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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大理的雨聲穿過和合琴館的窗欞,細細碎碎地敲在耳畔。剛剛讀完一篇六朝人的駢文,那些工整的句式還在腦子里盤旋,像遠處蒼山上的云,一層層鋪開,又一層層收攏。忽然想起曾經在網易的一場爭論,關于駢文,關于今人寫作的種種,便忍不住想說些什么。
你說駢文是什么?在很多人眼里,它大概就是那種堆砌典故、講究對仗、讀來讓人頭昏腦漲的“老古董”文字。這話也對,也不對。駢文確實古老,確實講究,確實難讀,但它遠不止于此。在我看來,駢文是中國古典文學里真正的“博士之學”——當然,我說的這個博士,斷斷不是如今那些批量生產、論文注水、畢業后連自己專業經典都讀不通透的“水碩水博”。我說的是古人意義上的“博學之士”,是真正能夠博采眾長,將中國數千年文字語言熔鑄于一爐的那種境界。
古人讀書,打小便有一套嚴整的路徑。從“訓詁”入手,先認字,先明義,一個字一個字地摳,務求追到它的根上去。然后是“小學”,是音韻、文字、訓詁這三駕馬車并駕齊驅,把每一個字的形、音、義都吃得透透的。再往后,才是《大學》《中庸》,是《論語》《孟子》,是“六經”的一路研習下去。這套功夫做足了,肚子里有了幾千年的積淀,眼睛里看過無數典章文物,然后才談得上寫作,才談得上駢文。因為駢文這玩意兒,它不跟你講情面。一句話寫出來,四六相對,平仄相間,用典要切,對仗要工,辭藻要雅,氣韻要貫——哪一樣不是從故紙堆里一點一點熬出來的?一篇駢文擺在你面前,你不但要能讀通,要能讀懂,還要能把其中十之七八的典故出處都辨識出來,這才算摸到了門徑。這個要求,放在古代,也不是人人都能達到的;放在今天,那就更是寥若晨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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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想,對于駢文的閱讀和寫作,今人究竟處在一個什么樣的位置上?若是大致劃分一下,用“極低”“低”“中”“高”“極高”五個層級來做一番衡量,結果恐怕會讓人有些沮喪。那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大致都停留在“極低”的場域里。這些人對于中國古典文字的理解,基本停留在中學課本那幾首唐詩宋詞上,偶爾心血來潮寫幾句分行文字便自以為是“現代詩”了。他們沒有經過最基本的文字訓練,不知道平仄為何物,不知道典故從何而來,甚至讀一篇淺近的文言文都磕磕絆絆。這些人寫寫現代詩,抒發一下個人的小情緒,也就夠了——我不是說現代詩不好,而是說,在沒有根基的情況下,任何一種文體的寫作都只能是空中樓閣,更何況,我給這個層級的人所寫的現代詩打上了引號,意思那并非真正的現代詩,不過是些混亂的斷句而已。而至于駢文,那更是連想都不要想的事情。
再往上一層,是那些漢語言文學專業的本碩博們。說來也真是讓人感慨,這些科班出身的學子,按理說應該是最接近古典傳統的一群人了,可現實呢?他們中的大多數,大致分布在“低”和“中”這兩個層級之間。處在“低”這個場域里的,能寫寫現代詩,能夠理解中國詩歌的基本脈絡和審美特征,但要讓他們自己動手寫作中國詩歌——我這里說的是真正合乎格律、講究意境的舊體詩詞——那最多也就是打油詩的水平。他們對典故有了解,但不深;對格律有概念,但不熟;對文言語感有感知,但遠未內化為自己的能力。你讓他們讀一篇駢文,他們或許能借助注釋看懂大意,但要讓他們說出每一個典故的來龍去脈,說出每一處對仗的工妙之處,那就有些強人所難了。
有意思的是,大多數出過書、上過電視、被大眾熟知的文化名人們,其實也大致處在這個層級。易中天先生、戴建業先生,不可謂不博學,不可謂無才氣,他們講起歷史、品起詩詞來,確實有獨到之處,能夠引發大眾的興趣,這已經是了不起的貢獻了。但如果單從中國詩歌的寫作水平來看,說實話,頂天了也就是“中”這個區域。這個水平,大致相當于古代的小學水平。有人聽了這話或許會覺得受冒犯——什么?我們仰望的文化大家,你竟然說他們只有古代小學生的水平?這里面有一個巨大的誤解需要澄清:古代的小學水平,絕不是我們今天所理解的“小學生水平”。古代的小學,是一門極其扎實、極其嚴苛的學問,它要求學生在文字、音韻、訓詁這三個方面打下牢固的童子功。一個真正讀通了小學的人,對于每一個漢字的前世今生、音韻流轉、語義變遷都能了然于胸,這種功夫放在今天,已經足以吊打絕大多數的現代知識分子了。所以我說某些名人相當于古代小學水平,這非但不是貶低,反而是很高的褒獎。只是,這依然不足以支撐起駢文的寫作。
那么“高”這個層級是什么樣子的?那就是我開頭所說的,真正意義上的“博士”水平。到了這個境界的人,閱讀駢文已經完全沒有任何障礙。無論多么生僻的典故,他們一眼便能辨識;無論多么復雜的對仗,他們一看便能領會其妙處。他們的肚子里,裝著從先秦到明清的幾乎全部重要典籍,經史子集爛熟于心,各種典故隨手拈來,文字的運用已經到了隨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地。這種人的存在,在古代或許還不算太稀奇,每一代總還有那么幾位。但在今天,這樣的人恐怕已是鳳毛麟角,說一句“國內幾乎已經找不到”,恐怕不是危言聳聽。這不是今人智力不如古人,而是整個文化生態、教育體系、價值取向都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我們不再用文言寫作,不再將經史子集奉為圭臬,不再有那么多人愿意花幾十年的時間去坐那冷板凳。駢文賴以生存的土壤已經日漸貧瘠,又怎能指望生長出參天大樹呢?
至于“極高”這個層級,那已經是超越常規范疇的存在了。這不是一般人可以通過刻苦努力達到的境界,這是天才的下限。天才的上限在哪里?那是不可捉摸的,是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的。能夠游走于這個維度的人,試問普天之下又有誰可以真正理解?他們的文字或許在當時就不被世人接受,在身后更可能成為絕響。就像六朝的那些駢文大家——庾信、徐陵、鮑照、江淹,他們的某些篇章,即便在當時,真正能讀懂其中三昧的又有幾人?更遑論千百年后的我們了。這種層級的存在,不是用來模仿的,不是用來追趕的,甚至不是用來理解的。它們存在的意義,就是告訴我們文字的可能性究竟可以伸展到何等遙遠的地方,就像夜空中最亮的那幾顆星,我們永遠無法抵達,但我們可以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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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兒,不妨說說王勃。那篇《滕王閣序》,大概是駢文中最廣為人知的作品了。“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開篇幾句,便將地理形勝盡收筆底。往下讀,“物華天寶,龍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兩句之中,四典并用,每一個典故都貼切到無可替代的地步。更不用說那句千古傳誦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化用庾信“落花與芝蓋同飛,楊柳共春旗一色”而意境翻新,青出于藍。這樣的文字,是需要多少年的涵泳才能寫得出來?少年王勃,天才蓋世,可即便是他,也是在深厚的家學淵源和驚人的天賦共同作用下,才能有此手筆。后世多少人想學《滕王閣序》,最終不過是東施效顰罷了。
還有庾信的《哀江南賦序》,那真是字字血淚凝成的文字。“日暮途遠,人間何世?將軍一去,大樹飄零;壯士不還,寒風蕭瑟。”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肺里掏出來的,卻偏偏套在最工整的駢四儷六之中。你說這是炫技嗎?當然是炫技,而且是最高級的炫技。可這炫技的背后,是亡國之痛,是身世之悲,是將個人命運與家國興亡熔鑄在一起的巨大悲愴。沒有這些,再工整的駢文也不過是一具華麗的空殼。可有了這些,駢文就變成了承載苦難的最精致的容器,形式和內容完美地融為一體,無法分割。
我為何要說這些?不是要替駢文搖旗吶喊,更不是要今人都去學寫駢文。駢文這東西,說穿了,確實就是文人的炫技,是那些站在“高”和“極高”層級的文人展示自己學養和才華的一種極致方式。它沒有太多現實的意義——即便在古代官場,大量的公文確實是駢體寫就,但那只是一種制度性的沿用,并不代表駢文本身具有不可或缺的實用價值。否則,唐宋兩代就不會出現聲勢浩大的古文運動了。韓愈“文起八代之衰”,所反對的正是六朝以來駢文的浮靡之風,主張恢復先秦兩漢散文的質樸與自由。從歷史發展的角度來看,古文運動無疑是進步的,它把中國散文從形式主義的束縛中解放出來,開辟了更加廣闊的天地。所以我不勸任何人去學駢文,更不認為駢文應該復興。
但我必須說出一個殘酷的事實:要寫好駢文,其水平要遠遠高于寫好詩詞。這不是我個人的偏見,而是由駢文這種文體本身的特性所決定的。寫詩填詞,有靈感、有才情、有一定的格律訓練,大致便能像模像樣。可駢文不同,它要求的是全方位的知識儲備和文字駕馭能力。經史百家要爛熟于心,典故運用要不著痕跡,對仗要既工且巧,辭藻要典雅而不堆砌,此外還要兼顧音韻的抑揚頓挫、氣勢的起承轉合。這幾乎是對一個文人全部知識積累和文字功底的終極考驗。可以說,駢文是中國文字的最高峰,當你能夠寫出一手好駢文的時候,其他的文體早已不在話下。古文、詩詞、賦、銘、頌,這些都會變得相對輕松。所以我說,中國的文人們如果要打磨自己的古文字水平,駢文就是盡頭了——站在這里,往前看是數千年的文字傳統,往后看,則是一片蒼茫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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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琴館里的燈光也暗了下去。我忽然覺得有些悵然。我說的這些話,大概會讓很多人不舒服吧。但我無意貶低任何人,我只是在陳述一個或許有些殘酷的文化現實。我們與古典傳統之間,已經隔了太遠的距離。這個距離,不是讀幾本普及讀物、背幾首唐詩宋詞就能彌合的。它需要經年累月的沉潛,需要心甘情愿的寂寞,需要一種或許被這個時代視為“無用”的執著。而駢文,作為這一切的頂峰,它的高度就靜靜地矗立在那里,不增不減。有沒有人能夠抵達,它并不在意;就如同真正的山,并不在意有沒有人攀登一樣。
我只是希望,偶爾還有那么一兩個人,能夠在山腳下抬頭望一望,知道那里有風景,知道曾經有人登上過,知道文字的極致可以美到什么程度。這,大概就是我今夜說這些的全部意義了。
2026.6.9 01:37 于大理和合琴館
冷月的詩和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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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的朋友總是和我說,真的好羨慕你們這樣的人。能夠自由自在的享受生活,去經歷、去冒險。
可我也總說自由的美好,我還沒感受到。為了詩和遠方,我放棄了生活,去追尋,去尋找。常常緊衣縮食,遭遇失溫,落石,獨行是家常便飯。
但那里有純潔的朝露,那里有已逝的熱土。我總是兩手空空,因為我觸摸過所有。折桂而來,迷情而往。這是獨行者的悲哀和幸福。
經得起這孤獨的詩,耐得住這悠長的路,拋的下世俗與紅塵苦樂,才到得了屬于你自己的詩和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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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的哲學之詩▌
這世界的和弦流淌
一曲曲平凡與高尚
一幕幕生存與死亡
大魚飛揚 在天地的光芒中
麥浪聲響 于自由的守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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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的哲學精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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