淚掉下來,“房子歸你,存款對半分,我收拾東西今晚就走?!?/p>
“文娟,你別沖動……”我想拉她,她躲開了。
“我沒沖動,我想得很清楚?!彼D身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回頭,“這三年,我每次加班回來,你都睡了。我考過注冊會計師那天,你在跟你哥們兒喝酒。我升主管那天,你說‘女人別太要強’。宋建平,我累了?!?/p>
臥室門關上了。客廳里一片死寂,只有曉玲小聲的抽泣。我媽張著嘴,像是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我爸蹲在陽臺抽煙,煙頭的紅光在昏暗里一明一滅。
那天晚上,文娟真的收拾東西走了。她只帶了一個行李箱,裝了些衣服和重要物品。我追到樓下,看著她把箱子放進出租車后備箱。
“文娟,我們好好談談……”我拉著車門。
她搖搖頭:“沒什么好談的。等你什么時候把我當平等的人,而不是你們宋家的附屬品,我們再談吧。不過,大概不會有那天了。”
出租車開走了,尾燈在夜色里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拐角。我在樓下站了很久,初秋的風吹過來,有點冷。樓上傳來我媽的聲音:“建平,回來!讓她走!這種媳婦不要也罷!”
我抬頭看看我們家窗戶,燈亮著,暖黃色的光,但里面的人讓我覺得陌生。
回到屋里,曉玲已經走了,我媽在廚房一邊洗碗一邊罵:“走了好!不識好歹的東西!咱們建平這么好的條件,還怕找不到更好的?”
我爸坐在沙發上,看了我一眼:“離就離吧,這種女人,留不住?!?/p>
我沒說話,走進臥室。文娟的東西拿走了一半,衣柜空了一邊,梳妝臺上的護膚品都不見了。床頭上還掛著我們的結婚照,照片里的兩個人笑得那么開心,像上輩子的事。
我躺到床上,枕頭上還有她的味道,淡淡的洗發水香味。我盯著天花板,突然想,我是不是做錯了?
但很快我就否定了這個想法。我是男人,是家里唯一的兒子,照顧妹妹是應該的。文娟是我媳婦,伺候小姑子坐月子是天經地義的事。她非要離婚,是她不懂事,是她不把我們當一家人。
這么一想,我心里好受了些。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卻一夜沒睡著。
第二天是周末,但我一早就醒了,習慣性地喊:“文娟,早餐吃什么?”
沒人應。我坐起來,看著空了一半的房間,發了會兒呆,然后自己煮了包泡面。面條糊了,荷包蛋散了,吃得沒滋沒味。
周一我去上班,同事老王湊過來:“建平,眼睛這么紅,跟媳婦吵架了?”
我勉強笑笑:“沒事?!?/p>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寧,手機拿起又放下,想給文娟發消息,又不知道該發什么。下班回家,屋里黑漆漆的,我開了燈,冷清得讓人發慌。以前文娟在的時候,總會留盞小燈。
就這樣過了半個月,文娟發來消息,約我去民政局。簽字那天,她穿了一身黑色西裝,化了淡妝,看起來很精神。工作人員問我們考慮清楚沒有,她點點頭,很干脆。我握著筆,手有點抖。
“建平,”文娟突然開口,這是我們離婚當天她第一次叫我,“以后找個能理解你的人吧。我也去找個能尊重我的人。”
我看著她簽下名字,筆跡流暢,沒有一絲猶豫。輪到我的時候,我手抖得厲害,名字寫得歪歪扭扭。
走出民政局,陽光刺眼。文娟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我一眼:“對了,曉玲生孩子的時候,告訴我一聲,我包紅包?!?/p>
“不用了?!蔽覑灺曊f。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點我看不懂的東西,然后轉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嗒嗒嗒的,一步一步走遠了。
我看著她走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上車前,她好像回頭看了一眼,也可能沒有。車開走了,消失在車流里。
我在臺階上站了很久,手里的離婚證發燙。手機響了,是我媽:“辦好了?辦好了就回家吃飯,媽給你燉了雞湯,好好補補。離了好,媽再給你找個更好的!”
我掛了電話,慢慢往公交站走。九月的風吹過來,路邊的梧桐葉開始黃了。有一片葉子落下來,掉在我腳邊,我踩過去,聽到清脆的碎裂聲。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回到家,看著空蕩蕩的房子,突然覺得,這房子好大,大得讓人心慌。
離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難熬。家里沒了文娟,很快就亂了套。臟衣服堆成山,外賣盒子塞滿垃圾桶,地板蒙了一層灰。我媽每周來幫我收拾一次,一邊收拾一邊罵文娟沒良心。
曉玲生了個兒子,我媽去照顧了月子,累得高血壓犯了兩次。我出了五千塊錢,讓請了個鐘點工,但沒敢告訴我媽是我出的錢,怕她說我亂花錢。
日子一天天過,轉眼三年了。
這三年里,我相親了七八次,都沒成。有的嫌我離過婚,有的嫌我有個難纏的媽,有的我看不上。我媽急了,托人四處介紹,條件一降再降,從“必須未婚”降到“離異無孩也行”,但就是找不到合適的。
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著身邊空著的枕頭,我會想起文娟。想起她笑起來彎彎的眼睛,想起她做的紅燒肉,想起她熬夜工作時專注的側臉。然后我會罵自己沒出息,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
公司里的同事知道我離婚了,一開始還關心幾句,后來就不提了。只有老王,有次喝酒時拍著我的肩膀說:“建平啊,不是我說你,當初文娟多好一媳婦,你怎么就……”
他沒說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這三年,我從銷售經理升到了銷售總監,工資漲了不少,但回家還是冷鍋冷灶。有時候應酬到半夜,醉醺醺地回來,倒在沙發上就睡。第二天醒來頭痛欲裂,看著天花板,會有一瞬間的恍惚,好像文娟還在廚房做早餐,煎蛋的香味飄過來。
但我搖搖頭,她就消失了。
今年開春,公司派我去鄰市參加一個行業交流會。我本來不想去,但領導說這是個拓展人脈的好機會,硬是派我去了。
交流會在一家五星級酒店舉辦,來了不少業內知名公司。我穿著西裝,別著胸牌,在會場里和人交換名片,說著客套話。中午是自助餐,我端著盤子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剛坐下,就聽到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
“張總,您放心,這個項目我們一定會跟進到底……”
我抬起頭,順著聲音看過去。
然后我愣住了,手里的叉子“當啷”一聲掉在盤子里。
不遠處站著個女人,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西裝套裙,頭發挽成優雅的發髻,手里端著香檳杯,正和幾個穿著講究的男人交談。她側對著我,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文娟。
不,應該說是許文娟。但又不是我記憶里的許文娟。
我記憶里的文娟,總是穿著簡單的襯衫長褲,頭發扎成馬尾,素面朝天。偶爾化妝,也是淡淡的?,F在的她,化著精致的妝容,口紅是正紅色,襯得皮膚很白。她說話時微微笑著,但笑容里有種我以前沒見過的自信和從容。她手里拿著的香檳杯輕輕晃著,手腕上戴著一塊我認不出牌子但看起來就很貴的手表。
我僵在椅子上,腦子里一片空白。周圍的聲音好像都消失了,我只能看見她,看見她和人談笑風生,看見她舉手投足間的優雅干練。
這時,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攬了下她的腰,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么。文娟笑起來,那笑容明媚得刺眼。
男人抬起頭,我看到了他的臉——大概四十出頭,戴著一副金邊眼鏡,氣質儒雅。他替文娟撥了撥耳邊散落的頭發,動作親昵自然。
文娟說了句什么,然后他們一起朝我這個方向走來。
我猛地低下頭,假裝專心吃盤子里的東西,心跳得像要蹦出胸腔。腳步聲越來越近,我捏著叉子的手心里全是汗。
“文娟,你確定不吃點東西?下午的會還要很久?!笔悄莻€男人的聲音,溫和沉穩。
“等會兒吧,先介紹一下王總給你認識。”文娟的聲音,比三年前更清亮,更自信。
他們就從我桌邊走了過去,文娟的裙擺掃過我的椅子腿。她沒看見我,一眼都沒往我這邊看。
我抬起頭,看著他們的背影。男人摟著她的腰,她微微側頭聽男人說話,嘴角帶著笑。他們走到一群人中,立刻有人迎上來握手寒暄。文娟站在人群中央,笑容得體,應對自如,像個天生的主角。
我坐在角落里,突然覺得自己這身西裝有點皺,胸牌掛得有點歪,盤子里的食物看起來廉價又難吃。
三年。
才三年。
她怎么變成了這樣?
而我,好像還停在原地,甚至倒退了。
我把叉子放下,一點胃口都沒有了。手有點抖,我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會場里冷氣開得很足,但我背上出了一層冷汗。
我想起三年前,她拖著行李箱離開的背影,想起她在民政局簽字時干脆利落的手勢,想起她說“宋建平,我累了”。
那時候我以為,她離開我會過得不好。一個女人,離了婚,三十多了,能好到哪里去?
可現在,她就站在那兒,在光鮮亮麗的會場中央,在那些看起來就很成功的人中間,談笑風生,從容自信。她身邊站著另一個男人,看起來比我好,比我體面,比我成功。
而我坐在角落,像個誤入高檔場所的局外人。
自助餐區人來人往,不斷有人從我桌邊走過。我低著頭,盯著盤子里的西蘭花,綠色的,煮得有點爛,像我此刻的心情。
手機震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微信:“建平,你王阿姨又給你介紹了一個,這次是小學老師,三十歲,沒結過婚,照片我發你了,你看看,行的話周末見見?!?/p>
我沒點開照片,直接把手機扣在桌上。
“宋總?宋建平?”
有人叫我。我抬起頭,是同行的李經理,他端著盤子在我對面坐下:“你怎么一個人坐這兒?我剛才看到信誠集團的人了,走,我帶你去認識認識,他們可是大客戶……”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文娟,眼睛一亮:“喲,看到沒,那個就是信誠新來的財務總監,姓許,年輕有為啊,聽說才三十出頭。她旁邊那是她老公,信誠的副總,倆人都是厲害角色……”
“她結婚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
“是啊,去年結的。郎才女貌,強強聯合,圈里一段佳話?!崩罱浝頉]察覺我的異樣,還在感慨,“所以說這人啊,有時候真得信命。我聽說這許總以前離過婚,前夫好像是個普通職員,嘖嘖,她前夫現在估計腸子都悔青了……”
我沒接話,端起水杯喝水,手抖得水灑出來一些。
“怎么了宋總?臉色這么難看,不舒服?”李經理問。
“沒事,空調太冷了?!蔽艺f。
“那咱們過去打個招呼?認識一下沒壞處?!崩罱浝碚酒饋?。
我想說不要,但李經理已經朝那邊走過去了,還回頭沖我招手。我只好硬著頭皮站起來,腿有點軟,深吸了口氣,跟上去。
我們穿過人群,離文娟越來越近。我能清楚看見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釘,看見她睫毛的弧度,看見她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以前她沒有的,是這三年的疲憊,還是這三年的風光?
李經理先開口:“許總,周總,打擾了。我是宏達建材的李明,這是我們公司的銷售總監宋建平?!?/p>
文娟轉過身,笑容還掛在臉上,然后,她看到了我。
那個笑容,僵住了。
雖然只有一秒,很快她就恢復了自然,但那瞬間的僵硬,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握著香檳杯的手指收緊,指節微微發白。
“李經理,你好?!彼群屠罱浝砦帐?,然后目光轉向我,伸出了手,“宋總,幸會?!?/p>
她的手很涼,和我握了一下就松開了,快得像碰到什么臟東西。
“許總,久仰?!蔽衣犚娮约赫f,聲音還算平穩。
她身邊的男人——周總,也和我握手:“宋總,幸會。你們公司是做建材的?我們最近有個項目,正好需要采購一批材料……”
他在說話,但我沒聽進去。我看著文娟,她卻不看我,側著臉和她老公低語,然后把一張名片遞給李經理:“李經理,這是我的名片,具體需求可以和我們采購部聯系?!?/p>
李經理雙手接過,又遞上自己的名片。文娟接過來,看了一眼,然后抬頭看我:“宋總的名片也方便給一張嗎?”
我從西裝內袋掏出名片夾,抽出一張遞過去。她的手在接過名片時,指尖碰到了我的,又是一觸即分。
“謝謝?!彼龗吡艘谎勖缓筮f給她老公,“周正,這位是宏達的宋總監?!?/p>
原來他叫周正。名字聽起來就很正派,很成功。
“宋總年輕有為啊?!敝苷χf,拍了拍我的肩,“以后有機會合作?!?/p>
“周總過獎了?!蔽页冻鲆粋€笑容,覺得自己臉都僵了。
又寒暄了幾句,李經理拉著我告辭。轉身離開時,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文娟正在和她老公說話,側臉線條柔和。周正低頭聽她說話,眼神溫柔。然后他不知說了什么,文娟笑起來,那笑容是真心的,眼睛里閃著光。
我以前見過她這樣的笑嗎?好像有過,在我們剛結婚的時候。但后來,她笑得越來越少了,到最后,連假笑都懶得給了。
“這許總真有氣質,對吧?”走遠了,李經理還在感慨,“聽說她前夫就是個普通上班族,不知道怎么想的,這么好的老婆不要……”
“李經理,”我打斷他,“我去下洗手間?!?/p>
“哦,好,我幫你占個座,下午的會快開始了。”
我點點頭,朝洗手間走去。一進門,就沖到洗手池邊,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潑臉。抬起頭,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圈發紅,頭發被水打濕了,貼在額頭上,狼狽不堪。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三十五歲,眼角有了皺紋,鬢角有了白發,西裝是兩年前買的,袖口有點磨破了。剛才和文娟站在一起,她光鮮亮麗,我灰頭土臉。她身邊是成功儒雅的丈夫,我家里是催婚嘮叨的媽。
我突然想笑,于是真的笑了出來,笑得肩膀發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笑著笑著,我捂住臉,蹲了下去。
洗手間里有人進來,腳步聲停在我旁邊。我趕緊站起來,擰開水龍頭又洗了把臉,用紙巾擦干,整理好西裝,深吸了口氣,推門出去。
下午的會,我坐在后排,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文娟坐在前排,和她老公坐在一起,偶爾低聲交談。她坐得很直,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挺拔的竹子。
我看著她,想起三年前,她也是這樣挺直背,拖著行李箱走出家門,一次也沒有回頭。
會議結束,人群陸續離場。我故意磨蹭到最后,看她和周正一起離開,周正很自然地接過她的包,替她拿著外套。
走出酒店,天已經黑了。李經理問我回不回去吃飯,我說不吃了,想一個人走走。
九月的晚風有點涼,我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路過一家咖啡館,透過落地玻璃窗,看到里面坐著一對情侶,女孩在笑,男孩在看著她笑。
我突然想起,以前文娟也喜歡喝咖啡,但我不喜歡,覺得苦。她每次想喝,都得自己一個人來。有次她讓我陪她,我坐在咖啡館玩了一下午手機,她喝完咖啡,說:“走吧,以后不叫你來了。”
那時候我沒聽出她話里的失望,還覺得她懂事。
手機又震了,是我媽:“建平,怎么不回消息?那姑娘照片你看了沒?媽覺得不錯,你周末去見見?”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塞回口袋。
走到一個公交站,我停下來,看著站牌上密密麻麻的線路。其中有一條,能坐到我以前和文娟常去的一個公園。我們剛結婚時,周末經常去那里散步,她喜歡看老頭老太太跳舞,我喜歡在湖邊釣魚。
后來我忙了,不去了。她提過幾次,我說沒意思,不去了。
最后一班車來了,我猶豫了一下,沒上。車開走了,尾燈在夜色里拉出紅色的光帶。
我在長椅上坐下,點了根煙。戒煙很久了,文娟不喜歡煙味,我就戒了。離婚后又抽上了,但抽得少。
煙霧在路燈下裊裊升起,散在夜風里。我拿出手機,點開微信,翻到文娟的頭像——我們離婚后,她沒刪我,但朋友圈對我屏蔽了。她的頭像是一張背影,在海邊,長發被風吹起,看不清臉。個性簽名很簡單:“向前看?!?/p>
我點開聊天窗口,上一次對話停留在三年前,她問我什么時候去拿剩下的東西。我說隨時,她回了個“好”,就再沒說過話。
我打了幾個字:“今天看到你了,你過得不錯?!?/p>
刪掉。
又打:“你結婚了?恭喜?!?/p>
刪掉。
再打:“對不起。”
還是刪掉。
最后,我發了一句:“文娟,好久不見。”
發出去,幾乎是立刻,顯示“對方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朋友……”
她把我刪了。
我盯著那個紅色感嘆號,看了很久,直到煙頭燒到手指,才猛地扔掉。手指上燙了個小泡,不疼,但紅了。
我收起手機,站起來,腿有點麻。夜風吹過來,我打了個哆嗦,把西裝外套裹緊。
三年了,我以為我早就忘了,我以為我不在乎了??山裉炜吹剿吹剿^得那么好,看到她和別人站在一起,看到她刪了我好友,我才知道,我在乎,我他媽在乎得要命。
但我沒資格在乎了。
是我不要她的。
或者說,是我逼她不要我的。
我沿著街道往回走,影子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又縮得很短,再拉長。走到酒店樓下,我抬頭看看,樓上很多窗戶亮著燈,其中有一扇,是她的房間嗎?她現在在做什么?和那個周正在一起,在說今天會上有趣的事,還是在計劃周末去哪里?
我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了。
回到房間,我脫了西裝,扯掉領帶,倒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空蕩蕩的,像我此刻的腦袋。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媽:“建平,你到底怎么回事?媽跟你說話呢!那姑娘你見不見?”
我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復:“媽,以后別給我介紹了,我不找了?!?/p>
幾乎是立刻,我媽的電話就打過來了。我按掉,她又打,我再按掉。她發來一條語音,我沒點開,但能看到轉文字的部分:“宋建平你什么意思!你想氣死我是不是!那個許文娟有什么好,離婚三年了你還想著她?我告訴你……”
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扔到一邊。
房間里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我盯著天花板,想起三年前那個晚上,文娟拖著行李箱離開的背影。想起她說:“宋建平,我累了?!?/p>
那時候我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但太晚了。
窗外傳來車流的聲音,遠遠近近,像這個城市的呼吸。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套是酒店統一的白色的,有消毒水的味道,沒有文娟的味道。
她以前總說,家里的洗衣液味道太香,要換一種。我總說隨便,都行。后來她就不說了,自己買了新的,淡淡的檸檬味,很好聞。
現在家里用的還是她買的那個牌子,用完了我就照著買,不敢換。怕換了,家里最后一點她的痕跡,就沒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行李退房。在酒店大堂,我又看到了文娟。
她一個人,拉著一個小行李箱,站在前臺辦理退房手續。她換了身衣服,米色的風衣,牛仔褲,平底鞋,頭發扎成低馬尾,比昨天看起來休閑,但依然好看。
我站在電梯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打招呼。這時,周正從餐廳方向走過來,手里拿著杯咖啡,很自然地遞給文娟,然后接過她的行李箱。
文娟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皺了下眉,說了句什么。周正笑了,從口袋里拿出個小盒子,倒出兩顆糖,剝開一顆遞到她嘴邊。文娟張嘴含住,笑了。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們,假裝看墻上的裝飾畫。畫是抽象的,一堆色塊,我看不懂,就像看不懂文娟現在的生活。
等他們辦完手續離開,我才拖著箱子走到前臺。退房時,前臺小姐遞給我一張發票,抬頭是公司名稱。我接過來,看到旁邊垃圾桶里,有一張被扔掉的咖啡杯墊,上面印著酒店logo,還有一個口紅印,很淡的粉色,是文娟以前常用的顏色。
我把杯墊撿起來,看了幾秒,又扔回去。杯墊掉進垃圾桶,發出很輕的一聲“啪”。
走出酒店,陽光很好。我叫了輛車去車站,路上收到李經理的消息:“宋總,信誠那邊有回應了,說可以接觸看看。多虧昨天認識了許總,她人不錯,答應幫忙推薦。”
我回了個“好”,然后補充一句:“李經理,這個項目你全權負責吧,我就不跟進了?!?/p>
“為什么?這不是你一直想拿下的客戶嗎?”
“有點別的事,忙不過來。”我隨便找了個借口。
“那行,我盯著。對了,昨天那個許總,聽說很厲害,信誠好幾個大項目都是她主導的,她老公更厲害,是信誠的創始人之一。嘖嘖,兩口子都這么強,真讓人羨慕。”
我沒再回復,關掉手機,看向窗外。車子駛過高架橋,能看到整個城市的輪廓。這個城市很大,大到能裝下無數人的悲歡離合;也很小,小到離婚三年的前妻,還能在會議上偶遇。
車站人很多,我排隊檢票,突然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回頭,是個陌生男人。
“不好意思,認錯人了?!彼傅匦π?。
我搖搖頭,繼續排隊。前面是對年輕情侶,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摟著她的腰,兩人在說悄悄話,笑得很開心。
我移開目光,看大廳里的顯示屏,車次信息一行行滾動。輪到我了,我遞上車票,通過閘機,走向站臺。
高鐵很快,一個多小時就到家了。出站時,我媽給我打電話:“建平,你到家沒?媽買了菜,過來給你做飯。”
“不用了媽,我累了,想休息?!?/p>
“累什么累,媽給你燉了湯,補補。你王阿姨介紹那姑娘,我幫你推了,但你劉阿姨又介紹一個,這次是銀行工作的,你看……”
“媽,”我打斷她,“我真的不想找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我媽的聲音低下來,帶著哭腔:“建平,你是不是還在怨媽?媽也是為你好,當初要不是媽逼你,你和文娟也不會……可媽沒想到她真的會離婚啊,媽以為她就是鬧鬧脾氣……”
“媽,不怪你。”我說,聲音很疲憊,“是我自己的問題?!?/p>
“那你也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你才三十五,沒個孩子,老了怎么辦?你看曉玲的孩子都會叫姥姥了,你就不羨慕?”
我沒說話。高鐵站人潮涌動,每個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我突然想,文娟現在在哪兒?是回公司了,還是和那個周正去約會了?他們會要孩子嗎?如果有了孩子,她會是個什么樣的媽媽?
“建平?建平你在聽嗎?”
“媽,我到家了,先掛了,晚點再說?!蔽覓炝穗娫?,攔了輛出租車。
回到家,打開門,屋里還是我走時的樣子,外賣盒子堆在茶幾上,沙發上扔著臟衣服。我把行李一放,開始收拾。收拾到書房,看到書架上文娟留下的幾本書,都是專業書,很厚。我抽出一本,翻開,里面密密麻麻的筆記,是她的字跡,工整清秀。
我坐在地上,一頁頁翻著。書頁間夾著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一行字:“努力的意義,是擁有選擇的權利?!?/p>
是文娟的字跡,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寫的。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手機又響了,是公司打來的。我接起來,是領導,說信誠的項目有眉目了,讓我明天去公司開會。
“領導,這個項目我想交給李明負責,我不跟了?!?/p>
“為什么?這可是大客戶,你不想拿下?”
“私人原因,不太方便。”我說。
領導沉默了一會兒,說:“行吧,那就讓李明跟。不過建平,你最近狀態不太好,要不要休個假?”
“不用,我沒事。”
掛了電話,我繼續坐在地上,背靠著書架。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房間染成金色?;覊m在光柱里飛舞,像無數細小的星星。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文娟,是在朋友的生日聚會上。她坐在角落,安安靜靜的,有人講笑話,大家都在笑,她也笑,但笑得很克制,眼睛彎彎的。我找她要微信,她愣了一下,然后說好,拿出手機,動作有點慌亂,耳根紅了。
那時候她多容易臉紅啊。
后來怎么就不紅了呢?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是我第幾次忽略她的感受,是我第幾次把她排在家人后面,是我第幾次理所當然地要求她付出?
我不知道。
我把便簽紙夾回書里,把書放回書架。站起來,走到陽臺。樓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車,笑聲傳得很遠。對面樓有家在做晚飯,抽油煙機嗡嗡響,有炒菜的香味飄過來。
以前這個時候,文娟也該做飯了。她會問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說隨便,她就自己決定。有時候是紅燒肉,有時候是清蒸魚,有時候是簡單的西紅柿雞蛋面。不管做什么,都好吃。
我拿出手機,點開外賣軟件,劃了半天,不知道點什么。最后隨便點了個套餐,付款,然后癱在沙發上等。
外賣到了,是黃燜雞米飯,油乎乎的,吃了幾口就膩了。我放下筷子,看著電視,但沒開聲音,屏幕里的人無聲地動著嘴巴,像在演一出默劇。
天完全黑了,我打開燈,燈光慘白。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家,突然覺得陌生。這是我和文娟一起布置的,沙發是她選的,窗簾是她挑的,墻上的畫是她掛的。但現在她不在,這些東西就像失去了靈魂,只是一堆沒有生命的物件。
電話又響了,是曉玲。
“哥,媽說你回來了?你幫我看看這個奶粉怎么樣,網上說這個牌子好,但有點貴……”
“曉玲,”我打斷她,“我現在有點忙,晚點再說。”
“哦,好。對了哥,媽說你又不想相親了?你別這樣,媽也是為你好……”
“曉玲,”我又打斷她,聲音有點急,“你自己的事處理好了嗎?妹夫還經常不回家?孩子誰帶?”
電話那頭安靜了,然后曉玲的聲音低下來:“哥,你怎么了?”
“沒什么,我就是想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你過好你的,我過好我的,行嗎?”
“哥,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當初要不是我,你和嫂子也不會……”
“不關你的事,”我說,“是我和文娟之間的問題,跟你沒關系?!?/p>
“可是……”
“沒什么可是,我還有事,先掛了?!?/p>
掛掉電話,我把手機扔到一邊,雙手捂住臉。屋子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冰箱運行的嗡嗡聲。
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來,走到臥室,打開衣柜。文娟的衣服都拿走了,但角落里還掛著幾件,是她忘了,還是故意留下的?有一件米色的開衫,是她懷孕時買的,后來沒懷孕了也常穿。我拿出來,上面還有她的味道,淡淡的,幾乎聞不到了。
我把開衫抱在懷里,坐在床沿。床單是深藍色的,是文娟選的,她說耐臟。枕頭是一對的,另一個還在,但沒有人枕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推送消息。我拿起來看,是一條財經新聞,標題是“信誠集團發布年度財報,凈利潤增長30%”。我點開,劃到最后,看到一張合影,是信誠的高管團隊。文娟站在第二排左邊第三個,穿著西裝,笑容得體。她身邊是周正,站在第一排中間。
我把照片放大,放大,直到只能看到文娟的臉。她的表情很平靜,眼神很堅定,和以前那個溫柔怯懦的文娟,判若兩人。
我突然想起,以前文娟說過,她想做到事務所合伙人,想在行業里有一席之地,想證明自己。我說,女人別太拼,差不多就行了。她說,建平,你不懂。
是的,我不懂。我不懂她的野心,不懂她的夢想,不懂她為什么要把工作看得那么重。我以為,結了婚,女人就該以家庭為重,男人在外面打拼,女人照顧好家里,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但文娟不這么想。她要的不僅是家庭,還有事業,還有自我價值的實現。而我,還有我全家,都覺得她貪心,覺得她不滿足,覺得她不懂事。
到底是誰不懂事?
我把手機放下,躺到床上,抱著文娟的開衫。衣服上有她的味道,很淡很淡,要很用力才能聞到。我閉上眼睛,想象她還在,在廚房做飯,在書房工作,在陽臺澆花。想象她推門進來,說,建平,吃飯了。
但睜開眼睛,只有我一個人,和滿室的寂靜。
第二天我去上班,李經理很興奮地告訴我,信誠的項目有戲,許總答應幫忙牽線。他遞給我一份文件:“宋總,這是許總發來的合作意向書,你先看看。”
我接過來,翻開,第一頁是文娟的簽名,清秀有力。我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