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源:時代周報 作者:王可 潘展虹
近日,首部國家級城市更新專項規劃發布。
《城市更新“十五五”規劃》(下稱《規劃》)列出10個“十五五”時期城市更新主要指標,明確通過健全城市更新實施機制、構建可持續的城市建設運營投融資體系等方式,建立城市更新政策體系。
城市更新資金需求量大,錢從哪兒來?
這個問題的背后,是中國城市化進程的轉型。從2015年中央城市工作會議召開,到“十五五”規劃綱要將城市更新列為專項戰略任務,十年間,中國的城市化正經歷從“增量開發”到“存量運營”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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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小區俯視圖 圖源:圖蟲創意
換言之,當城市不再能依賴征地賣地的一次性收入,而是轉向靠運營存量空間換取持續收益時,城市發展的動力機制已被根本性重塑。
因此,追問“錢從哪兒來”,實則要問的是:當城市進入新的發展階段,如何構建一套具備內生增長動力的機制,讓城市更新轉化為不斷增值的資產,而非債務負擔。
6月8日國務院政策例行吹風會上提到,2025年,中央預算內投資城市更新專項重點支持城鎮老舊小區改造、城市危舊房改造等城市更新項目建設,2026年安排資金規模為970億元,推動改善居民居住條件,完善公共服務設施,惠及居民戶數約800萬戶。
住房城鄉建設部副部長秦海翔在會上表示,各地要用好中央財政性資金、地方政府專項債券和信貸資金等,充分發揮市場機制作用,積極吸引社會資本參與,鼓勵民營企業參與城市基礎設施建設運營,構建可持續的城市建設運營投融資體系。
從政府支持到多方共擔
《規劃》明確的主要指標包括,到2030年,完成城鎮危舊房改造50萬套/間,新開工改造城鎮老舊小區11.5萬個,老舊街區廠區改造提升1500個,城中村改造4000個等。
據多家機構測算,“十五五”期間城市更新市場總容量預計達到15萬億元至20萬億元。
城市更新帶來超大規模的投資體量,兩個現實問題隨之而來:錢從哪兒來?各方如何分擔成本?
此次《規劃》明確提出構建可持續的城市建設運營投融資體系,從完善財政支持政策、優化金融支持措施、引導社會資本參與三個維度給出方向。這意味著資金拼圖從過去以政府為主,擴展為“政府、市場、居民資金合理共擔”的多方格局。
目前,政府資金已在多路加碼。前述發布會上提到,2024年起,財政部、住建部啟動支持部分重點城市實施城市更新行動有關工作。連續3年累計支持北京、上海、沈陽、洛陽、烏魯木齊、成都等50個重點城市先行先試。
中央財政以獎代補機制落地,入圍城市可獲得定額補助:東部每城不超過8億元,中部不超過10億元,西部不超過12億元,以此支持重點樣板項目和機制建設。
在前述發布會上,財政部透露,將統籌各項資金渠道,如安排城鎮保障性安居工程補助資金支持城中村改造、城鎮老舊小區改造、城市危舊房改造;通過地方政府專項債券對符合條件的城市更新項目予以支持等。
除了財政資金支持外,還將實施稅收支持政策,符合條件的城市更新主體可享受現行有關稅收優惠政策。
中指研究院數據顯示,今年一季度,全國城市更新相關專項債發行規模接近1200億元,已達2025年全年的三分之一,同比增長7%;其中城中村改造專項債發行超500億元,同比大幅增長140%,占比超過四成。
除了財政資金,地方政府還在積極拓寬融資渠道。
2025年11月起,遼寧、湖北、內蒙古、安徽、福建等省份的住建部門相繼與國開行、農發行當地分行合作,通過提供專項貸款額度、優惠利率、優化評審流程等方式,將政策性資金引向城市更新項目。浙江、安徽、江蘇等地也在爭取央行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用于充實項目資本金或建設資金。
面對“十五五”時期超15萬億元的投資大盤,僅靠政府單一資金來源,不僅獨木難支,還可能堆出新的隱性債務。要讓社會資本緊隨其后,就需要一套讓各方都能算得過賬的機制——也就是利益和風險的重新分配。
在城市更新項目中,政府、金融機構、社會資本和居民四類出資主體,對風險、收益和期限的訴求存在結構性差異。
上海易居房地產研究院副院長嚴躍進指出,政府出資主要基于民生考量和區域發展規劃,核心關注融資的可持續性,即項目未來是否具備償債能力;金融機構的首要訴求是控制壞賬風險,因此對項目現金流的穩定性要求較高。
社會資本的回報目標最為明確,追求的是可量化的經濟收益,現階段主要投向商品房開發或存量資產的長期運營;居民的出資意愿則與項目類型高度相關,提升居住品質是其首要考量,資產增值預期尚在其次。
如何實現微利可持續
城市更新項目往往是資金需求量大,運轉周期長。要解決資金問題,“微利可持續”是關鍵。
以老舊廠區改造為觀察樣板。在《規劃》中,老舊廠區改造位列主要指標第三位,2025年改造提升數量為900個,目標到2030年改造數量達到1500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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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廠區改造項目。 圖源:圖蟲創意
“老舊廠區歷史遺留問題較多,隨著產業升級換代,產權方往往背負沉重的欠款,此外在老舊廠區城市更新過程中,也較難選擇合適的產業。”北京市政協城市更新委員工作室成員、海淀區建筑行業協會會長張軻解釋。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在全國大力推進工業化建設的背景下,北京布局一批重點工業項目,昌平區南口鎮相繼落地北京鹿牌保溫瓶工業公司、北京平板玻璃集團公司、北京市汽車鋼圈總廠等重點企業,一度成為京北重要的工業強鎮。
2005年后,由于傳統制造業產能過剩、生態環保標準提升等因素,多個項目陸續停產,43公頃廠區長期閑置,成為典型的低效存量產業空間。
與廠區一起擱置的還有分散化的產權、歷史遺留的繁瑣債務以及逐漸老化的設備,對于此類城市更新項目,不少社會資本望而卻步。張軻說,廠房類的城市更新項目原始投資金額較大,回報周期在10—15年以上,這造成資本的猶豫。
此外,老舊廠區改造項目缺乏可持續的業態來支撐收益。嚴躍進表示,老舊廠區改造必須跟產業掛鉤,只有當產業有升級需求時,配套土地續期等政策才有價值。但痛點是如何讓改造后的空間有持續、有活力的產業內容來支撐。實踐中很多老舊廠區被改造成創意園,但容易在后期遇冷,市場表現不佳。
北京昌平區采取的策略是借助區屬國資運營平臺為操作載體,以自有經營現金流、國有資本經營預算返還資金設立專項項目子公司,負責收購老廠區的不良債權、吸納歸集四塊碎片化工業用地產權,并以債轉股的形式把債務變股權,把“臟資產”變成無糾紛、無負債的干凈資產包。
接下來是為子公司招來項目股東,實現廠區的運營。2022年,昌平區與清華大學簽訂協議,將43公頃的工業廠區轉變為科研用地。在新的合作模式中,國資企業控股,清華大學以科研資源、實驗室落地權益作價入股,無需承擔前期化債、產權收購成本,僅后續投入科研樓建設資金,國資控股的子公司依托科創資源提升園區資產估值,享受長期產業運營收益分紅。
張軻將此視為傳統廠房改造的“升級版”。他解釋,過去城市發展普遍“重投入、輕運營、輕管理”,現在邏輯已經變了——轉向立足城市自身的資源稟賦,因地制宜地推動高質量更新。
新模式的順利推進,與地方政府的政策支持有關。根據北京市相關規劃和城市更新條例,老舊廠區改造可以簡化土地性質變更流程、區級政府擁有更大審批權限、土地供應方式更加靈活,為城市更新項目掃清了制度障礙。
改造只是第一步,怎么讓資金循環且產生微利是核心。昌平區政府先出資設立科創引導基金,再以此撬動私募股權基金和產業資本增資入股。這些市場化資金負責園區商業配套、人才公寓和產業孵化中心運營,靠租金和稅收返點回收投資。
與此同時,昌平以清華南口國重基地為錨點,吸引上下游企業集聚,打通從基礎研究到產業轉化的鏈條,南口鎮因此實現從“老舊廠區”到“科學家小鎮”的蛻變。
張軻分析,在這個改造項目中,政府的角色不只是投入廠房改造和基礎設施配套,還通過設立科創引導基金,為科研成果從0到1的轉化提供早期投資,并對科學家和科研團隊給予股權激勵。當科研項目投資成功,回報不僅體現在單個項目上,更將帶動整個區域的產業升級。
“老舊廠房改造可以借鑒昌平南口鎮的思路。”張軻總結,即立足當地已有的優質產業和資源稟賦,把空置的土地轉化為產業發展的承載空間,因地制宜地推進城市更新。
城市更新,不僅要讓閑置的土地“用起來”,更要讓它“活起來”,形成高質量、可持續的發展模式。
嚴躍進提醒,為避免城市更新最終淪為債務堆積,未來需要對項目進行更精細的類型劃分,準確把握不同產品的特性。城市更新不是要完全拒絕舉債,關鍵在于借了錢之后,能否找到后續運營的新場景。這個新場景和新運營模式的設計,才是防止債務風險的根本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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