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錄 | 第九期環境新聞茶座·六五環境日專場（9）李韌：環境新聞傳播的最新趨勢、現實挑戰與應對方向

編者按

6月3日，以“加強環境傳播 助力綠色轉型”為主題的第九期環境新聞茶座·六五環境日專場在北京舉辦。活動聚焦環境新聞傳播趨勢，邀請領導、專家、理事會員齊聚一堂，共同探討新時代環境傳播新思路、新方法、新路徑，助力生態環境新聞工作高質量發展，以優質環境傳播賦能全面綠色轉型。活動由中國環境新聞工作者協會主辦，中國環境新聞網承辦，萬科公益基金會支持，近40名中國環境記協理事會員代表參加活動。

現將與會嘉賓發言整理刊發。今日刊發實錄（9）——中國環境新聞工作者協會首席傳播專家，西南政法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教授、博導，生態文明傳播研究中心主任李韌的分享。

環境新聞傳播的最新趨勢、現實挑戰與應對方向

中國環境新聞工作者協會首席傳播專家

西南政法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教授、博導

生態文明傳播研究中心主任

李韌

尊敬的劉主席，各位領導、各位專家、各位同仁：

大家好！

非常榮幸參加今天的會議。下面，我圍繞2024—2025年環境新聞傳播的發展趨勢，結合近期中外學術研究和行業報告，匯報幾點觀察。我的發言主要想回答三個問題：

第一，當前環境新聞傳播正在發生哪些重要變化；

第二，這些變化給新聞實踐帶來了什么新問題；

第三，我們下一步可以從哪些方面做些改進。

下面，我從五個方面作匯報。

一、環境新聞傳播已經進入一個“多重轉型”階段

如果用一句話概括這兩年的變化，我認為就是：環境新聞傳播已經不只是“把環保新聞報道出來”，而是進入了平臺、技術、敘事和受眾心理同時變化的“多重轉型”階段。

過去我們談環境新聞，更多想到污染事件、災害報道、政策宣傳，或者氣候變化議題。但現在，環境新聞所處的信息環境已經很不一樣了。

第一個變化，是傳播平臺變了。根據路透新聞研究所的數字新聞年度報告，全球許多受眾接觸新聞的路徑正持續向視頻化、平臺化和移動端化遷移，尤其年輕受眾越來越多通過短視頻平臺、視頻社交平臺和消息應用接觸公共議題，而不是通過傳統新聞首頁進入新聞世界。

第二個變化，是人工智能開始深度進入新聞生產。從國際新聞業的討論看，AI已經不只是做轉寫、翻譯、摘要，而是開始參與選題發現、資料整理、數據處理、標題生成甚至初稿寫作。哥倫比亞新聞學院的Tow Center數字新聞研究指出，AI正在同時改變新聞生產流程、機構資源分配和公眾接觸新聞的方式，但其規范邊界和風險控制還遠未成熟。

第三個變化，是環境傳播的國際話語結構也在變。過去環境和氣候傳播的理論、概念和主導敘事大多來自歐美國家，但近兩年研究越來越明確地指出，全球南方，也就是亞洲、非洲、拉美等地區，正在提出自己的問題意識和敘事方式。它們更關注極端天氣、生計風險、適應能力和氣候正義，而不只是政策爭論和媒體框架。

所以我們今天討論環境新聞傳播，已經不能只看“報道內容”，還必須同時看：平臺怎么分發、算法怎么排序、AI怎么介入、公眾怎么理解，以及不同國家和地區的話語權怎么變化。

二、從國際研究看，環境傳播存在明顯的結構性不平衡

第二點，我想談談國際研究格局中的一個突出問題，就是誰在研究環境傳播，誰決定了環境傳播在談什么。

近年的一項系統性回顧研究指出，在環境與氣候傳播研究中，作者來源仍然高度集中于北美、歐洲和大洋洲，全球南方學者所占比例明顯偏低。這說明這個領域在知識生產上仍然存在較強的不均衡現象。

這個發現很值得重視。因為環境問題明明是全球性的，但關于環境傳播的研究議程卻沒有均衡分布。很多國際研究更關注政治傳播、媒體框架、輿論分化、氣候懷疑等問題；而在更容易受到氣候風險直接影響的地區，研究重點往往是災害、脆弱性、風險溝通和適應問題。

換句話說，有些地區更多是在“討論氣候變化”，有些地區則是在“承受氣候變化”。

這對我們至少有兩點啟發：

一，中國學界和媒體界在環境傳播研究中，不能只是跟隨既有西方議題，也要從本土經驗出發，提出自己的問題。比如，超大規模城市中的環境治理傳播、平臺社會中的公共協商、生態文明敘事、綠色轉型中的公眾理解等，這些都值得做出中國學者自己的研究和表達。

第二，我們在國際傳播中也要避免簡單重復“我們做了什么”，而要學會講清楚：中國經驗為什么重要，它能為全球環境治理和傳播實踐提供什么可交流的知識。

三、平臺化和視頻化，正在重寫環境新聞的傳播邏輯

第三點，我想談平臺問題。

環境新聞傳播近兩年最現實的變化之一，就是傳播渠道的重心已經明顯轉移。

路透新聞研究所的數字新聞年度報告還表明，在很多國家，用戶通過社交平臺、視頻平臺和信息聚合渠道接觸新聞的比重仍然很高，而且不同年齡層的新聞接觸方式差異越來越大。年輕受眾更偏好視頻、圖像和“順手刷到”的內容，而不是專門去搜索嚴肅報道。

這對環境新聞影響非常直接。因為環境議題往往有三個特點：一是信息門檻較高；二是時間跨度較長；三是后果不一定立刻可見。

這樣的議題，本來就不容易在快速流動的平臺上獲得穩定注意力。平臺算法通常更偏好情緒強、沖突大、節奏快、視覺刺激明顯的內容。于是，環境新聞就面臨一個實際困難：越重要的議題，往往越不容易被平臺優先推薦。

另一方面，平臺也不是只有負面作用。短視頻和可視化表達，確實給環境新聞帶來了新的機會。比如極端天氣現場、河流污染對比、垃圾分類流程、能源轉型案例、野生動物保護等內容，通過視頻和圖像更容易被公眾看懂，也更容易形成傳播。

所以關鍵問題不是要不要進入平臺，而是進入平臺之后，怎樣避免環境新聞被平臺邏輯完全帶著走。

我認為至少有三點值得注意：

第一，要提高環境新聞的可理解性。很多環境議題并不缺信息，缺的是“講法”。比如碳排放、氣候適應、生態修復、能源結構調整，這些概念如果只是照搬政策語言，普通受眾很難真正理解。環境新聞要做的，是把復雜問題翻譯成公眾可感知的生活經驗。

第二，要強化可視化和場景化。環境問題往往抽象，但環境后果往往非常具體。媒體可以更多通過地圖、數據圖、現場視頻、案例敘事來提升信息到達率。

第三，不能忽視平臺機制本身。現在很多研究已經提醒我們，社交媒體并不是中立的信息通道，平臺規則、推薦算法、審核機制都會影響什么內容能被看見、被討論、被放大。因此，環境傳播研究和新聞實踐都要更重視“平臺如何塑造議題”，而不只是研究“媒體發了什么內容”。

四、人工智能會提高效率，但也會放大風險

第四點，是大家都非常關心的人工智能問題。

從目前情況看，AI進入環境新聞傳播，最明顯的好處是提高處理復雜信息的效率。環境新聞常常涉及大量政策文件、監測數據、技術報告和跨地區信息。AI在資料檢索、文本整理、信息抽取、語言潤色、可視化輔助方面，確實有很大潛力。

但是，環境新聞比一般新聞更不能輕易依賴AI自動生成。原因很簡單：環境議題往往同時牽涉科學判斷、政策解讀和公共利益，一旦事實錯誤、概念混淆或者因果關系表達失真，負面影響難以估量。

根據現有一些研究，當前新聞機構在AI應用上普遍面臨幾個共同問題：

一是透明度不足，用戶常常不知道哪些內容經過AI處理；

二是事實可靠性不足，特別是在復雜專業議題上容易出現“說得像對的，但實際上不準確”；

三是責任邊界不清，出了問題到底算技術問題、編輯問題還是機構問題，很多地方還沒有明確機制。

這些問題放到環境新聞中，會更加突出。比如：環境監測數據如果被錯誤總結，可能誤導公眾判斷風險；氣候模型如果被簡化過度，可能造成夸大或誤讀；AI如果根據網上已有偏見生成內容，可能加劇對某些地區、行業或群體的刻板印象；如果用AI生成視覺材料卻不做清楚標注，還可能傷害環境新聞長期積累起來的可信度。

所以我個人的判斷是：AI可以成為環境新聞的輔助工具，但不能替代專業判斷、現場采訪和事實核查。

更穩妥的做法，是把AI放在“助理”位置上：讓它做初步檢索、數據清理、摘要歸納、格式整理；而關鍵的事實確認、風險判斷、措辭把關、價值選擇，仍然要由記者和編輯負責。

也就是說，環境新聞未來很可能不是“AI寫不寫新聞”的問題，而是“新聞機構能不能建立負責任的AI使用規范”的問題。

五、環境新聞不能只制造焦慮，更要幫助公眾形成行動感

第五點，我想講受眾問題。

環境新聞常常會面臨一個兩難：如果報道不夠有警示性，公眾可能不重視；但如果報道一直強調危機、災難和失控，公眾又可能產生無力感，甚至回避。

近年的一些研究說明，這種擔心不是空穴來風。有研究指出，媒體對氣候變化和生態風險的報道，確實會提高公眾關注和焦慮水平，但焦慮并不一定自動轉化為行動。如果焦慮過強，而個人又看不到解決路徑，就可能出現退縮、麻木甚至回避。

這對環境新聞非常重要。它提醒我們：有效的環境傳播，不只是把問題講嚴重，更要把“我還能做什么”講清楚。

也就是說，環境新聞既要有風險提示，也要有行動路徑；既要呈現問題，也要說明解決方案；既要講制度層面的治理，也要告訴公眾個人、社區、學校、企業分別能做什么。

如果環境新聞只是不斷告訴公眾“問題越來越嚴重”，卻沒有提供任何可操作的方向，那么傳播效果很可能會停留在情緒層面。相反，如果報道能讓公眾看到改變的路徑、可學習的做法和真實的成功案例，就更有可能促進持續關注和實際參與。

因此，我認為未來環境新聞在敘事上需要做進一步的調整：從單純的問題敘事，更多地轉向“問題+路徑”的敘事；從單純的風險放大，轉向“風險說明+行動賦能”。

六、結合中國實際，環境新聞下一步可以重點推進四個方向

最后，結合我們的具體實踐，談幾點更具體的建議。

第一，進一步提升專業化能力

環境新聞的門檻確實比較高。它既需要理解政策，也需要接近科學，還要把復雜內容講給公眾聽。

所以未來要更重視復合型人才培養。記者不一定都要有環境科學背景，但至少要有基本的數據理解能力、科學報道能力和政策解讀能力。

第二，增強調查性和解釋性報道

目前環境新聞中，政策發布、會議報道、動態信息較多，真正能深入解釋問題來龍去脈、追蹤治理過程、連接公眾生活的深度內容仍然不夠。
環境新聞如果想提高影響力，不能只停留在“發生了什么”，還要持續回答“為什么會發生”“影響誰”“怎么解決”“誰在推進”。

第三，建立平臺傳播的主動策略

面對平臺化傳播，環境新聞不能只是把原有稿件簡單切碎后上傳，而是要根據不同平臺設計不同表達。

比如，短視頻適合做直觀呈現和現場解釋；長文章適合做深入分析；圖表適合做政策和數據說明；直播適合做事件性報道和互動問答。

核心是：同一個議題，要有多種表達層次和方法。

第四，穩妥推進AI應用規范

AI一定會進入新聞業，這個趨勢無法回避。但越是在環境這種高公共性、高專業性的領域，越要把規則立在前面。包括：哪些環節可以用AI，哪些環節必須人工把關；AI生成內容如何標注；涉及數據、圖像和模擬結果時如何核驗；如何避免虛假精確、技術崇拜和責任漂移。這些都需要行業層面盡快形成更清晰的規范。

各位同仁，綜合來看，過去兩三年的環境新聞傳播，至少呈現出這樣幾個清楚的趨勢：

平臺在重組，AI在進入，全球話語在調整，公眾心理在變化，新聞實踐也在被重新定義。

這意味著，環境新聞今后不能只靠傳統套路來做。它既要堅持新聞專業主義的底線，也要適應新的技術和平臺條件；既要保持問題意識，也要增強解決方案意識；既要有全球視野，也要立足中國現實。

我想，環境新聞傳播說到底，做的不是單純的信息搬運，而是一種公共連接工作：把科學與公眾連接起來，把政策與生活連接起來，把風險認知與社會行動連接起來。

如果這項連接工作做得更扎實，環境新聞就不僅是在報道環境問題，更是在參與推動社會理解、公眾協商和治理改進。

我的匯報就到這里。

感謝大家，敬請批評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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