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戲劇節流變：看見中國文藝的時代轉身

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去年秋天，楊子博士告知即將完成一部戲劇節研究書稿，并邀我作序。當下中國藝術節、戲劇節發展日新月異，但學界對這一領域的深耕研究仍較為薄弱，是極具挖掘價值的學術富礦。十年前，我便拜讀過楊子博士的學術專著《表演上海：劇場空間與城市想象》，對其扎實的理論功底與自覺的學術追求印象深刻。我曾誠摯邀請她加盟上海戲劇學院，雖最終未能成行，但多年來，她及其所在機構與上戲始終保持著密切的學術交流。正因如此，我篤定這部新著必然會帶來全新的學術驚喜。

春節前，我收到《展演中國：戲劇節的政治、美學與資本（1952-2022）》（以下簡稱《展演中國》）書稿。單從書名便能看出，這是繼《表演上海》之后，又一部極具分量的學術力作。通讀全書，我深深折服于其開闊的研究視野、扎實的史料支撐與獨到的學術見解。著作依托扎實的理論根基、宏大的歷史視角、清晰的歷史脈絡與深刻的理論剖析，為我們解讀新中國七十年來戲劇藝術與社會變遷的深層互動，提供了珍貴的研究切口。

戲劇節是集展演、交流、競賽、慶典于一體的綜合性文化實踐，絕非簡單的藝術活動疊加。當前學界關于戲劇節的研究，大多局限于組織運營、活動功能、行業管理等應用層面，而楊子博士跳出固有研究框架，將戲劇節提煉為一種研究“方法”，視作觀察當代中國文化政治、美學流變與資本邏輯的獨特視角。這也是本書突破學科壁壘、立足宏觀文化視野形成的最大亮點。

《展演中國》以1952年首屆全國戲曲觀摩演出大會為起點，以2022年阿那亞戲劇節等新興戲劇實踐為當代落點，跨越七十年歷史長河，梳理出戲劇節從“國家敘事”到“地方生產”、從“政治展演”到“文旅融合”的清晰演進軌跡。這條發展脈絡，與中國社會從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從封閉保守到全面開放的時代轉型同頻共振。本書最大的學術價值，便是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戲劇社會史”書寫，生動闡釋了時代如何塑造藝術，藝術又如何反哺、建構時代。

通讀全書，我尤為認可本書在四大維度上的學術突破。

其一，搭建了系統完整的戲劇節史研究框架。

長期以來，中國現當代戲劇史研究，多聚焦作家作品、思潮流派、院團發展，針對“戲劇節”的系統性史學研究長期缺位。同時，現有戲劇節研究多偏向應用實操，缺乏深層理論探究與長時段、整體性的史學梳理。楊子博士的研究有效填補了這一學術空白。她以“政治、美學與資本”為核心分析維度，以時間為脈絡、以空間為載體，構建出解讀中國戲劇節發展的多維研究體系。本書清晰呈現了戲劇節功能、內涵、價值的階段性迭代，精準呼應了中國社會從革命建設到市場經濟、從國家主導到社會多元發展的宏大轉型。

其二，揭示了戲劇節作為文化治理場域的復雜屬性。

本書明確提出，戲劇節是國家文化治理的重要路徑，這一核心觀點貫穿全書。上世紀五十年代，全國戲曲會演確立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創作范式，塑造新時代文藝審美與價值導向；八十年代以來，各類官方戲劇節、藝術節以“人民的節日”為內核，展示主流文藝成果、調節藝術生產秩序、優化文化資源分配，始終承擔著國家文化引領的重要作用。但作者并未將文化治理簡單歸為單向規訓，而是敏銳捕捉到歷史的復雜性：即便在高度政治化的十七年時期，華東區等地方性戲曲會演，也為地方劇種挖掘、現代戲創新、藝術家交流留存了寶貴空間。步入當代，資本、市場的介入讓戲劇節的治理邏輯更加多元隱蔽，政府、國有院團、民營資本、藝術策展人、國際藝術網絡多方參與，協商共生，重塑了當代戲劇的文化生態。書中對上海當代戲劇節、北京青年戲劇節、靜安現代戲劇谷等案例的深度剖析，生動還原了這種多元共治的復雜圖景。

其三，捕捉到戲劇節作為美學實驗的先鋒價值。

政治維度劃定了戲劇節的發展邊界，美學維度則賦予其生生不息的藝術活力。書中以大量篇幅闡釋了小劇場戲劇節的先鋒意義：開辟出實驗、先鋒、批判的獨立美學空間。從1989年南京小劇場戲劇節探索個人化敘事、打破固化創作范式，到新世紀小劇場戲劇在市場化與藝術自主性之間的搖擺平衡，清晰勾勒出中國當代戲劇美學自主化探索的艱難歷程。戲劇節早已超越作品展示平臺的單一屬性，成為戲劇新觀念、新形式、新觀演關系的孵化沃土，不斷突破傳統戲劇范式，重塑戲劇與觀眾、與社會的聯結方式，為當代戲劇藝術的創新發展梳理出清晰的美學脈絡。

其四，辯證剖析了資本在戲劇發展中的雙重作用。

本書摒棄了“資本對立藝術”的片面認知，客觀梳理了資本從缺席到介入、從輔助到參與的演變過程，精準剖析其對戲劇節運營模式、產業形態、文化生態的深刻重塑。早期戲劇節依托國家財政支撐，是計劃體制下的純粹文化生產；改革開放后，市場元素入局，催生了多元商業戲劇形態；如今，文旅資本深度介入烏鎮、阿那亞等戲劇節，讓戲劇成為塑造城市品牌、拉動區域經濟、激活高端文化消費的核心引擎。資本為戲劇節帶來了專業運營、國際視野與大眾關注度，也帶來了藝術同質化、獨立性弱化、在地文化消解等現實問題。作者對政治、美學、資本三者互動機制的辯證分析，跳出了非黑即白的道德評判，為當下戲劇行業平衡商業發展與藝術初心、守護公共文化價值，提供了重要思考。

身為戲劇教育從業者與行業實踐者，閱讀此書時我深有共鳴。上海戲劇學院的辦學發展史，始終與中國現當代戲劇發展同頻共生。書中提及的上海國際藝術節、靜安現代戲劇谷、上海當代戲劇節等諸多重要藝術實踐，都有上戲師生的深度參與。這也讓我們深刻意識到，戲劇教育不能閉門造車，必須扎根鮮活多變的行業生態，而戲劇節正是觀察行業動態、感知時代審美、把握產業規律的最佳窗口。它集中折射出時代審美、政策導向、產業邏輯與創作者的困境突破。楊子博士的研究，為戲劇教育提供了珍貴的歷史鏡鑒與現實參考，也讓我們明晰，新時代戲劇人才培養，不僅要錘煉專業技藝，更要培育歷史視野、社會洞察，以及在多元力量博弈中堅守藝術本心的定力與智慧。

當下文化生態正處于深刻變革之中，科技迭代、全球化發展、大眾生活方式的革新，持續重塑戲劇的藝術形態與傳播方式，戲劇節也迎來全新的機遇與挑戰。數字化轉型、社區美育、可持續發展、跨文化藝術對話，成為行業發展的全新課題。《展演中國》以2022年為研究節點，恰好站在承前啟后的關鍵位置。恰逢五部門印發《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足以預見，在時代變革浪潮中，戲劇與戲劇節依舊是中國文化建設的重要載體，是大眾精神生活的核心組成。我們十分期待楊子博士后續的深耕研究與全新成果。

楊子博士在書稿后記中寫道：“越深入這段歷史，我越感到敬畏與謹慎，并不斷提醒自己，警惕籠統的概括，尊重歷史的復雜。”這亦是我通讀全書的真切感受。依托成熟的理論框架，本書梳理了七十年戲劇節的宏大脈絡，但作者依然保持學術審慎，正視歷史的多元性與復雜性，打撈諸多被忽略的細微史實，豐富了戲劇節研究的闡釋維度。這種嚴謹求真的治學態度，尤為可貴。

（作者系上海戲劇學院院長、教授）

《展演中國：戲劇節的政治、美學與資本（1952-2022）》

楊子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原標題：《七十年戲劇節流變：看見中國文藝的時代轉身》

欄目主編：王一 文字編輯：王一 題圖來源：新華社

來源：作者：黃昌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