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批印度學生，高考考卷被“調包”

“我是一名參加CBSE（印度中央中等教育委員會）十二年級畢業考試的考生。由于物理成績遠低于預期，我通過復核程序申請查看答卷掃描件。今天，我收到了掃描件，但令我非常失望的是，CBSE上傳的物理答卷，不是我的。”

德里高中生韋丹特·什里瓦斯塔瓦在社交媒體上寫下了這段話，并附上了自己的答卷截圖。他近日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說：“那些答案、書寫風格和表達方式，都與我本人作答的內容不符。看到試卷的那一刻，我感到困惑和無助，也對自己的未來充滿擔憂。”

2026年，約有180萬名學生參加CBSE十二年級畢業考試。考試成績是學生申請大學的重要依據，因此這場考試也常被視為“印度高考”。今年，CBSE首次引入屏幕閱卷（OSM）系統，將答卷掃描后在電子屏幕上進行批改，旨在提高閱卷效率和公平性，結果引發混亂。

韋丹特發布的這條帖子在24小時內獲得了超過250萬次瀏覽。而他揭開的，只是CBSE全國性閱卷亂象的冰山一角。隨后，韋丹特收到了數以千計的私信，許多學生表示也遇到了類似問題。很快，超過40萬名學生涌入CBSE答卷查閱平臺，申請獲取自己的答卷掃描件。

2月17日，印度首都新德里，考生準備參加CBSE十二年級畢業考試首場考試 圖/視覺中國

“這不是我的答卷”

5月13日，CBSE公布2026屆畢業生考試成績。當看到自己的物理成績時，韋丹特愣住了。65分，遠低于預期。

17歲的韋丹特是一名普通高中生。和大多數印度同齡人一樣，他將CBSE十二年級畢業考試視為人生的重要轉折點。在印度，這場考試直接關系到學生能否進入理想大學、獲得心儀專業。

按照CBSE規定，對成績存疑并希望查看答卷掃描件的學生，須在5月19日至22日期間提交申請。韋丹特沒有猶豫，在19日當天便申請調取自己的物理答卷掃描件。

5月23日，CBSE將答卷掃描件發送至他的郵箱。韋丹特打開附件，逐頁核對。起初幾秒鐘，他還以為那是自己的答卷，直到目光停留在筆跡上。“那些答案、書寫方式、表達風格，都與我本人作答的內容完全不同。”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此前，韋丹特曾查看過化學、英語和計算機科學等科目的答卷掃描件，每一頁的筆跡都清晰可辨。唯獨物理答卷上的字跡，明顯出自另一人之手。為了證明這一點，他將物理答卷與其他科目的答卷截圖并列發布在社交媒體上。對比之下，無論是筆跡特征、字距行距，還是行文習慣和整體書寫風格，兩者都存在明顯差異。

韋丹特的哥哥西丹特透露，收到掃描件后，全家人圍坐在一起進行比對，所有熟悉韋丹特筆跡的人“幾乎立刻就看出了差別”。“如果這根本不是他的答卷，那么被評分的究竟是誰的答卷？他自己的卷子又去了哪里？”

這份“被調包”的答卷直接拉低了韋丹特的總成績以及關鍵科目的得分。“因為別人寫下的答案，我只拿到了物理50％的分數。正因如此，我PCM（物理、化學、數學）三科總分未達到關鍵的75％門檻。”他說。這一成績要求是報考印度理工學院、國家理工學院等部分頂尖工程院校的重要條件之一。

憤怒之下，韋丹特發布了那條后來引發全國關注的帖子，并質問道：“為了這場考試，我犧牲了睡眠、休息和社交生活，幾乎付出了一切。而現在，在我的準考證號下被評分的，到底是誰的答卷？”

隨著輿論持續發酵，5月25日，CBSE聯合秘書通過電子郵件正式聯系韋丹特，承認答卷掃描件存在錯配問題，并向他發送了正確的物理答卷掃描件。

5月28日，印度教育部長達爾門德拉·普拉丹首次公開回應此事，承認事件中存在差錯，將對此承擔“責任”。

然而，韋丹特經歷的“考卷烏龍”并非個例。他的遭遇傳開后，數十萬名印度學生開始查閱自己的答卷掃描件。來自古爾岡的學生莫克什·亞達夫發現，自己的英語答卷不僅筆跡完全不同，而且比實際提交時少了3頁；阿里格爾的學生施瑞亞·夏爾馬在申請查看經濟學答卷掃描件時，發現系統上傳的并非自己的答卷，部分頁面甚至完全空白；德里另一名學生則在因化學成績偏低申請調閱答卷后發現，除第一頁外，其余頁面的筆跡均不屬于自己。

數據顯示，超過40萬名考生提交了答卷查閱申請。面對激增的申請量，CBSE不得不臨時下調答卷掃描件申請和復核費用，并將復核申請截止時間從6月6日延長至6月7日午夜。然而，由于訪問量過大，考生在支付費用時頻繁遭遇信用卡和在線轉賬系統故障，CBSE線上服務平臺也在開放數小時后陷入癱瘓。截至6月8日，已有超過7萬名學生通過官方申訴平臺正式提交復核申請。

即便如此，仍有大量申請積壓。對于數以百萬計依賴此次考試成績申請大學的印度學生而言，能否在高校錄取窗口關閉前獲得一份準確無誤的成績單，至今仍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這一系列混亂的源頭，正是CBSE倉促上線的線上閱卷系統。CBSE直到2月9日才正式宣布在十二年級考試中啟用該系統，距離2月17日全國考試開始僅剩8天。

5月30日，印度新德里，數百名學生及印度全國學生聯合會成員在CBSE總部外抗議屏幕閱卷 圖/IC

一降再降的招標門檻

當韋丹特的成績被更正、數十萬名學生開始核驗自己的答卷時，來自賈坎德邦蘭契的17歲高中生薩爾塔克·西德漢特，正坐在電腦前，一份接一份地翻閱CBSE發布在中央公共采購門戶網站上的招標文件，試圖弄清這套線上閱卷系統究竟是如何被采購并投入使用的。

在自己的社交平臺上，薩爾塔克逐條比對了三輪招標文件的內容，梳理出“至少15處異常修改”。文章發布后迅速在社交媒體上傳播，引發廣泛關注。隨后，多家媒體跟進調查，反對黨領袖拉胡爾·甘地也公開引用了他的研究結果。

根據薩爾塔克的分析，CBSE歷時近一年完成了這項采購，其間共進行了三輪招標。招標文件中的技術要求在不同階段發生了至少15處關鍵調整，最終形成的技術標準被質疑更有利于特定供應商中標。

第一輪招標于2025年2月發布，但由于沒有投標方滿足技術要求，最終流標。同年5月，第二輪招標啟動。雖然有企業提交了投標文件，但在技術資格審查階段，沒有企業通過評估，招標再次失敗。第三輪招標于2025年8月發布。這一次，CBSE明顯放寬了部分技術門檻：答卷掃描分辨率要求從“300DPI及以上”降至“最低200DPI”；投標企業所需具備的CMMI（能力成熟度模型集成）認證等級從最高的5級降至3級；原招標文件中關于歷史“不良履約記錄”的三項限制條款，也被全部刪除。

隨著門檻下調，總部位于海得拉巴的科姆普特教育技術公司滿足投標條件，于2025年12月5日獲得CBSE合同。

隨著調查不斷深入，科姆普特教育技術公司及其前身格洛巴瑞納技術公司的“黑歷史”進入公眾視野。2019年，格洛巴瑞納技術公司曾負責特倫甘納邦中級考試的數字閱卷工作。然而，多家印度媒體后來披露，該系統在正式啟用前并未充分利用歷年考試數據進行準確性驗證，相關軟件也在缺乏完整測試和認證程序的情況下投入使用。隨后發生的大規模成績錯誤引發社會震動，并導致一系列悲劇事件。據當時媒體報道，在成績爭議引發的社會風波中，至少20名學生自殺。事件發生后，特倫甘納邦政府終止了與該公司的合作，并成立專家委員會展開調查。6年后，完成更名的科姆普特教育技術公司以最低報價者身份，獲得了覆蓋全國范圍的CBSE線上閱卷合同。

據《印度斯坦時報》6月2日報道，在技術評審環節，科姆普特教育技術公司獲得91分，而塔塔咨詢服務公司（TCS）獲得89分，雙方僅相差兩分。財務報價方面，科姆普特教育技術公司的含稅報價約為每份答卷24.75盧比，而TCS報價約為65盧比，前者遠低于后者。

一名CBSE高級官員向媒體表示：“在第三輪財務競標中，兩家公司的報價差距非常明顯。按照采購規定，合同必須授予最低報價者。”

6月2日上午，薩爾塔克走進新德里的議會大廈，在議會常務委員會會議上提交了一份長達7頁的演示報告。他向議員們表示，屏幕閱卷本身并非問題所在，關鍵在于系統上線前是否經過充分測試和試點驗證。在他看來，如此大規模的改革本應先在部分地區開展試運行，再逐步推廣至全國。

據NDTV援引委員會消息人士的話報道，委員會成員對這名高中生調查的深度印象深刻。甚至有議員當場發問：“CBSE為什么不聘請他擔任顧問？”

會議結束后數小時，中央政府宣布調整CBSE高層人事安排。CBSE主席拉胡爾·辛格和秘書長希曼舒·古普塔被調離原職。與此同時，印度內閣秘書處宣布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對線上閱卷系統的采購及實施過程展開審查。

印度學生正在考試 資料圖

“和錄取時間賽跑”

招標爭議只是問題的開始。當這套倉促上線的線上閱卷系統真正投入運行后，更嚴重的技術隱患開始浮出水面。

就在系統采購過程受到質疑之際，19歲的“白帽黑客”尼薩爾加·阿迪卡里公開披露了一系列新的安全問題。根據其發布的信息，CBSE用于存儲答卷和試卷數據的AWS云存儲桶存在配置錯誤，相關文件在未設置訪問權限的情況下暴露于互聯網。

“CBSE沒有正確配置他們的AWS存儲桶。”他在社交媒體上寫道，“任何人都可以瀏覽和枚舉其中存儲的媒體文件，包括2026年的試卷和答卷掃描件。互聯網上的任何人都可能下載這些文件。”

更令人擔憂的是，阿迪卡里稱自己此前已向相關方面報告過這一漏洞，但長期未獲處理。直到問題被公開曝光后，CBSE才首次承認存在安全漏洞，并表示已部署網絡安全專家團隊進行修復。

與此同時，CBSE強調，該平臺由外部承包商負責運營，董事會本身無法對平臺實施直接技術控制。但截至目前，CBSE仍未解釋，為何這一漏洞在數月時間內未得到處理。

從采購流程爭議，到答卷錯配，再到數據安全風險，這場風波已不再只是一次技術故障所能解釋。近年來，在印度“數字印度”戰略持續推進的背景下，越來越多的公共服務項目進行數字化轉型。然而，多項大型數字化工程也不斷陷入采購爭議、技術故障與監管缺失的質疑中。如安得拉邦數字化校舍采購項目曾被質疑招標條件存在傾向性；賈坎德邦部分人臉識別系統長期運行不穩定，影響福利項目發放；那格浦爾智能城市計劃中的部分數字終端設施也因使用率低和維護問題受到批評。

德里大學教授阿普爾瓦南德認為，這次大范圍“考卷烏龍”并非孤立事件。他指出，近年來印度多項全國性考試頻繁陷入泄題、閱卷爭議和程序公正性質疑之中，學生群體對考試體系的信任正在受到侵蝕。“學生們正在失去對教育體系的信任。”他說。

隨著事件持續發酵，問責壓力開始向更高層級傳導。CBSE主席拉胡爾·辛格和秘書長希曼舒·古普塔被調離崗位后，反對黨領袖拉胡爾·甘地公開表示，兩人只是“替罪羊”，真正應承擔政治責任的是教育部長達爾門德拉·普拉丹。

6月1日，全印學生協會與克蘭蒂卡里青年組織在德里教育部外舉行抗議活動，要求教育部長辭職。此外，孟買、勒克瑙、齋浦爾等多地也出現了類似抗議活動。

但對涉事學生而言，比政治爭論更迫切的問題是時間。韋丹特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經過首次復核后，他的物理成績已從65分提高至74分，PCM（物理、化學、數學）三科成績終于超過75％。但在查看更正后的答卷時，他發現仍有數道自己認為正確的題目被判零分，因此決定繼續申請重新評估。

“以前我一直認為，成績一旦公布就是最終結果。”他說，“但我的經歷證明，嚴重錯誤是可能發生的。如果我沒有仔細核對答卷并公開提出疑問，這個問題或許永遠不會被發現。”

不過，復核結果何時最終出爐仍未明確。對于申請復核的學生來說，他們等待的不僅是一張更新后的成績單，更是進入理想大學的機會。包括印度理工學院和國家理工學院在內的多所頂尖工程院校，都將十二年級成績作為重要錄取資格條件，其中不少院校要求考生達到75％的成績標準。而大批復核結果預計要到6月下旬才能陸續公布。與此同時，印度工程院校聯合招生咨詢系統（JoSAA）的注冊和志愿填報已經啟動。

目前，作為2026年印度理工學院聯合入學高級考試（JEE Advanced）主辦方的印度理工學院魯爾基分校已允許正在等待CBSE復核結果、暫未達到資格線的考生繼續參加JoSAA咨詢，并在7月15日前補交修正后的成績單，但類似安排尚未被其他高校普遍采納。

發于2026.6.15總第1239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印度“高考烏龍”：這不是我的答卷

記者：鄭立穎

（murielzheng@gmail.com）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