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世界上有哪個國家最容易讓人產生"可惜了"這種感覺,南非肯定算一個。
如果你去過非洲,是很難躲開南非的,很多中國去非洲其他國家的航班,都在南非的約翰內斯堡和開普敦轉機。我都不知道我前后去過多少次那地方,去年年底還去了一次。而且南非華人超級多,轉機的,做外貿的,還有工程隊等等,他們經常聚集在白人社區里,因為那邊安全。
南非那地方極度分裂,很多社區和商圈,漂亮得以為到了歐洲或者中國的某些大城市核心區,因為本來就是歐洲和中國工程隊給建的,秩序井然,格調非常高雅,有大量的老外和華人,大家在那里吃飯散步,儼然發達國家。
但出了這些區域,就直接跌回了真非洲,到處貧民窟、爛泥地、棚屋、垃圾堆。事實上當地華人都會建議你,不要離開核心區,不然極度危險,甚至不要隨便在街上走,容易被偷,晚上堅決不要出門。
其實南非那地方底子是真不錯。礦產多,工業基礎也有,金融體系在非洲算頂級,港口、鐵路、農業、旅游資源也都不差。很多國家窮,是因為出廠配置就低。南非不一樣,它像是買了一臺高配電腦,顯卡、內存、硬盤全都有,結果用了幾年發現系統天天藍屏,電源還時不時冒煙。
現在很多人一聊南非,結論特別快:還不是黑人上臺以后,把國家搞壞了。
這話倒也不能說錯,畢竟黑人上臺后確實給搞壞了,但也沒對哪去,因為黑人上臺這事確實沒法阻擋。
舊南非,也就是種族隔離時代,一小撮白人統治著絕大部分黑人,白人占據著幾乎所有的資源和核心崗位。當時白人只有15%左右。
看起來秩序不錯,經濟也不錯,但那種不錯是有前提的。
它不是所有人的不錯。少數白人占有土地、教育、政治權利和主要財富,多數人被壓在低端勞動力的位置上茍延殘喘。
這里要單獨把"教育"那一項拎出來說。舊南非有個東西叫《班圖教育法》,意思很直白:黑人的教育要專門壓低,識字夠用就行,簡單算賬夠用就行,別的不學。設計目的就是讓黑人只能當礦工、傭人、臨時工,干不了別的。當時白人精英覺得這樣更好管。
但這件事埋了一顆很大的雷:如果哪天黑人真的拿到了權力,他們手上根本沒有足夠多的醫生、工程師、會計、法官、電網技師可以用。這顆雷會在二三十年后準時爆炸給我們看。
你說它有秩序,也對,但那個秩序像高壓鍋蓋子,外面看著還湊合,里面壓力一直在漲,風險也在持續上升。
到了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舊南非其實已經扛不住了。國內沖突越來越多,有沖突就要彈壓,一彈壓就被國際譴責制裁,經濟也被政治孤立拖著走。當時有個共識,繼續硬撐下去,遲早出大事,很可能滑向大規模流血。
事實上非洲是有這種傳統的,兩伙人一開始嘗試好好說話,但時間久了,發現聊不到一起,干脆拿起砍刀去找對方,到時候又是血流成河,這在非洲很常見,經常發生的事。
事實上馬斯克他們家,就在 1989 年,嗅到了這種危險氣息,果斷跑到加拿大去了,一起跑掉的,還有其他無數白人,這些人帶走了財富,導致南非更窮了,矛盾更尖銳了。
所以曼德拉那一代人做的和平過渡,不能輕易說成幼稚,更不能說成失敗的根源,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成功的,成功避免了大規模的流血沖突。
這一點在非洲的華人幾乎都能認同,他們也覺得,如果不是曼德拉,南非死個百八十萬人很正常,甚至跟蘇丹似的,徹底被打成地獄。
不過這里得加一句客觀話:和平過渡是有代價的。當時搞了個"真相與和解委員會",用"承認事實換赦免"的方式處理過去的政治罪行,這個思路在世界范圍內都算很有創造性。但它也留下了一個尷尬:
政治賬翻篇了,經濟賬沒翻。土地、礦權、資本、跨國關系網,還是牢牢握在舊白人精英手里。和解只在政治層面完成,經濟結構基本沒動。這也為后來的很多事埋下了伏筆。
所以南非后來變糟,不能倒過來證明和平過渡錯了。和平過渡解決的是"別打爛"。至于以后怎么供電、怎么治安、怎么辦教育、怎么管國企、怎么控制腐敗,那是后面執政者自己的作業。
但很可惜的是,很多作業他們不但沒寫好,有些甚至像是忘了交。
南非后來的核心問題,是政治解放完成了,但治理能力完全沒有跟上。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學術,我換個說法。舊制度被推翻以后,大家終于拿到了房子的鑰匙。問題是,進屋以后發現水管老化、電路復雜、屋頂漏雨。這時候你不能只站在客廳里宣布"從今天起這房子歸我們了",你還得會修房子,還得把這個房子維護起來。
有點生活經驗的都知道,那些漂亮的小區,其實都是業主和物業長期努力的結果,如果大家一起擺爛,很快就臭水橫流到處是坑。
而南非的問題就是,維護房子的人越來越不像專業維修隊,倒像親戚介紹來的施工隊。
南非最大的黨,叫"非國大",也就是曼德拉那個黨。最早有很強的道德光環,這個沒什么好否認。它反對種族隔離,確實代表了歷史正義。可是歷史正義不能自動變成行政能力。你以前反抗壓迫有功,不代表你天然會管理電網、港口、警察、財政和學校。
這個"非國大"長期一黨獨大。它既是執政黨,又是解放運動的繼承者,還掌握大量地方政府、國企、公共采購和就業機會。于是公共部門變成了龐大的政治資源分配機器。
這就形成一種邏輯:誰對領導忠誠,誰離核心圈子近,資源(礦山、國企、基礎設施)就給誰管。
于是整個國家的資源,變成了一塊肥肉,被分給了大家,尤其是分給了那些沒有任何治理能力和經驗、但對領導很忠誠的人。
這里其實還有一個不那么光彩、但很關鍵的現實,得說出來:1994 年新政府接班的時候,南非根本沒有足夠多受過良好教育的黑人專業人才——這就是前面說的《班圖教育法》幾十年壓下來的惡果。
那邊的管理層決定從自己派系和關系戶里湊數。這些人專業能力替他糊涂,撈錢能力倒是一絕,一上來,整件事就徹底失控了。
這點華人朋友是有體會的,南非很多關鍵崗位上的黑人,是真的能力跟不上,不是因為他們個人不努力,是歷史沒給他們這個機會。但國家不會等你慢慢補課,電網不會因為同情而不老化。
南非后來一個很大的毛病,是執政黨把太多關鍵崗位變成了政治安排。不是說所有人都不行,而是把國家重要崗位,按照忠誠、人脈、派系重要性等原則分了下去。這個"非國大"內部人員控制了南非幾乎所有核心業務,整個系統變得又僵化又低效,國家越來越陷入了癱瘓。
之前白人壓迫大家,大家氣得不行,要反抗要革命,嚇得白人最終交權。但交權之后,黑人就好起來了?
并沒有,恰好相反,一部分小黑人精英進入政府、國企和企業董事會;但最大量的底層黑人仍然被困在失業、低技能、低教育、暴力社區和空間隔離之中。
現在大家沒法抱怨白人壓迫了,但壓迫并沒有消失,變成黑人壓迫黑人了。
空間隔離的延續:換了主人的籠子依然是籠子
在種族隔離時期,黑人被安排在遠離城市中心和就業中心的 township,即黑人鄉鎮區。白人住在基礎設施完善、靠近商業區和工業區的區域。這個格局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國家強制規劃出來的。
問題是,1994 年之后,這種空間格局并沒有根本改變。只是少部分黑人代替了之前的白人,大部分人該在哪還在哪。
而且可能是"矯枉必過正"的原因,南非搞了個 BEE(黑人經濟賦權)的東西,這個法案強制企業在股權、董事會、采購上向黑人傾斜。
它的本意是糾偏,但實際效果是:制造了一個靠政治身份而非生產力獲利的"租金階層"(tenderpreneurs);大企業為達標把股份"配"給政治關系戶,等于給上層黑人精英開了一條合法的食利通道。中小白人企業、外資合規成本飆升,進一步擠出投資。我在那邊見到幾個華人,說他們現在不敢在南非開公司,只敢賣給南非產品和設備,而且只收美元。
南非之前還有個名場面,叫"國家俘獲"。
所謂國家俘獲,聽著像政治學術語,其實翻譯成人話就是:一群有權的人和一群有錢的寡頭坐到一起,把公共機構當成自家提款機。比如在他們最大的國企“南非國家電力”里安插自己人,導致南非電力成了個頑疾,去年我去的時候,開普敦倒是不停電了,其他還有很多地方依舊停電。
南非的問題也就從這里開始越來越難看。它不只是有人貪錢,而是很多機構的正常功能被掏空了。一個國家最怕的不是某個官員壞,而是規則失靈以后,壞人發現壞事很好辦,好人發現正事辦不成。
這里我必須單獨提一件事,因為它實在是太離譜了。
新南非建立沒幾年,艾滋在南非大爆發,南非一度是全世界 HIV 感染率最高的國家。這種時候按理說,國家應該全力推廣抗病毒藥物,做好公共衛生宣傳。
但當時的總統姆貝基,是個"艾滋病否認主義者"。他認為推廣抗病毒藥物是西方制藥公司的陰謀,長期拒絕在公立醫院系統大規模發藥。
哈佛公共衛生學院后來做過一個估算,光是姆貝基這幾年的延誤,多死了大概 33 萬南非人,絕大部分是窮黑人。
你們想想,他們的總統就這個水平,國家能好有了鬼了。
國家俘獲偷的是錢,否認科學偷的是命。這兩件事,新南非都干過。
治安就更別說了。
南非現在的治安情況,大家多少都聽過。約堡、開普敦這些地方有些區域很好,有些區域就很刺激。
刺激到什么程度呢?你在別的國家導航是為了找路,在南非導航有時候是為了避開人生副本。大家記得之前藍胖子在南非的經歷吧,住在五星級酒店依舊被打劫,找警察一點用都沒,還得在國內的網絡上求援。
當然,南非不是每個地方都危險,也不是天天都在槍戰,比如白人社區、富人區就很安全,華人也都聚集在這些區域。但整體治安壓力大,犯罪率高,確實是非常現實的問題。
南非現在真正麻煩的是,一個國家如果長期失業嚴重,警務能力跟不上,司法效率也不夠,社區信任又很低,那犯罪就會變成一種很難壓下去的社會病。
南非青年失業率尤其嚇人,可能接近50%。年輕人沒有工作,也看不到太多上升通道,社會就很容易變得暴躁。你不能指望一大群年輕人長期沒事干,還能天天在家研究怎么陶冶情操。人總要找出口,找不到正常出口,就會有人去找歪門。
這里還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咱們繼續用房子舉例,之前南非有點像白人控制著一個漂亮小區不讓黑人進去,通過改革,平權之后終于可以進去了,然后一部分黑人蜂擁而入,然后又把門給半關上了,只留了一個縫。
這里就得問一句:南非這一切問題已經擺在明面上了——電不亮、人不安全、青年失業、國企天天虧到親媽不認——為什么這個"非國大"還能一屆接一屆連任三十年?沒人換得動它?
因為它握著一個其他黨搶不到的東西:
它是當年帶領大家反抗種族隔離的政黨。它的執政合法性,不主要來自治理成績,而來自那段歷史。
任何反對它的人,都很容易被扣上"支持種族隔離"或者"白人代理人"的帽子。
這是幾乎所有解放運動政黨的通病。津巴布韋的"非洲民族聯盟"、安哥拉的"安人運"、阿爾及利亞的"民解陣線",都是一個套路:確實歷史上有功,治理稀爛,但選舉的時候大家還是含淚投它,因為選別人看起來像在"背叛歷史"。
歷史功勛是會過期的,但要承認它過期,需要一代人甚至兩代人的時間。在那之前,國家的糾錯機制基本是失靈的。
南非現在就卡在這個時間窗口里。直到 2024 年的選舉,"非國大"才第一次失去單獨多數,被迫組聯合政府。但它失去的票數中,相當一部分還流向了一個比它更民粹、比它更懷念舊時代敘事的黨,沒流向真正能治理的力量。
這就是路徑鎖定的可怕之處:你已經知道哪條路是對的,但你回不去。
南非現在最危險的地方,不是它一夜之間變成了窮國,而是它慢慢失去了確定性。
投資者不確定電力能不能穩定,企業不確定物流會不會卡住,中產不確定孩子將來要不要移民,普通人不確定明天工作還在不在,晚上回家安不安全。一個國家最怕的就是這種感覺。大家不是馬上絕望,而是慢慢把希望調低。
希望一旦調低,人才就會走,資本就會躲,社會就會更焦慮。然后治理更難,大家更沒信心,形成一個一眼看不到頭的下行循環。
所以說,南非的失敗倒也不能簡單歸因于"黑人奪權"。一個國家不可能少數人長期壓迫多數人,遲早會出大事。
真相是,新政府治理能力實在是太差了,貪婪,自私,任人唯親,而且缺乏監管。
它沒能管住腐敗,沒能修好國企,沒能讓教育真正托起底層,沒能讓治安重新建立信任,也沒能讓普通人相信,只要努力就能過上穩定生活。
南非的失敗蘊含著一個反復被驗證過的事實:推翻一個不正義的制度,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真正的考驗在于,你能不能建立一套新的、有效的、為多數人服務的治理體系。
曼德拉幫它避開了地獄,但接下來的人干脆利索把車開到了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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