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年 5 次遷徙，林棟甫和他漂泊的城市“客廳”

如果上海擁有獨屬于己的城市之音，

那應該就是爵士樂。

剛過完三十周年店慶，今年四月，上海傳奇爵士酒吧HOUSE OF BLUES & JAZZ宣布暫停營業。福州路60號，林棟甫站在酒吧大廳里，一臉無奈。

林棟甫、邢淞嵐伉儷經營的HOUSE OF BLUES & JAZZ ，已然是這座城市用爵士樂款待五湖四海的客廳。

走進HOBJ，仿佛進入一座時光的博物館，既彌漫著典雅的懷舊氛圍，也可以看見林棟甫多年淘來的舊物，更會明白他們夫妻對爵士的情懷。

而HOBJ即將開始它的第五次遷徙。

幾年前，邢淞嵐搭乘法國航空，即將起飛時，乘務長突然來到邢淞嵐的座位，說航班機長希望可以邀請她去駕駛艙坐坐。

原來，機長就是一位HOBJ的忠實擁躉。當邢淞嵐登機時，機長便認出了她。在航程中，機長興奮地向邢淞嵐展示著他多次來到HOBJ拍下的照片和視頻。他告訴邢淞嵐，HOBJ是他每次飛往上海時最重要的羈絆和眷戀。

▲林棟甫夫婦

今年四月初，機長發了一個郵件，說他計劃四月中再來上海，而且還要帶著朋友們一起探訪這個神奇的地方。邢淞嵐遺憾地告訴他，因為酒吧的租借空間需要維護升級，已暫停營業。

機長說，如果你們舞臺上那架著名的法國鋼琴還在，就由我來為酒吧彈一首曲子吧。

于是，他帶著樂譜，為酒吧獻上了一曲沒有觀眾的離歌。

當我們細述HOBJ的故事，就是關于愛的編年。而1995年酒吧的誕生，與林棟甫女兒Lavia的出生在同一年。

兩者都是愛的結果，也是更多愛的開始。

◇以下是林棟甫的采訪自述 ◇

我至今也講不清楚為什么愛上了Jazz，也許人們對于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其實都是朦朧的、無法形容的。

我不談論音樂。人的語言不夠，才有了音樂。

我開酒吧的原因，或者說愿景吧：把爵士樂再找回來，讓曾經擁有過它的上海，再次擁抱爵士。其實這是大話。說到底，就是自己喜愛Blues 和Jazz，想開一家酒吧而已。

我至今仍是個窮光蛋，也是因為開了這么多年酒吧。

▲思南路舊店及店卡

愛就是賤。愛是不顧成本的。這三十年里來，HOBJ始終在飄蕩、遷徙的路上。

最早在思南路的時候，酒吧有現場音樂，而周邊則是居民區。有天晚上，一位老太太走進酒吧，說“林先生，你能跟我來一下嗎？”

我跟她去了她家。

“你看，這是我的老愛人，已經癱瘓在床；你到他床邊聽聽。” 我聽到了酒吧傳來的聲音。對于不想聽的人來說，音樂也可能是噪音。我對老婦人說：“如果我是你兒子，我會去揪住林棟甫的衣領，給他一巴掌。對不起了！給我點時間，我很快搬走。” 她說：“我以前每個星期六晚上都要看你電視節目，自從你來這里開了酒吧，我再也不看了。”

▲ HOBJ店內名物：消防栓

后來，虹橋龍柏飯店說需要這樣一個音樂配套項目，酒店的歐美客人也喜歡這樣的東西，然后我就搬去了龍柏。但離市區太遠，實在不合適。

之后，我們搬去了茂名南路。在那里才正式叫“House of Blues & Jazz”。那是我最理想地方，那里的幾年也真是好時光。可好景不長，因為那里要建音樂劇場了，我們又得搬離。

終于來到了福州路60號，終于可以在這里生存下來了。

▲HOBJ福州路店

然而，最近這棟樓要翻修了。很理解，這棟建于1905年的老樓也年久失修，如果能恢復它的歷史原貌，這是極大的好事。而且House of Blues & Jazz被認定為優質品牌，修建竣工后還希望我們回來。

可還是要搬離啊！找一個合適的地方過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找到了，還得裝修；將來再搬回，又得再裝修。

我不年輕了，很難再投入全部的精力，我甚至想，把酒吧關了算了。

▲邢淞嵐與友人

但淞嵐說，我們的客人怎么辦？與我們在一起的員工怎么辦？你以為這個酒吧還是我們的嗎？我們怎么可能隨便就把它關掉？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還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誰成就了這個酒吧？是喜愛它的人共同成就了它，從一開始它就不再是我們的了。

▲第一位表演的英國客人

回到HOUSE OF BLUES & JAZZ三十年前的緣起，當時就是酒吧的一位英國客人自發成為了演奏者，才開啟了HOBJ招牌式的現場演出。記得1996年元旦夜，酒吧的客人們似乎比我們夫妻二人更起勁，他們幫我們一起張羅第一個新年慶祝活動，怎么裝點布置也全都是他們的主意。甚至在最忙的時候，客人都親自到吧臺里幫著服務生倒酒洗杯。

德國人、法國人、意大利人、土耳其人、亞美尼亞人、丹麥人、比利時人、英國人、美國人……擠在一起，說這是他們的living room。很多人在這里相識，成了朋友；不少人在這里相戀，求婚，有好幾對成了夫妻。

現在的客人們中依然有三十年前的老朋友，甚至還有些人竟然成了爵士樂手。

▲林棟甫一家

HOBJ如同女兒，是淞嵐的命，她認這個命。我很欣賞她有如此愛的激情。我覺得她的生命也因此變得更有意義了。

有次，一位客人出門去，不知道在哪里買了束花，然后回來要獻給女主人。

有人稱HOBJ是上海的一個地標，為“我愛上海”增添了一個理由。這話我心里沒底，也不敢自作多情。還是淞嵐的說得好：是客人感動了我們。

▲陳丹青畫的林棟甫肖像

我一直說，能夠聽Blues、聽Jazz 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因為它讓你內心平靜。一個人內心平靜了，才能夠有資格談論幸福。因為幸福只有一個出處，那就是平靜的內心。

所以幸福是一件很簡單的事，甚至不需要刻意表現自己的幸福，這是一個內心的事。

人們對我的一些稱謂，什么“老克勒”云云，我聽了覺得很尷尬，甚至極度反感。我覺得他們在說另一個人，而與我無關。

以前我經常拿著煙斗裝腔作勢，所以現在你問我抽煙嗎？我說我不抽，我只有在畫室一個人抽。

我總被當作一個老上海，我不是從舊社會過來的人，我對上海的了解比很多人都不如，這個城市有許多地方讓我走著走著都會迷路，因為在上海幾天不出門就會有變化。

▲林棟甫油畫作品：Thelonious Monk 肖像

我一直覺得自己就是一個被生在上海的寧波人。我在家里跟父母說寧波話，我到了寧波才覺得特別舒服。

如果讓我說自己酒吧的風格，我其實也說不出來，而且風格這兩個字，我從來就覺得不是追求出來的，是自然形成的。因為我的能力僅限于此，所以如果這也算是一種風格的話，那還不如說這是我的局限。

就像我畫畫一樣，我常說我哪來什么繪畫風格啊，如果說你覺得有什么特點的話，那就是我的缺點。聰明一點的話，我就讓缺點合理，不要讓人難受。恰當才是美的，不恰當，你怎么做都沒有用，都令人反感。

我只是我自己，我就一句話：管住自己！

▲林棟甫東一美術館個展

好在我也沒有多少時間出去混，我早已不年輕了，我需要大量的時間去畫畫。我甚至還有一些幾個月、幾年都沒完成的畫。

更多時候，我是一個人在畫室里聽老唱片。畫的題材也肯定是與爵士樂有關，因為這些大師、這些傳奇人物的音樂才令我有畫畫的沖動。我畫誰，往往我也在聽誰。我用自己的靈魂去尋找他們的靈魂。

我少年時候曾經夢想做畫家，后來雖然陰差陽錯地去做了別的事情，但現在仍有繼續畫畫的激情。

▲Miles Davis（上）與林棟甫筆下的Miles Davis（下）

有人問，你怎么畫來畫去都是這些人啊。對不起，這個題材不是我去尋找的，是已經存在的。

現在太多的人畫得好自由，我羨慕他們，但是我做不到。

我畫得戰戰兢兢、一板一眼。我既然選擇了寫實，就只有付出更多的耐心。

最近，我在畫MILES DAVIS，我甚至想：如果我的一生都用來只聽他的音樂、只畫他的肖像，只講述他的故事，我的一生也足夠豐富了。

我常常把自己稱作為是爵士樂的一個受益者。

因為爵士樂，誕生了這樣一個酒吧，然后我跟太太可以在一起做一件共同的事情。然后，恰好又有那么多人喜歡這家酒吧，喜歡這里的音樂。樂手也好，客人也好，許多人成為了朋友。

HOBJ匯聚了世界各地的人，當中還不乏有非常重要的人物。不少駐上海的總領事會把自己國家來的代表團帶來這里，甚至有政要、元首。但是一到這里，他們的社會身份地位就全不存在了。你就是一個平常人，這里沒有高低貴賤，你只要走進來了，在音樂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

上海喜歡爵士樂的人越來越多，現在它可能被作視為一個時尚的、或者是一個時髦的事物。但是爵士樂永遠不會是所謂的時髦，它本來就是一個日常生活里的東西，是每個城市都應該有的事物。

上海自然會更容易接受爵士樂，因為上海跟歐美文化的距離比較近，或者說以前老上海的一些爵士文化依舊留存在這座城市的基因里。但我覺得只要年輕人喜歡上了就好，而且現在的年輕人懂得很多，他們的感受力很強，內心也很豐富，獲取信息的渠道要比我們從前容易的多。

甚至，我覺得這些年所有我做的對爵士樂的推廣，也沒那么重要了。因為一件美好的事物是擋不住的，也不需要推廣。

其實，我是很狹隘的一個人，爵士樂我聽來聽去基本上都是傳統與經典，到BE BOP就不再往下了。

爵士樂拯救了我。

爵士樂里沒有仇恨，沒有恐懼，它是一個完整、寧靜的靈魂。

靈魂對我們來說，有很多人已經遺失了，我也是。我曾經是一個迷失的人，而爵士樂讓我在人群里找到自己，然后我把自己帶回了家。

于是，我，成了自己最好的朋友，這就是爵士樂。

盡管，上海現在已擁有了很多爵士酒吧，但我以為HOBJ在上海幾乎是唯一一家能夠讓客人感受到賓至如歸的。

它像是一座關于藍調和爵士樂的標本。

它一成不變，卻忠心耿耿地守候在那個位置。當你邁入這個空間，首先擁抱你的是一份熟稔的音樂，而并不是一頁形式各異的價目表。

我問林棟甫，面對即將的搬遷，對老店里有哪件物品是最不忍割舍的。

“所有”，他說：“這里的每一塊地板我都有感情。”

我讓林棟甫在酒吧的一臺鋼琴前拍照留念，他拒絕了。

他說：“那是樂手的位置，而我是一個聽眾。”他坐回了吧臺。

時而，我覺得HOUSE OF BLUES & JAZZ的命運，就像是我們人生中西西弗神話的擬像——在周而復始的無意義中，試圖捍衛生活的尊嚴。

而HOUSE OF BLUES & JAZZ的堅韌，也正身體力行地應和著爵士樂的特質——很多人以為爵士的標識是即興，但構成爵士樂的主體卻是大量的循環和聲。

循環，抑或說輪回，才是爵士樂的創造力性和無盡的魅力。祝福HOBJ順利找到最新的場地，安放這座城市、且不僅是這座城市里所有依賴于它的人。

我更在揣想一件事：

▲Keith Jarrett 現場專輯《At the Deer Head Inn》

爵士樂傳奇酒吧，比如Village Vanguard、Preservation Hall、Deer Head Inn都有現場錄制的傳奇專輯。HOBJ也應該在大家的關心和協助下，在未來擁有這樣的現場錄音。它并不需要藉此彰顯自己的地位，而是能夠因此銘刻所有聚合的音樂和記憶。

文 / 劉振亞

編輯 / 馨茹

攝影 / 劉振亞、思宇

部分圖片來自受訪嘉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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