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沈默
故事,或許要從1975年8月那場震驚中外的河南板橋水庫群潰壩重大水災害事件說起,簡稱河南“75·8”特大洪水災害。當年3號臺風深入內陸,在河南駐馬店地區形成“千年一遇”的特大暴雨,林莊站最大6小時雨量達830毫米,突破當時的世界紀錄。由于極端暴雨天氣與工程隱患疊加,引起與板橋水庫聯系緊密的梯級水庫群潰決,形成高約5-9米的毀滅性洪峰,導致2.6萬人死亡,受災人口超1000萬,淹沒農田1780萬畝,京廣鐵路沖毀102公里,中斷行車16天,社會經濟損失巨大。
彼年3-5月,21歲的夏軍正在此地參加大學軍訓實習,三個月來他每天往返駐地與軍營間必經之路的板橋水庫大壩。事后的河南“75·8”特大洪水災害調查,使得這位水利學子受到深深觸動,“水利工程的安全與人民的生命財產息息相關”“高強度極端暴雨導致特大洪水災害的水文學問題太重要了,關乎人的生命安全和國家財產”,從此烙進了夏軍的靈魂,立志要為水利工程、水庫大壩安全背后的水文學問題貢獻自己的力量。
3年后,他考取了知名水文學專家葉守澤先生的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暴雨洪水非線性理論;40年后,夏軍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主持研發的“長江模擬器”,為長江大保護和推動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科技創新,提供主要科技支撐。
夏軍的成長軌跡,也是武漢大學水利水電學院(以下簡稱“武大水院”)近百年歷史的縮影。
學院前身,可追溯至1928年國立武漢大學工學院土木系水利組。此后近百年來,從三峽大壩到南水北調的藍圖繪制,再到數字孿生流域的代碼編寫,一代代武大水利人在此求學、教書、治學、成長,將個人命運融入國家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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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立之初的武大水院。學院前身,可追溯至1928年國立武漢大學工學院土木系水利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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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5月3日,三峽模型試驗。
一部中華文明史,就是一部中華民族與江河博弈、共生、治理的奮斗史。
黨的十八大以來,總書記站在實現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戰略高度,提出“節水優先、空間均衡、系統治理、兩手發力”的治水思路,親自擘畫國家“江河戰略”,為新時代治水事業提供了根本遵循。2025年,國家水利建設投資達1.28萬億元,連續4年突破萬億元;2026年,“十五五”規劃啟動,國家水網建設全面提速。
這一系列高瞻遠矚的政策部署,為水利學科發展注入了強勁動力,也為武大水院的百年答卷寫下了新的時代注腳。在國家戰略推動下,武大水院培養的11位院士——謝鑒衡、張蔚榛、韓其為、茆智、王光謙、康紹忠、胡春宏、夏軍、倪晉仁、周創兵、王晉軍——以及四萬余名畢業生,正在各自的崗位上接續作答。
這份答卷既是成績單,也是一部關于“選擇”的教科書。它回答著一個根本問題:為什么“治水報國”能成為武大水院代代相傳的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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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璀璨:11位院士與國運同頻的武水選擇
如果說夏軍投身水利的初心,源于那場特大洪水災難帶來的刺痛,那么在武大水院的百年歷程中,更多院士與學人的選擇,則是在國家召喚與個人志向的交匯點上,做出的無悔奔赴。
1946年,戰火剛熄,百廢待興。21歲的謝鑒衡同時收到國立清華大學和國立武漢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他選擇了后者,進入工學院土木工程學系。
這位在長江邊洪湖漁村長大的青年,第一次在著名水利專家張瑞瑾先生的課堂上,聽到了關于黃河泥沙問題的講述——“黃河水少沙多,很容易導致華北平原遭受嚴重的自然災害,是中華民族的心腹之患。”
謝鑒衡后來回憶,正是恩師張瑞瑾先生的這堂課,讓他萌發了畢生致力于泥沙研究的念頭。
1950年畢業后,他留校任教。1951年,作為國家第一批赴蘇留學生之一,他前往蘇聯科學院學習治河工程,1955年獲副博士學位。回國后,他到武漢水利學院任教,開始了江河治理,特別是泥沙治理的研究與教學之路。
謝鑒衡在河流泥沙運動學、河床演變學、河流模擬等理論問題上卓有建樹,為長江葛洲壩、三峽工程、黃河小浪底工程、黃河中下游及河口治理等重大水電工程泥沙問題的解決,做出了突出貢獻。張蔚榛是我國現代農田水利學科的開拓者,在他的帶領下,武漢大學農田水利學科成為該領域全國第一個博士點和第一批全國重點學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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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80年代初,黃河水利委員會等聯合舉辦河道整治高級研討班。圖為謝鑒衡參加研討班開學典禮。
共和國成立初期,黨和政府高度重視江河治理和水利工程建設,先后發出“要把黃河的事情辦好”等號召。1952年,武漢大學水利學院應運而生,旨在為國家培養急需的高層次水利人才。1954年12月1日,經國務院批準,在原武漢大學水利學院的基礎上成立了武漢水利學院,由張如屏、張瑞瑾負責校務。
幾乎在同一時期,張蔚榛、茆智也懷揣著報國之志,相繼奔赴珞珈山,投身于這片水利教育的熱土。1955年,張蔚榛從蘇聯學成歸來,開始在武漢水利學院執教,擔任農田水利教研室主任;同年,茆智因院系調整,從河北農學院調入武漢水利學院農田水利系。
茆智則在60余年歲月里,扎根節水灌溉理論研究與技術開發。1992年至2001年間,其成果便已在河北、湖北、廣西、寧夏等地160多萬公頃農田推廣應用,累計增產糧食27.4萬噸,節水13億立方米,創造4億多元經濟效益,其節水技術的大面積推廣應用和顯著經濟社會效益在全國乃至全球產生了深遠影響。他把所做的節水研究總結為:高效省水,持續高產,有利生態環境,與其他農業技術最合理配合。
1961年,韓其為到武大水院脫產進修。進修期間,31歲的韓其為作出了一個重要決定:要挑戰世界上公認的難題——“水庫淤積和泥沙運動統計理論”。1984年,韓其為與夫人何明民合著的《泥沙運動統計理論》一書正式出版,震驚了國際學術界。美國《流體力學百科全書》曾辟專章介紹該書,國際水利與環境工程學會前主席肯尼迪稱贊其“非常有意義地處理了一個特別復雜的課題”。2001年,韓其為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
韓其為堅信,“如果想當一名河流專家,中國的大小河流至少要實地考察幾十條,否則是不夠格的。”在理論研究的同時,他帶領團隊四處考察,研究成果在三峽、丹江口及小浪底等水庫淤積和下游河道沖刷、淮河治理等領域得到了實踐運用。
另一則為后世傳頌的,是“一寢三院士”的傳奇,這無疑是武大水院育人成效最生動的注腳。1982年,武漢水利電力學院的三位畢業生王光謙、胡春宏、倪晉仁同時考入清華大學讀研,更巧的是,三人被分到了同一間寢室——清華大學2號樓474房間。三十余年后,三人分別當選中國科學院或工程院院士。若干年后,王光謙回憶,初入武大水院時,老師對全班說了一句讓他終生難忘的話:“中華民族的歷史就是一部治河史。”這句話像一顆火種,讓他明白了自己肩上沉甸甸的歷史責任。
此后,王光謙主要聚焦水沙科學與江河治理領域,建立了水沙兩相流的動力學模型,揭示了泥沙顆粒運動與清水湍流的不同特性;他的研究成果為解決黃河治理及長江三峽工程的泥沙問題發揮了重要作用。胡春宏長期從事泥沙運動力學、河床演變與河道整治、工程泥沙等領域的理論與應用研究,建立了江河水沙調控理論、模型與技術體系,解決了黃河口流路穩定與治理、黃河上游水庫調控與河道減淤、長江三峽水庫及下游河道泥沙模擬與調控、塔里木河干流河道治理與輸水堤防建設等工程技術難題。倪晉仁則是中國環境水利領域的權威專家,長期致力于河流動力學、河流地貌學、河流污染控制及流域綜合治理研究,在理論創新、技術應用和國家戰略支撐方面取得了一系列重要成就。
他們的成就離不開本科階段打下的堅實基礎。王光謙曾說,當時武漢水利電力學院的治河專業教育起了很大的作用,老師讓大家認識到自己身上所承擔的責任和使命,讓熱血沸騰的他們義無反顧地投身于學習與研究。
武大水院的學術版圖恢弘而多元,不僅涵蓋了江河治理與水文水資源,還在農業水土工程等國家急需的廣闊領域深耕細作。
1978年,康紹忠考入武漢水利電力學院農田水利工程專業。畢業后,他繼續深造,成為中國農業大學教授,2011年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長期從事農業水土工程研究,將水利的根系深植于廣袤的農田。面向國家需求和學術前沿,康紹忠創建了作物節水調質高效灌溉理論與技術體系和旱區流域尺面向生態的水資源合理配置與調控模式,建立了國家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促進了旱區水資源的高效利用與農業的綠色發展。
與武大水院老先生們的路徑有所不同,夏軍的學術覺醒始于河南“75.8”那場特大洪水災難。1976年,夏軍從武漢水利電力學院農田水利學專業畢業,1978年,他考取了學院河流工程系陸地水文學專業的首批碩士,1982年又考取了水文水資源博士研究生,師從國內知名水文學專家葉守澤。
葉守澤是全國首批博士生導師,留美歸國學者,學術思想開放而嚴謹。夏軍對記者回憶,葉老師培養他,要求前三年打好學術發展基礎——學計算機、外語、線性系統理論。“他說因為特殊年代大學生涯,我前期學術研究基礎弱一些,必須多花些時間和精力補回來。我那時著急,同學都開始完成畢業碩士學位論文,我還在上非線性系統課程和實踐。現在想,四年的碩士學位論文可以花三年的時間打好學術發展基礎,讓我受益了一輩子。”
1985年,夏軍獲得中國第一個水文學博士學位,之后留在武漢水利電力學院任教。2000年,四校合并組建新的武漢大學,原武漢水利電力大學的水利工程系、水力發電工程系、水資源與河流工程系及水利水電科學研究所整合成立水利水電學院,他曾經在1998年后擔任水利水電學院院長。
基于國家需要,夏軍潛心于研究暴雨洪水過程的非線性應用基礎問題。針對長期使用的線性單位線性理論計算設計洪水的不足,他發展了水文非線性系統識別理論與方法,提出了針對水庫大壩安全問題的設計洪水計算非線性理論與修正的方法,應用到水利工程設計洪水計算和水文預報等多方面,在保障水庫大壩安全防洪減災等方面發揮了重要科技支撐作用。
2000年,他入選中國科學院“百人計劃”,其間他負責了國家重大水專項的淮河流域水量-水質-水生態聯合調度相關應用研究、承擔了國家973項目任首席科學家以及全球水系統計劃、國際科學院理事會-水計劃項目等,2015年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2014年榮獲國際水文科學界最高獎的“國際水文科學獎-Volker獎章”,2017年,他提出的“流域徑流形成與轉化的非線性機理”研究獲國家自然科學獎二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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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科學院院士夏軍。他說,“人這一輩子能做好幾件大事并不容易,如果是國之所需,更要挺膺擔當。”
此后,夏軍推動“長江模擬器”研發。他和他的團隊將遙感監測、數值模擬、人工智能與流域管理決策相結合,服務于長江大保護國家戰略。2023年“長江模擬器研發及其應用”入選了中國生態環境十大科技進展,為長江經濟帶高質量發展與智慧管理提供支撐。
“人這一輩子做不了幾件事,要能做好幾件大事并不容易,如果是國之所需,更要挺膺擔當。”夏軍曾表示。夏軍的人生軌跡,體現了武大水院精神傳承的完整鏈條:親歷災害激發使命意識,導師培養奠定學術根基,國家平臺拓展國際視野,回歸母校服務國家戰略。
1987年,周創兵進入武漢水利電力大學任教,1991年-1995年間同時在校攻讀水工結構工程專業博士學位,經歷了武漢大學四校合并的重大歷史時期。他長期從事水工巖石力學與庫壩安全研究,創建了水工巖體滲流與變形協同控制理論與技術,成果成功應用于三峽、白鶴灘、溪洛渡等大型水利水電工程,在我國200米級及以上特高壩工程中推廣應用占比達80%。2023年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他一直秉持著這樣的信念:“要打好基礎,千萬不能浮躁,學者的成功要經過幾十年的積累。”
更為跨界的是王晉軍的軌跡。1979年9月,他考入武漢水利電力大學,本科畢業后繼續留校深造,隨后進入清華大學攻讀博士學位。他主要從事湍流、流動控制、飛行器空氣動力學等方面的研究工作;2017年獲教育部技術發明獎一等獎,2022年獲教育部自然科學獎一等獎,2025年11月,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
從農田水利到水工結構,從河流泥沙到流體力學,從地下水到巖土工程,武大水院的學科廣度,支撐了11位院士在不同領域的卓越成就。而他們亦都在人生的關鍵階段,與這所學院產生了深刻的交集,將治水報國的精神一路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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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積薄發:把論文寫在祖國大地上
理論的星辰大海,最終要投射到祖國大地的每一個工程坐標上。武大水院的貢獻,早已超越了校園的圍墻,深深鐫刻在共和國每一座重大水利工程的肌理之中。這種“重器基因”,在一系列國家工程的參與中淬煉成型。
早在新中國成立初期,武大水院的師生們就已踏上征程。1952年,荊江分洪區工程動工,這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興建的首個大型水利工程。學院教師團隊積極投身于該項目的物理模型試驗研究。盡管當時條件艱苦、設備簡陋,但教師們憑借堅定的信念和扎實的專業知識,采用按比例縮小的模型對工程進行了反復模擬與驗證,為工程的順利推進提供了有力的技術支撐。時至今日,荊江分洪區依然屹立于長江中游,默默守護著江漢平原和洞庭湖平原人民的平安。
進入20世紀60年代,長江下荊江河段崩岸現象嚴重,極大阻礙了防洪與航運。長江流域規劃辦公室據此編制了長江下荊江裁彎工程規劃,謝鑒衡等專家學者運用數字計算等先進技術手段開展數字實驗,深入分析工程可能產生的影響,為工程設計奠定了堅實基礎。這也使武漢大學成為中國河流工程領域最早引進數字計算技術的高校之一。工程建成后,河道防洪與通航能力得到顯著提升。
20世紀60年代初,國家持續關注并推動黃河治理工作,對治黃規劃的調整完善作出重要指示。受國務院委托,學院教授張瑞瑾兼任“治黃規劃工作組”副組長。為了制定治理黃河規劃,他踏遍了黃河中上游的高原峽谷,看到黃河中上游廣大地區因旱災和水土流失,無論農業生產還是經濟社會發展等方面都處于相當落后的狀態,張瑞瑾十分動容。他認為,“黃河一日不根治,這個地區人民在經濟上要徹底翻身是不可能的”。
強烈的使命感和責任感給了張瑞瑾更大動力,他組織學校的師生隊伍多次前往黃河查勘、制定規劃并進行研究。在參加1964年周總理親自主持召開的治理黃河會議上,他提出治理黃河和增加農業生產雙重目標的主張。
此后,受歷史條件和技術經濟發展等因素影響,治理黃河相關工作一度推進較為曲折。等到1977年,張瑞瑾再次在全國科學規劃會議上呼吁盡早采取措施治理黃河。會上,他還與其他幾位水利專家一同向中央建議,把根治黃河列入國家重點科研項目中去。1982年,在黃河小浪底工程論證會上,張瑞瑾就該工程在我國水資源跨流域調配中的作用發表了重要意見,后均被采納和實施。
1970年代,葛洲壩工程正式動工,但泥沙淤積與通航問題成為制約工程推進的關鍵瓶頸。在工程面臨停滯的緊要關頭,張瑞瑾提出的“靜水過船,動水沖沙”的八字方針,成功找到了破解通航難題的關鍵,也因此榮獲葛洲壩二、三江工程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特等獎。
在葛洲壩工程設計接近尾聲時,三峽工程也逐步進入國家重大工程決策視野。張瑞瑾結合在葛洲壩工程中處理水流泥沙問題的寶貴經驗,對三峽工程未來可能面臨的泥沙挑戰進行了前瞻性研判。事實上,早在20世紀50年代參與長江流域規劃工作時,他便已經開始深耕長江治理與三峽工程的泥沙問題,不僅組織開展了長江中游荊江河段的彎道水流觀測、荊江及漢口河段的沙波觀測,還在學院建造了200多米河道的三峽模型,為后續研究積累了大量珍貴的科研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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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有聲,后來人的致敬”,水院學子奔赴三峽大壩尋訪青年先鋒。
1994年12月14日,三峽工程正式開工。武漢大學多個學院參與了三峽工程建設,尤其是水利水電學院,多名師生投身工程的科學研究與建設工作。
泥沙淤積是國內外普遍擔憂的問題。20世紀80年代初期,張瑞瑾擔任三峽工程泥沙研究協調組組長;隨后,張瑞瑾、謝鑒衡分別作為泥沙專家組的顧問和副組長,巧妙地將觀測與試驗相結合,得出“三峽工程泥沙問題是可以解決的”這一關鍵論斷,為工程上馬提供了重要科學依據。長江截流在人類歷史上尚無先例,施工導截流專家肖煥雄擔任了三峽工程論證施工組專家組專家、三峽重大科技攻關施工組專家組專家等,首創了“雙戧截流-平拋墊底”方案,為1997年三峽大江截流成功實施提供了核心技術支撐,時任最高領導人在大江截流現場表示,“是人類改造和利用自然歷史上的一個創舉”。
此外,王宏碩、周創兵則構建了三峽工程的滲流多層次控制理論與關鍵技術;李義天、郭生練首創了三峽水庫汛末提前蓄水的蓄清排渾優化調度技術;楊建東突破了三峽地下水電站變頂高尾水系統的安全運行難題;馬善定、伍鶴皋解決了三峽水電站壓力管道的管-壩施工干擾的關鍵技術難題。
時針撥到2002年。南水北調中線工程正式開工,一個世界級難題擺在建設者面前:南水北調中線從湖北丹江口到北京全長1000余公里,水面落差不到百米,要建造多座巨型渡槽保障每秒最大420立方米的流量輸水,其槽底承重性能成為工程難以逾越的難題。國際上尚無設計先例。
時任國務院南水北調工程建設委員會專家委員會委員的武大水院教授王長德,接下了這塊“硬骨頭”。經過近十年科研攻關,他帶領團隊在不改變施工材料的前提下,創新設計出“多廂梁式渡槽”,讓渡槽承載力呈幾何級數提升,既破解了大流量輸水的技術難題,又為工程省下幾十億元建設資金。這項達到國際領先水平的成果,成功應用于南水北調中線27座大型渡槽,成為跨越溝谷的“鋼鐵水脈”。
此外,在工程規劃設計階段,武大水院教授郭元裕所提出的工程可調水量成果直接用于工程規模決策,王長德所提出的大型渠道糙率、橋梁水頭損失等精確算法對工程論證和沒計提供了技術支持。在工程運行階段,學院教授郭生練提出的水庫群協同調度技術顯著提高了中線工程的運行效益;教授王長德、管光華等所建立的南水北調超大型輸水渠系控制理論及冰期安全調控方式,確保了這一巨型“天河”工程的安全高效運行,截至2022年底已實現超600億立方米水量的遠程輸送。
2014年12月,南水北調中線一期工程正式通水,漢江水自此一路奔涌向北。如今,南水北調東、中線一期工程累計調水量已突破800億立方米,直接惠及1.85億人口。
當今,隨著社會對生態環境關注度提高,航道整治中的生態保護也日漸成為長江黃金水道建設中不可忽視的重要問題。學院河流系教授楊中華等專家深入研究河湖生態修復等領域的理論和技術,力求采取科學合理的措施,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促進長江航道的可持續、綠色、智能發展。
值得一提的是,2026年4月美國土木工程師協會(ASCE)授予學院教授夏軍強2026年度漢斯·阿爾伯特·愛因斯坦獎(Hans Albert Einstein Award),以表彰他在水沙災害模擬與防控研究領域所作出的突出貢獻。該獎項每年在全球范圍內僅授予1人,目前國內僅有3人獲此獎項。
武大水院一代代師生參與國家重大工程的努力和成績,可以概括為三句話:把論文寫在祖國大地上,把身影留在沸騰的水電工地上,把名字刻在一座座雄偉的大壩上。正是他們扎根一線、始終與國家重大戰略和需求同頻的選擇,將家國情懷沉淀為可代際傳遞的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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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學樹人:學科建制與人才培養的武水回響
于武大水院而言,參與國家重大工程不只是完成國家任務,更是以研究和教育的雙重身份,實現科研與學科躍升的重要支點。工程的復雜性會倒逼學科能力的系統性提升,而一流的工程實踐又會反哺教學,培養出更優秀的下一代。
2003年,面向水資源戰略與水電工程建設等國家需求,依托學院國家重點學科“水利水電工程”和“水文學及水資源”等優勢學科,整合水資源與水電工程湖北省重點實驗室及各類科研資源,武漢大學水資源與水電工程科學國家重點實驗室正式獲批立項建設。2023年,實驗室重組更名為水資源工程與調度全國重點實驗室,由武漢大學與長江設計集團聯合共建。
繼承了張瑞瑾、謝鑒衡、張蔚榛、葉守澤等老一輩專家學者的科學家精神和水利精神,夏軍、談廣鳴、盧文波、李典慶等歷屆實驗室主任帶領實驗室錨定國家重大戰略,聚焦水利水電重點領域,在原始創新、核心技術攻關、成果推廣與應用等方面不斷實現新突破,形成一系列標志性研究成果。
實驗室的多項核心成果已經成功應用于南水北調中線工程,三峽、錦屏一級、白鶴灘、溪洛渡、烏東德等重大水利水電工程,為水資源配置工程的安全高效運行提供了重要技術支撐,還參與研制了全球首顆Ka頻段、高分辨率SAR衛星,實現天空地一體化智能水利感知。
重大工程的實踐磨礪與前沿技術的突破,不僅彰顯了學院的硬核實力,更為武大水院鍛造出一支既深耕基礎理論研究,又扎根工程一線、能攻堅克難的師資隊伍。目前學院匯聚了一支高層次人才隊伍,有國家級高層次人才65人次,在崗杰青9人,位居水利院校前列。
一流的師資在教書育人與科研攻關中實現了雙向賦能,這種人才引領、工程反哺的良性循環,持續推動著武大水院學科向更高水平邁進,形成了特色鮮明、優勢突出的學科生態。
2007年,學院水利工程一級學科被教育部認定為國家重點學科,長期位居全國前三;2017年,水利與土木礦業工程學科群入選“雙一流”建設學科,2022年,水利工程學科入選第二輪“雙一流”建設學科。學院在學科綜合實力、專業建設、科研平臺、國家貢獻和人才培養等方面均展現出顯著優勢,整體實力位居水利院校前列,并在國際上具有重要影響力。
一流的學科建制不是靜止的豐碑,而是不斷融入時代活力的流動長河。面對信息技術的深刻變革,學院也在主動打破學科壁壘,將深厚的歷史積淀轉化為面向未來的創新勢能。
傳統水利給公眾的刻板印象,往往是“苦”和“土”,而這種印象在數字時代正在被打破。當前,我國正在積極推進新工科建設,對水利類專業而言,行業整體從工程水利和資源水利,向生態水利和智慧水利發展,多學科深度融合的特點越來越顯著。
武大水院一向高度重視水利創新人才的培養工作。從2021年開始,水院啟動了智慧水利專業申報工作;2023年,成立智慧水利系;2024年首次招收本科生;2025年開設智慧水利拔尖人才試驗班,支持水利人才本碩拔尖培養。
據了解,該專業是以水利工程學科為基礎,面向國家戰略需求和水利專業的升級轉型,融合云計算、物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電子信息、工程管理等專業發展而成的新工科專業,重在培養兼具現代信息技術與水利專業基礎的跨學科復合型人才。
水利水電學院院長劉攀介紹,依托武漢大學數智教育堅實基礎而建的智慧水利專業,具有“水利+數智”深度融合、“創新班+大類培養”一體化設計、“科研直驅”服務國家戰略等三大特色。除了國家需要,“我們還感受到了來自市場的強烈人才需求。”劉攀說,人才培養要具有超前意識,在“傳統水利”到“智慧水利”的革命性變革中,亟須既熟悉水利專業知識又掌握現代信息技術的高級專門人才。該專業就業前景廣闊,既可以選擇水利、交通、環保、市政、能源領域的大型企事業單位,也可以服務人工智能相關的新型企事業單位。
為響應國家“碳達峰、碳中和”戰略需求,聚焦水—碳循環協同治理與綠色低碳發展,武大水院于2022年開辦了水碳循環與碳中和試驗班(水文與水資源工程),屬于全國首例,每年招收學生約30人,實行導師制和小班教學,院士領銜高水平教學團隊,進行本碩博銜接培養,符合條件者可直接進入碩博階段。圍繞資源生態學、全球氣候變化及能源經濟學等前沿陣地,面向資源與能源、生態環境、防災減災、碳交易與碳排放管理等就業領域,致力于培養具備水碳循環基礎理論及能源—環境協同治理理念的高水平科技和管理人才,及碳核算、碳交易、國際氣候變化談判等拔尖創新人才。
此外,從2025年開始,武大水院實施博士研究生拔尖創新人才培養“種子計劃”,面向本科生,早發現、早培育、早儲備一批潛在“優苗”,并提前重點培養系統布局拔尖創新人才,2025年52位優秀本科生入選“種子計劃”。
近5年來,學院培養了30位國家、省級選調生,122人赴國內外高校任職,并向中國長江三峽集團、中國電建集團、長江設計集團等輸送了諸多人才。
每年,武大水院超過一半的學生升學到清華、北大、武大等學校,超過5%的學生前往斯坦福大學、蘇黎世聯邦理工大學、帝國理工學院等世界知名學府求學,保研率超30%,讀研深造率達65%以上。
從治理江河的先輩到數字時代的青年才俊,武大水院詮釋了“強行業”的深刻內涵——既需要甘坐冷板凳的理論積淀,也需要踏遍江河一線的實踐磨礪。
站在新的歷史節點,國家水網建設、數字孿生水利體系構建、江河湖泊生態保護治理等戰略需求持續釋放,國家連續三年超萬億元的財政投入持續為行業發展注入了強勁動能。武大水利人,未來將繼續在祖國大地上書寫無愧于時代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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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戰略:面向未來的選擇
2026年,站在“十五五”規劃的新起點上,江河戰略的宏偉藍圖已經鋪開。
2021年,總書記在深入推動長江經濟帶發展座談會上強調:“繼長江經濟帶發展戰略之后,我們提出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戰略,國家的‘江河戰略’就確立起來了。”國家江河戰略凝結著總書記對國情水情的深刻洞察和對江河保護治理的戰略考量。治水,特別是江河保護治理,對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強國建設、民族復興偉業有著重大的現實意義和深遠的歷史意義,是做好新時代治水工作的科學指引。
武大水院的師生們常常提起“從珞珈山到江河湖海”,這正是學院精神的空間隱喻——珞珈山是學術的殿堂,江河湖海是實踐的考場。從山到水,意味著從理論到實踐、從書本到工程、從個人理想到國家需求的落地生根,也意味著初心使命的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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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利水電學院教學樓。近5年來,學院培養了30位國家、省級選調生,122人赴國內外高校任職。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是夏軍的人生座右銘,也是他對學生的寄語。如今他70多歲高齡,仍堅持游泳,也會去珞珈山步行鍛煉,保持著旺盛精力和健康體魄,奔波于江河湖海。
站在2026年,回望武大水院近百年歷程,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條關于選擇的主線:
1928年,選擇將水利納入現代大學教育體系;上世紀50年代,參與荊江分洪、丹江口等共和國第一代重器建設;90年代之后,參與三峽工程、南水北調等國家重大需求建設;進入21世紀之后,選擇智慧水利、碳中和等新方向,推動學科轉型,以新質生產力服務國家高質量發展大局。
武大水院的每一次選擇,都是對國家需求的堅定回應,都是學科基因的延續。這種選擇的背后,是一種深層的使命自覺——水利是農業的命脈、工業的血液、生態的基石,關系到國家安全和發展全局。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進程中,武大水利人不可能缺席,也不應缺席。
“上善若水,天道酬勤”,夏軍用這八個字,概括了他對水利事業的理解。水的品格,是利萬物而不爭,是處下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水利人的品格,是默默守護江河安瀾,是在無人知曉處筑牢安全屏障。
百年答卷,仍在續寫。從珞珈山到江河湖海,從力學計算到算法決策,從混凝土澆筑到智慧運維,變的是技術手段,不變的是“治水為國”的初心。這份初心,如同江河之源,始于涓滴,終成浩瀚;如同大壩之基,深埋地下,托舉巨瀾。
當新一代武大水院人站在江河湖畔,他們手中的設備已從經緯儀換成無人機,眼中的目標已從“征服江河”轉為“和諧共生”,但心中的使命與百年前的前輩并無不同——讓江河安瀾,讓百姓安居,讓國家永續發展。
這就是治水為國的百年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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