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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思成再婚,金岳霖獨自赴宴,緩緩吐出的句話,賓客無不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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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北平的胡同里住著三個留洋回來的人。

      一個學建筑的,一個學哲學的,一個既學建筑又寫詩的女人。

      女人嫁給了建筑師,哲學家就成了他們家的常客。

      他記得那條路的步數,從清華園到北總布胡同,三千七百二十四步。

      后來仗打起來了,三個人一起逃難,在四川鄉下的破屋里,他守了她無數個發著高燒的夜晚。

      她握著他的手,嘴里叫的是丈夫的名字。

      他沒吭聲,就那么讓她握著,一宿一宿地熬。

      戰爭結束那年,她的身體也熬干了。

      她走后第三年,她丈夫要再婚了。

      喜宴上,他端著酒杯站起來,說了一句話。

      滿屋子的人全哭了。

      這個一輩子沒娶媳婦的老先生,活到了八十九歲。

      死后人們收拾他的東西,在枕頭底下翻出一個鐵皮盒子。

      盒子里沒有存折,沒有地契,只有幾十顆放了幾十年的薄荷糖。

      是她當年吃剩下還給他的。



      01

      一九三一年秋,北平北總布胡同三號院里,林徽因正蹲在石榴樹下翻曬圖紙,聽見門鈴響,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個穿灰布長衫的男人,戴圓框眼鏡,手里拎著兩包點心,笑出一口白牙:“我叫金岳霖,剛從美國回來,老梁在家嗎?”

      林徽因打量他一眼,往屋里喊:“思成,有人找。”

      梁思成從書房出來,見了來人,眼睛一亮:“老金!你怎么找到這兒來了?”

      金岳霖把點心往林徽因手里一塞:“嫂子,不成敬意。”

      林徽因接過點心,笑了:“金先生客氣,進屋坐吧。”

      客廳里到處都是建筑圖紙和古籍,沙發上堆著書,桌上攤著測量數據。金岳霖坐下,環顧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林徽因身上——她正彎腰拾起地上散落的圖紙,動作利落,像做慣了這些事。

      梁思成泡了茶,兩人敘起舊來。原來金岳霖和梁思成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就相識,一個學建筑,一個學哲學,同住一棟公寓樓。金岳霖拿到博士學位后,又去歐洲游學了幾年,回國后在清華哲學系任教。

      “嫂子是學什么的?”金岳霖問林徽因。

      “也是建筑。”林徽因把圖紙歸攏好,“和思成一起去賓大讀的。”

      金岳霖點點頭,沒再問下去。他注意到林徽因的手指上有墨漬,指甲剪得短而干凈,不像尋常太太養著長指甲、涂著蔻丹。

      從那天起,金岳霖便成了北總布胡同三號的常客。

      林徽因和梁思成的生活很有規律。上午各自在書房工作,下午有時去營造學社,有時去工地測量。晚飯后,梁思成習慣在客廳看圖紙,林徽因喜歡窩在沙發里看書,偶爾念幾句詩給梁思成聽。

      金岳霖來時,便加入這日常。他不把自己當客人,有時帶一只燒雞,有時帶一瓶洋酒,有時什么也不帶,進門就往沙發上一坐,和林徽因爭論哲學問題。兩人能從柏拉圖說到康德,從邏輯學說到美學,說得興起,林徽因會站起來在屋里踱步,用手比劃著,眼睛亮得驚人。

      梁思成往往不說話,坐在一旁抽煙斗,笑瞇瞇地聽他們爭論。偶爾插一句嘴,林徽因便會轉頭看他:“你別打岔。”梁思成便舉手投降。

      營造學社的工作很忙。梁思成和林徽因常常天不亮就出門,背著測量儀器,騎著自行車去郊外看古建筑。夏天曬得脫皮,冬天凍得手指發僵,兩人也不覺得苦。林徽因肺不好,爬幾層塔就喘得厲害,梁思成讓她在下面等,她不肯。

      有一回,兩人去山西應縣看木塔,林徽因爬到第三層就開始咳嗽,臉都白了。梁思成要背她下去,她擺擺手,扶著欄桿歇了一會兒,又往上爬。晚上回到住處,梁思成給她倒了熱水泡腳,蹲在地上揉她的小腿,心疼得說不出話。

      這些事,金岳霖并不知道。他只知道林徽因瘦了,臉色不好,問她,她只說天冷感冒。

      一次午后,金岳霖去營造學社找梁思成,正碰見林徽因從腳手架上下來,滿身灰土,嘴唇發白。她扶著柱子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嫂子,你該去看醫生。”金岳霖皺著眉。

      林徽因擦了擦臉上的汗:“看過了,老毛病,不礙事。”

      “老毛病才不能拖。”

      “金先生,”林徽因笑了一下,“你怎么比我丈夫還啰嗦?”

      金岳霖語塞,一時不知說什么好。他從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遞過去:“含著,能舒服些。”

      林徽因接過糖,道了謝。她剝開一顆放進嘴里,薄荷的清冽讓她精神一振。

      這樣的日子過了將近一年。

      天氣好的時候,金岳霖和林徽因會在院子里下圍棋。梁思成對圍棋不感興趣,常常搬把椅子坐在旁邊,就著日光看圖紙。有時金岳霖贏了,林徽因便不服氣,拉著要再下一盤,直到天都黑了,梁思成催著吃飯才肯收棋。

      一次,下完棋,林徽因起身時晃了一下,金岳霖下意識伸手去扶。他的手剛碰到她的胳膊,林徽因便站穩了,沖他笑了笑:“坐久了腿麻。”金岳霖把手收回去,別過臉看棋盤,黑子白子亂七八糟地鋪在棋盤上,他忽然覺得心口有些悶。

      那天散席后,梁思成送金岳霖出門。夜里的胡同很安靜,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短短。金岳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三號院的大門,門縫里透出暖黃的燈光,還能聽見林徽因在里面哼歌的聲音,唱的是一首江南小調。

      他轉過頭,對梁思成說了一句:“老梁,你福氣好。”

      梁思成愣了愣,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金岳霖沒再說什么,沿著胡同走了。

      夜色里,誰也沒看見他摘下了眼鏡,用手背蹭了蹭眼睛。

      02

      金岳霖住在清華園的單身教師宿舍里,一間屋子,一張床,一張書桌,滿墻的書。他不講究吃穿,生活費大半用來買書,偶爾去城里的西餐館打牙祭,大多數時候在食堂對付一頓。

      他的生活簡單到了寡淡的地步。上課、讀書、寫論文,偶爾和朋友聚會。有人給他介紹對象,他見了幾面便不了了之,人家問他原因,他想了想,說:“沒什么,就是覺得不合適。”

      什么是不合適?他說不上來。

      只有去北總布胡同的時候,金岳霖才會換下那身灰布長衫,穿一件像樣的外套。他去之前會買些東西帶上,有時是點心,有時是茶葉,有時是外國雜志。他記得林徽因喜歡吃什么,不喜歡吃什么,記得她愛讀誰的書,討厭誰的文章。

      林徽因的肺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她能跟著梁思成出門測繪,壞的時候連說話都沒力氣,靠在沙發上翻翻書,一句話也不說。

      金岳霖來時,要是碰上她病著,便不和她爭論哲學了。他會帶留聲機來,放西洋唱片給她聽。唱片是托人從上海買來的,貝多芬、莫扎特、舒伯特,林徽因聽了高興,精神便好些。

      “老金,你不用總來看我。”林徽因說,“我躺幾天就好了。”

      “我反正閑著。”金岳霖說。

      這倒是事實。他沒有家室,不用管孩子,下了課便沒什么事。清華園離北總布胡同不遠,他騎自行車過來,也就二十分鐘的路程。

      梁思成對金岳霖頻繁的到訪從沒說過什么。他信任妻子,也信任老友。三人坐在客廳里,各做各的事,倒也自在。有時候梁思成在書房工作,林徽因和金岳霖在客廳下棋,偶爾傳來棋子落盤的聲音和林徽因的笑聲,梁思成聽了,也只是微微一笑。

      林徽因的身體一直是個隱憂。醫生說是肺結核,得靜養,可她哪里靜得下來。她是個閑不住的人,腦子里總有做不完的事,古建筑考察、論文撰寫、圖紙繪制,每一樣她都放不下。

      梁思成勸過她無數次,甚至和她吵過架。他聲音不大,但句句都在點子上:“你要是倒下了,這些事誰來做?你先把自己養好,行不行?”

      林徽因不說話,咬著嘴唇,眼眶有些紅。梁思成便不忍心再說下去。

      這樣的爭吵,金岳霖從沒見過。他來時,夫妻倆總是和和氣氣的。林徽因偶爾會抱怨梁思成太忙,陪她時間少,梁思成便道歉,說等這個項目做完一定好好陪她。金岳霖聽著,不做評論,只在心里想,要是自己能娶到這樣的妻子,一定天天守著她,哪里也不去。

      日子就這樣過著,北平的春夏秋冬,一輪接一輪。

      林徽因的身體時好時壞,瘦得厲害,穿什么都顯得空落落的。金岳霖看著她,心里著急,嘴上不好說。他不止一次想過,要是自己的命能分給她幾年,他愿意。

      有一回,林徽因病得重了,住了幾天醫院。金岳霖去醫院看她,病房里,梁思成正坐在床邊削蘋果,削好了切成小塊,用牙簽插著喂到林徽因嘴里。

      林徽因笑了笑,對金岳霖說:“你看,我像個廢人。”

      “胡說。”金岳霖站在床邊,手插在口袋里,“你好好養著,等好了我們還要下棋,我還想著贏你呢。”

      “你贏不了我。”林徽因說。

      梁思成又插了一塊蘋果遞到她嘴邊,她乖乖吃了。

      金岳霖沒有待太久,說了幾句話便告辭。走出病房,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他點了一支煙,靠在墻上抽了兩口,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從那天起,金岳霖不再每天都去北總布胡同了。他減少了去林家的次數,一周一次,有時兩周一次。他給自己找了很多事做,寫論文、翻譯西方哲學著作、指導學生。他想用忙碌來填滿那些空白的時間,可到了晚上,一個人坐在宿舍里,還是忍不住想起北總布胡同三號的客廳,想起林徽因下棋時托著腮幫子的樣子,想起她笑起來的聲音。

      梁思成注意到了金岳霖的變化。有一回兩人在街上碰見,梁思成問他:“老金,怎么最近不來家里了?”

      “忙。”金岳霖說,“學校事情多。”

      “忙完了來吃飯,徽因念叨你好幾回了,問你是不是生她氣了。”

      金岳霖的心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說:“我有什么氣好生的。過兩天就去。”

      過了兩天,他果然去了。進門看見林徽因正在茶幾上畫圖紙,病后初愈,臉頰還有些凹陷,精神倒是好了不少。

      “老金來了。”她頭也沒抬,“來得正好,幫我看看這個比例對不對。思成不在,我也不確定。”

      金岳霖走過去,可他學的是哲學,對建筑圖紙一竅不通。他老老實實地說:“我看不懂。”

      林徽因這才抬起頭看著他,笑了起來:“這倒是我沒想到的。白叫你了。”

      金岳霖看著她的笑容,心里那點酸澀的東西散了。他覺得這樣也挺好。能看著她笑,能坐在這間客廳里,聽她說說話,已經足夠了。

      那天臨走時,林徽因送他到門口。天已經黑了,院子里石榴樹的葉子在風里沙沙作響。

      “老金,”林徽因忽然開口,“有些事,我明白。”

      金岳霖的腳步頓住了。他沒回頭,背對著她站在門口。

      “你明白什么?”他問。

      林徽因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她說:“路上小心,回去吧。”

      金岳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門縫里透出的燈光都熄了,他才抬腳離開。

      那晚他走回清華園,路上一個人也沒有。月亮很亮,他走在月光下,覺得自己像是在水里走,每一步都沉重,每一步都踩不到實處。

      他忽然站住,回頭朝北總布胡同的方向望了望。黑黢黢的夜,什么也看不見。

      “她明白了什么?”他在心里問自己。

      他不敢往下想。

      03

      抗日戰爭爆發,一切都亂了。

      北平淪陷后,梁思成和林徽因隨營造學社南遷。先到長沙,再到昆明,后來又到了四川李莊。這一路顛沛流離,缺吃少穿,林徽因的肺病迅速惡化,好幾次差點沒熬過去。

      金岳霖也南下了,跟著清華先到長沙,再到昆明。他和梁家的聯系沒斷,輾轉打聽到他們在李莊的地址后,便想方設法也要過去看看。

      交通不便,他走了好幾天才到了李莊。李莊是個偏僻的川南小鎮,梁思成和林徽因住在一間破舊的農舍里,墻壁是土夯的,屋頂漏雨,地面潮濕。梁思成在屋里架了幾張木板當書桌,圖紙堆得到處都是。

      金岳霖進門時,差點沒認出林徽因來。

      她靠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顴骨高高突起,眼睛大得嚇人。身上蓋著一條舊棉被,被子薄得能看見里面的棉絮。

      “嫂子。”金岳霖叫了一聲,聲音有點發抖。

      林徽因看見他,眼睛亮了亮:“老金?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們。”金岳霖把帶來的東西放下,有藥材,有奶粉,有幾本新出的書。

      梁思成不在家,去鎮上給營造學社辦事去了。金岳霖坐在床邊,看著林徽因,不知道說什么好。他坐了一會兒,起身去廚房,翻了翻鍋碗瓢盆,米缸是空的,只剩下半袋子紅薯。

      他出門去鎮上買了米,又買了幾個雞蛋,回來燒火做飯。他在國外留學時學會了自己做飯,會做幾樣簡單的菜。他熬了一鍋白粥,炒了兩個雞蛋,端到林徽因床前。

      林徽因看著那碗熱騰騰的粥,眼睛濕了。

      “老金,你這么遠跑來,就為了給我做碗粥?”

      金岳霖沒答話,把勺子遞到她手里:“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梁思成回來時,看見金岳霖在廚房里洗碗,愣了好一會兒。

      “老金,你這……”

      “我閑著也是閑著。”金岳霖說,“你們忙著工作,總得有人做飯。”

      梁思成不知道該說什么,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金岳霖笨拙地搓著碗。

      金岳霖在李莊住了下來。他說學校放了假,他沒事做,樂得在鄉下住幾天。他在梁家旁邊找了間空屋子,每天過來幫他們做飯、劈柴、挑水。他一個教哲學的教授,干起這些粗活來倒也不含糊。

      林徽因的身體在李莊并沒有好轉。缺醫少藥,營養不良,她常常發燒,一燒就是好幾天,全身疼得直哼哼。梁思成急得團團轉,到處找醫生,可鎮上只有一個赤腳郎中,除了開幾副草藥之外別無他法。

      金岳霖把自己帶來的西藥全都給了林徽因,又托人去昆明買藥。那個時候,一瓶奎寧要花掉他一個月的薪水,他眼都不眨就買了。

      戰時的日子過得慢。李莊的冬天陰冷潮濕,柴火燒得再好,屋里也暖和不起來。林徽因咳得厲害,整夜整夜睡不好覺。梁思成白天要忙營造學社的事,晚上還要照顧她,人也瘦了一圈。

      金岳霖勸他:“你去睡吧,我來守著。”

      梁思成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起身進了隔壁屋子。他太累了,倒下就睡著了。

      金岳霖坐在林徽因床邊,聽著她的呼吸聲在夜里一下輕一下重。有時候她覺得冷,他便把自己那床被子也壓在她身上。有時候她咳得喘不上氣,他便把她扶起來,輕輕拍她的背。

      有一回,林徽因燒得厲害,迷迷糊糊地抓住了金岳霖的手。

      “思成……”她叫了一聲。

      金岳霖沒動,也沒應聲。他讓她握著自己的手,直到她自己松開,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林徽因醒了,看見金岳霖靠在床邊的椅子上,頭仰著,張著嘴,鼾聲如雷。他守了一夜,天亮才撐不住睡著了。

      “老金。”她輕輕叫他。

      金岳霖猛地驚醒,揉了揉眼睛:“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林徽因搖了搖頭,看著他,說:“你是個好人。”

      金岳霖愣在那里。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說:“我去給你燒水洗臉。”

      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清晨的霧氣還沒散,遠處的山隱隱約約的。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堵著,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幾年。戰爭期間,物資越來越匱乏,金岳霖省吃儉用,把自己的口糧勻出來一部分,隔三差五送到梁家來。梁思成不好意思收,金岳霖說:“我單身一人,吃不了多少。你們不一樣,徽因需要營養。”

      林徽因不肯要:“你自己瘦成什么樣了,還給我們?”

      “我天生就瘦。”金岳霖說。

      這倒不完全是假話。他一向偏瘦,可戰時的消瘦確實也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穿什么衣服都晃蕩晃蕩的。

      梁思成把這一切看在眼里。一天晚上,林徽因睡了以后,他拉著金岳霖到院子里說話。

      “老金,你的心意,我們都知道。”梁思成的聲音很低,“可你這樣下去不行。你自己也要保重。”

      金岳霖沉默了一會兒,說:“老梁,你說什么是保重?”

      梁思成沒料到他會這么問。

      “就是……”他想了想,“就是要好好活著。”

      “活著是為了什么?”

      梁思成一時語塞。

      “活著就是活著,”金岳霖說,“為了心里那點念想。”

      那點念想是什么?兩個男人站在月光下,都沒有說破。

      04

      抗戰勝利那年,金岳霖四十九歲。

      梁思成和林徽因回到北平,北總布胡同三號的院子還在,只是荒了幾年,院子里雜草叢生,石榴樹沒人修剪,長得亂七八糟。林徽因站在院子里,看著這滿目荒涼,眼淚就下來了。

      “沒關系,”梁思成攬著她的肩膀,“我們重新收拾。”

      金岳霖也回了北平,回到清華園任教。他看起來和戰前沒什么不同,教書、讀書、寫文章,日子照舊。學生們都敬重他,說他學問好,人也和氣。沒幾個知道他在李莊的那幾年經歷了什么,更沒幾個知道他對林家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掛念。

      林徽因的身體被戰爭徹底拖垮了。回到北平后,她大部分時間都在臥床,醫生說是肺結核晚期,加上常年營養不良,能扛到現在已是奇跡。梁思成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家里的開銷大半花在藥費上,日子過得緊緊巴巴。

      金岳霖還是常去梁家。和當年不一樣的是,他現在來,不再是和林徽因下棋論道,而是默默坐在客廳里,有時幫著熬藥,有時去街上買她愛吃的東西。林徽因吃不下什么了,可他還是買,買回來放在桌上,好像這些東西能把她留住似的。

      林徽因清醒的時候,會和他說話。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天氣好不好,院子里石榴結了多少,誰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學校。金岳霖聽著,時不時應一句。

      有回她問他:“老金,你的邏輯學教得怎么樣了?”

      “還行,”金岳霖說,“學生都怕我,說我打分嚴。”

      林徽因笑起來,笑完又咳了一陣。咳完了,認真地看著金岳霖的臉。

      “老金,你老了。”

      金岳霖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皺紋多了,頭發也白了不少。

      “人人都老。”他說。

      “你該娶個媳婦。”林徽因說,“找個人照顧你。”

      金岳霖搖了搖頭:“我一個人挺好。”

      林徽因沒再說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東西。金岳霖避開了她的目光。

      那天以后,金岳霖隔了好一陣沒去梁家。別人問他,他總說學校忙。可忙什么呢,下了課他就在宿舍里坐著,什么也不做,就坐著,坐到天黑,起來開燈,繼續坐著。

      半個月后,梁思成打來電話,說林徽因的病情急劇惡化,讓他快來。

      金岳霖趕到時,林徽因已說不出話了。她躺在床上,呼吸又淺又急,眼睛半閉著,聽見腳步聲,微微睜開眼,看到是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金岳霖站在床邊,彎著腰,輕聲說:“你別說話,省著力氣等我回來,我給你帶了你愛吃的豌豆黃。”

      林徽因費力地牽了牽嘴角,似乎想笑,卻只露出一點弧度。

      梁思成坐在床的另一邊,握著林徽因的手,他的眼睛里布滿血絲,嘴角卻還維持著鎮定的線條。兩個男人隔著病床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最深的不舍。

      林徽因在那天夜里走了。金岳霖沒有哭,只是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站在靈堂里,看著她的遺像,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整夜。

      林徽因走后的第三年,梁思成經人介紹,認識了一位姓林的女子。她比梁思成小不少,溫和賢惠,愿意照顧他的晚年。兩人相處了一段時間后,決定結婚。

      消息傳到金岳霖耳朵里時,他正在書房里批改學生論文。同事說完,等著看他的反應。金岳霖放下筆,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繼續看論文。

      “知道了。”他說。

      同事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再說什么,便走了。

      金岳霖繼續改論文,改完一本又拿起下一本,手很穩,字也寫得很工整。直到夜深了,他合上最后一本論文,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清華園的夜色,樹影婆娑,操場上有學生在跑步。

      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北總布胡同三號院子里那棵石榴樹,想起林徽因蹲在樹下翻曬圖紙的樣子,想起她下棋時托著腮幫子的神情,想起她在李莊握住他手的那一夜。

      然后他想起了梁思成。他對自己說:老梁也不容易。

      05

      梁思成再婚那天,選了一家不大的飯店,只請了幾桌關系近的親友。金岳霖在猶豫之后,還是去了。他換了一身新做的中山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帶上那份攢了很久的禮金,不早不晚地到了飯店。

      賓客們三三兩兩地寒暄著,新郎梁思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和來客一一打招呼。當看到金岳霖走進來時,他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快步迎了上來。

      “老金,你來了。”梁思成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當然得來。”金岳霖笑了笑,從口袋里掏出紅包遞過去,“恭喜你,老梁。”

      梁思成接過紅包,兩個男人的手碰在一起,都有那么一刻沒松開。然后金岳霖拍了拍他的手臂:“去吧,招呼別的客人。”

      宴席是家常菜,談不上豐盛,但擺盤用心,能看出女主人的細致。賓客們低聲交談,話題從時局到工作,不咸不淡地聊著。金岳霖被安排在主桌旁邊的位置,不遠不近,恰好合適。

      他安靜地吃著菜,偶爾和旁邊的熟人聊幾句,語氣平和,舉止如常。有人給他敬酒,他就喝;有人說話,他就聽;有人笑,他跟著笑笑。在旁人眼里,這位老教授和平時沒什么兩樣。

      可他對面坐著的鄰居老趙注意到了,金岳霖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發白。

      酒過三巡,有人站起來說了一段祝酒詞,無非是白頭偕老、相敬如賓之類的吉祥話。大家舉杯,氣氛熱絡起來。

      梁思成新娶的妻子姓林,長得端正溫婉,坐在梁思成身邊,時不時給他夾菜,兩人相處自然。

      金岳霖看了一眼新娘,又看了一眼梁思成,那目光里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

      他低頭把杯中酒喝干,自己又給自己倒滿。

      就在這時,有人招呼道:“金先生,您是今天席上最年長的老先生了,給大家講兩句吧。”

      梁思成的筷子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向金岳霖。

      他想說什么,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看到金岳霖端著酒杯站了起來。

      周圍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賓客們紛紛把目光投向這位頭發花白的老教授,新郎梁思成看著金岳霖,嘴唇微微張開,卻又慢慢合上,只是安靜地等。

      金岳霖端著酒杯,站得很穩。他看著杯里的酒,又抬眼看著滿堂的紅燭和喜字,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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