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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5月12日下午,深圳福田香蜜湖附近的一家私人會所里,空調涼颼颼的。
加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著一只小巧的紫砂杯,杯里的普洱冒著熱氣。
窗外偶爾有豪車駛過,玻璃反光刺眼。
江林坐在對面,正低頭翻著一本厚厚的賬本,眉頭微皺,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加代,又低頭記幾筆。
左帥靠在沙發上,手里轉著車鑰匙,嘴里叼著根牙簽,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腿。
"代哥,山西那邊這月的煤款還沒全到,”江林合上賬本,語氣有點遲疑,“趙胖子那邊拖了三天了,電話打了幾次,都說在湊。"
加代沒抬頭,只輕輕吹了吹茶沫:“拖得起,就讓他拖兩天。
咱不差這幾天。"
左帥“噗”地一聲笑出來:“哥,你這脾氣也太好了吧?換我,早帶人上去了。""你帶人上去能干啥?”加代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淡淡的,“打一頓,錢就能來了?生意是生意,規矩是規矩。"
左帥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不再吭聲。
江林想了想,又開口:“不過代哥,我聽說趙胖子最近跟四九城那邊走得挺近,會不會是想借別人的手壓咱一頭?”
加代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真要是那樣,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
屋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聲響。
窗外的陽光斜著照進來,落在加代那件潔麗雅的西裝上,料子看著低調,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貴氣。
就在這時,桌上的那部黑色摩托羅拉響了,屏幕一閃一閃。
加代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接通了電話。
"喂,勇哥。"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急促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什么地方捂著嘴說話:“代弟,我跟你柔哥……可能今晚就得進去。"
加代臉上的表情沒變,但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怎么回事?”"說不清,電話里不方便說……反正你有個準備。"勇哥的聲音頓了頓,“劉董事長那邊……有點動靜。
你別亂動,等我信兒。""知道了。"加代只說了這三個字,就把電話掛了。
江林和左帥都看著他。
空氣像是突然凝固了幾秒。
"哥,咋了?”左帥第一個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加代沒立刻回答,他把手機慢慢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有點涼了。
"勇哥和柔哥,可能要進去。"他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系的事。
江林臉色一變:“進哪兒?”"市分公司。"加代吐出四個字。
左帥“騰”地一下站起來:“C!他們敢!哥,我帶人去堵門!”"坐下。"加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左帥咬了咬牙,還是坐了回去,胸口明顯起伏著。
江林腦子轉得快,已經在想各種可能性:“勇哥在深圳一直安分,怎么突然就被盯上了?是不是有人使絆子?”
加代目光投向窗外,遠處的高樓在陽光下有些晃眼。
"劉董事長……”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5月13日凌晨兩點,羅湖某別墅區。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幾條無牌的轎車悄無聲息地滑進小區,停在一棟三層別墅門前。
車門幾乎同時打開,十幾個穿制服的阿sir跳下來,動作利落,沒開大燈,也沒鳴笛。
別墅里的燈還亮著。
勇哥穿著家居服,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錄像帶,柔哥在樓上洗澡。
聽到門鈴聲時,勇哥還以為是誰喝多了來找他吃夜宵。
門一開,外面的人直接亮了證件。
"市分公司,配合調查。"
勇哥愣在原地,笑容還掛在臉上,就那么僵住了。
他沒反抗,也沒叫,只是回頭看了一眼樓梯口。
柔哥裹著浴袍下來,頭發濕漉漉的,看到這一幕,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整個過程很快,不到十分鐘,兩個人就被帶出門,塞進車里。
車子駛出小區時,連鄰居家的狗都沒叫一聲。
臨上車前,柔哥側過頭,低聲對勇哥說了句什么。
勇哥點了點頭,沒回頭。
同一時間,加代沒睡。
他坐在書房里,煙灰缸里已經堆了半缸煙頭。
江林和左帥都在,沒人說話。
電話打了好幾個,有的通了,有的沒人接。
"哥,要不要我去打聽打聽關在哪兒?”左帥眼睛發紅,拳頭攥得咯咯響。
加代擺擺手:“不用。
這種事,越打聽越亂。"
江林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臉色發白:“代哥,這事不對勁。
劉董事長要是真想動勇哥,不會選這個時候。
除非……他后面還有人撐腰。"
加代沒接話,只是又點了一根煙。
煙霧在臺燈的光暈里慢慢散開,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
"老爺子知道了沒?”他忽然問。
"應該還不知道,”江林說,“我托人問了,白云山那邊今晚沒動靜。"
加代“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窗外天色一點點泛白,深圳這座城市醒得很早。
遠處的工地已經開始施工,打樁機的聲音隱隱傳來,像某種沉悶的心跳。
5月13日上午,廣州白云山腳下一處不起眼的宅院里,電話鈴響得像催命。
周大老虎剛打完太極,手里還攥著兩顆核桃,一聽消息,核桃“啪”地掉在地上。
他沒說話,轉身進了書房,把門關上。
半小時后,三通電話打到了深圳。
第一通給了加代,第二通給了一個姓杜的老朋友,第三通,直接打到了省里。
加代接到電話時,正在洗漱。
水珠順著他下巴滴下來,他聽著電話,只回了兩個字:“明白。"
掛了電話,他擦了把臉,對著鏡子站了一會兒。
鏡子里的人,眼神沉得像井。
江林推門進來:“代哥,老爺子那邊怎么說?”"等著。"加代系好襯衫扣子,“該來的,總會來。"
下午三點,深圳某五星級酒店頂層的行政酒廊。
加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礦泉水。
江林坐在對面,不停地看手表。
"他來了。"江林低聲說。
走廊盡頭,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緩步走來。
個子不高,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身后跟著兩個人,一個拎包,一個空著手,但眼神掃過來的時候,像刀子。
加代沒起身,只點了點頭。
男人走到桌前,笑了笑:“代弟,久仰。""劉董事長客氣。"加代語氣平淡。
劉董事長坐下,拎包的站到他身后,另一個人在隔壁桌坐下,背對著他們,但耳朵明顯豎著。
"勇哥和柔哥的事,你應該聽說了。"劉董事長開門見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有些規矩,壞了就是壞了。
上面有人盯著,我也沒辦法。"
加代看著他,沒接話。
劉董事長也不急,繼續說:“我知道你講義氣,但這事,你最好別插手。
插手,也未必幫得上忙。""未必?”加代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劉董事長這么有把握?”
劉董事長笑了,笑意沒到眼底:“代弟,深圳這地方,水很深。
有些事,不是靠人多就能解決的。"
加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點涼,滑過喉嚨時,帶起一絲細微的戰栗。
"我聽說,”加代慢慢放下杯子,“劉董事長最近跟港島那邊走得挺近?”
劉董事長的手指頓了一下。
空氣安靜了幾秒。
窗外的陽光明晃晃的,照得玻璃幕墻一片刺眼。
樓下馬路上,車流像一條緩慢移動的金屬河。
"代弟,”劉董事長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有些線,碰了容易燙手。
勇哥的事,到此為止,對你我都好。"
加代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劉董事長說的是。"
劉董事長似乎沒想到他這么干脆,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那就好。
改天我做東,咱們好好喝一杯。"
他站起身,拎包的立刻把外套遞過來。
臨走前,劉董事長回頭看了加代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一點警告,也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得意。
等人走了,江林才長出一口氣,額頭上一層薄汗。
"哥,他就這么走了?”
加代沒回答,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響了很久,才接通。
"老爺子,”他聲音很輕,“他們來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知道了。
你看好場子,別亂動。""好。"
掛了電話,加代望向窗外。
云層很低,壓在城市上空,像一場隨時會落下來的雨。
5月14日,深圳灣碼頭。
海風帶著咸腥味,吹得人衣服獵獵作響。
加代站在防波堤上,身后是江林和左帥。
遠處有幾艘漁船在晃動,海鳥在低空盤旋,叫聲尖利。
"哥,”左帥忍不住又問,“咱們就這么干等著?”
加代沒回頭,望著海面:“等什么?”"等老爺子那邊動作啊!勇哥還在里面呢!”左帥聲音有點急。
"老爺子要動,自然會動。"加代語氣平靜,“你急什么?”
左帥還想說什么,江林拉了他一把,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加代的手機又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通,那邊沉默了幾秒,才傳來一個壓低的男聲:"代哥,想救人,就按我說的做。"
加代瞳孔微微一縮。
"你是誰?”"這不重要。"對方聲音很穩,“重要的是,我有劉董事長想要的東西。
今晚八點,香格里拉二樓咖啡廳,一個人來。"
嘟——電話掛斷了。
加代站在原地,海風吹得他西裝下擺不斷翻動。
他慢慢收起手機,轉過身,看向江林和左帥。
"準備車。"他說。
"去哪兒?”江林問。
"香格里拉。"
傍晚七點五十分,加代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
里面燈光柔和,客人不多。
他掃了一圈,視線落在一個靠角落的卡座上。
那里坐著個穿夾克的男人,戴著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
加代走過去,在對面坐下。
男人沒抬頭,攪動著面前的咖啡:“代哥比我想的準時。""東西呢?”加代開門見山。
男人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推到桌子中間。
加代沒碰,只是看著他。
"劉董事長在澳門有個賬戶,”男人說,“去年十一月,往里面轉了八百個。
匯款方是港島一家空殼公司。"
加代眼神一動。
"這東西,夠不夠換兩個人?”男人問。
加代終于伸手,拿起信封,指尖觸到里面的紙張厚度。
他抽出一半,只看了一眼,就放了回去。
"為什么給我?”
男人笑了笑,帽檐下的眼睛沒什么溫度:“因為劉董事長也想動你。
我只是順水推舟。""你是誰的人?”"這不重要。"男人站起身,拉上夾克拉鏈,“代哥,好自為之。"
他轉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咖啡廳門口。
加代坐著沒動,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敲了敲。
窗外,深圳的夜景一片璀璨,霓虹燈把天空染成曖昧的紫紅色。
他拿出手機,找到那個存在備注里的號碼,撥了出去。
"老爺子,”他說,“我有東西了。"
5月15日上午,市分公司大樓。
會議室里,空調開得很足。
劉董事長坐在長桌主位,正聽著下屬匯報工作。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屏幕,是一條短信。
點開,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銀行流水,收款方那一欄,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他臉色瞬間變了。
幾乎同一時間,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兩個穿便裝的人走進來,亮出證件。
"劉董事長,麻煩跟我們走一趟。"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劉董事長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臉上居然還掛著笑:“好,我跟你們去。
不過,能不能讓我打個電話?”"可以。"
他走到窗邊,撥了個號碼。
響了很久,沒人接。
他又撥了一個,還是沒人接。
他站在那兒,手里的手機慢慢垂下來。
窗外陽光很好,照在他臉上,卻照不進他眼睛里去。
當天下午,勇哥和柔哥被放了出來。
沒有記者,沒有圍觀,就像當初進去時一樣安靜。
加代沒去接,他坐在車里,遠遠看著兩個人走出市分公司大門。
勇哥瘦了點,但腰桿還是挺著的。
柔哥走在旁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車子發動,加代對司機說:“回會所。"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后退,高樓、廣告牌、人群,一切都沒變,又好像什么都變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浮現出劉董事長最后那個眼神,還有老爺子在電話里那句:“這事兒,沒完。"
是啊,沒完。
江湖上的事,從來就沒有真正結束的時候。
今天你壓住我,明天我掀翻你。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著的,就得接著走下去。
車子駛過深南大道,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車窗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加代睜開眼,看著那些跳動的光點,忽然覺得有點累。
但他知道,還不能歇。
5月16日深夜,深圳羅湖的一間私人茶室里,空氣悶得像要滴出水來。
加代坐在主位,指節輕輕叩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江林坐在下首,手里攥著那封剛從香格里拉帶回來的信封,指節發白。
左帥靠在墻邊,嘴里咬著根牙簽,眼神時不時往門口瞟。
"哥,”江林嗓子有點啞,“這東西要是遞上去,劉董事長這次是真爬不起來了。"
加代沒接話,只抬了抬眼皮:“爬不起來,也得看他后面的人愿不愿意伸手。""誰還敢伸?”左帥“呸”地吐掉牙簽,“八百個啊哥!這數額夠他在里面待到退休了!”
加代端起茶杯,茶湯早已涼透,他卻像沒察覺似的喝了一口。
苦澀從舌尖漫開,一路苦到胃里。
"后半夜了,”他放下杯子,“該來的,該走的,都差不多到時候了。"
話音剛落,茶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杜成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夜風。
他沒坐,只是朝加代點了點頭。
"代哥,老爺子那邊傳話了。""說。""老爺子說,”杜成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東西可以遞,但得換個遞法。
不能直接捅到省里。"
加代眉毛微微一挑。
江林立刻明白了:“老爺子是怕打草驚蛇?劉董事長后面要是真有港島那邊的背景,直接捅上去,萬一他們狗急跳墻……”"不是怕,”加代打斷他,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是沒必要。"
屋里靜了幾秒。
窗外的深圳還沒睡,遠處霓虹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劃出一道一道的彩色光斑。
"那怎么弄?”左帥問。
加代看向杜成:“老爺子什么意思?”"老爺子說,把這東西‘漏’給劉董事長自己人看。"杜成嘴角扯了一下,有點冷,“有些人,比咱們更急著讓他閉嘴。"
加代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
5月17日中午,深圳灣一號的一間公寓里,劉董事長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幾份文件。
他臉色灰敗,眼下兩團烏青,像是幾天沒合眼。
茶幾上放著一部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一條彩信。
彩信內容,正是那份銀行流水的照片。
他盯著那張照片,手指不受控制地抖起來。
抖得太厲害,手機“啪”地掉在地毯上。
門鈴響了。
很輕,但在死寂的房間里,像炸雷。
他沒動,也沒出聲。
門鈴又響了一遍,然后停了。
幾秒鐘后,門鎖轉動的聲音傳來——有人用備用鑰匙開了門。
進來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考究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他走進來,反手關上門,沒看劉董事長,而是先掃了一眼茶幾上的手機。
"劉董,”男人聲音很溫和,“看來你已經收到了。"
劉董事長喉嚨里發出一點含糊的聲音,像是要說什么,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男人走到沙發前,慢條斯理地坐下,從懷里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自己點上。
煙霧緩緩升起,遮住了他半張臉。
"港島那邊很不高興,”他說,“非常不高興。"
劉董事長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我不是故意的……是、是他們逼我……”
"誰逼你了?”男人打斷他,笑了笑,“是你自己貪心,想借著他們的船過河,現在船要沉了,你就想把所有人都拽下水?”
劉董事長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東西,”男人彈了彈煙灰,“原件在誰手里?”"我……我不知道……”劉董事長下意識往后縮了縮。
男人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后站起身。
"劉董,”他語氣依舊溫和,“你好自為之吧。"
他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又停住,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上面已經有人在查了。
這次,沒人保得了你。"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
劉董事長癱在沙發上,像被抽掉了骨頭。
窗外陽光燦爛,他卻覺得渾身冰冷,冷到骨頭縫里。
同一時間,廣州白云山。
周大老虎坐在庭院里的石桌前,手里盤著那對核桃。
加代坐在他對面,手里拿著個紫砂壺,慢慢往兩個杯子里添茶。
"東西遞過去了?”老爺子沒抬頭。
"遞過去了。"加代把茶壺放下。
"反應如何?”"按您想的那樣,”加代說,“自己人先動了手。"
周大老虎“嗯”了一聲,核桃在掌心轉得飛快,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勇哥和柔哥那邊呢?”"今天上午接出來的,”加代說,“我讓人送回住處了,暫時沒露面。""做得對。"老爺子抬起眼,目光像兩口深井,“這事兒還沒完。
劉董事長倒了,后面的人還會再派人來。
深圳這塊肥肉,盯著的人多著呢。"
加代點點頭,沒說話。
"你最近,”老爺子忽然問,“跟四九城那邊聯系多嗎?”"不多,”加代說,“年前跟葉三哥吃過一次飯,后來就沒怎么走動。"
"嗯。"周大老虎若有所思,“有機會,還是得多走動走動。
有些線,平時看著沒用,關鍵時刻能救命。"
加代應了一聲,心里明白老爺子這話不只是說給他聽的。
兩人又坐了會兒,茶涼了,也沒再續。
山里的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味道。
遠處有鳥在叫,一聲,兩聲,清清冷冷的。
5月18日晚上,深圳福田香蜜湖,那家加代常去的私人會所。
包廂里氣氛難得松弛,勇哥和柔哥都到了,雖然臉色還有些憔悴,但精神好了不少。
江林在算賬,左帥在跟人打電話,聲音很大,滿嘴“必須的”“放心吧哥”。
加代坐在角落的沙發上,看著他們。
敬姐端了盤水果過來,輕聲問:“不跟大家一起喝點?”"開車,”加代笑了笑,“你陪他們說兩句,我歇會兒。"
敬姐在他身邊坐下,沒再多問。
她知道,這種時候,他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熱鬧,只需要安靜地待一會兒。
手機震了一下,進來一條短信。
號碼很陌生,內容只有三個字:“謝謝哥。"
加代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沒回,也沒刪。
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拿起一塊西瓜,慢慢吃了起來。
西瓜很甜,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忽然覺得,很久沒這樣簡單地吃過東西了。
"代哥,”勇哥端著酒杯走過來,眼眶有點紅,“這杯我敬你。"
加代接過杯子,碰了一下。
酒是高度的,一口下去,喉嚨燒得厲害。
"以后,”勇哥聲音有點哽,“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一句話。"
加代點了點頭,沒說客套話。
有些話,不用說。
接下來的半個月,深圳表面上風平浪靜。
劉董事長消失了,像一滴水蒸發在海里。
沒人再提他的名字,也沒人再去打聽。
新的面孔開始出現,新的生意在談,新的場子開張,舊的場子關門。
一切都照常運轉,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加代知道,底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江林每天匯報的各種消息里,總能嗅出些不一樣的味道。
有北方的資本在悄悄收購深圳的小廠,有港島的公司在接觸本地的運輸線路,還有幾個生面孔,在幾家高檔酒樓里頻繁出入。
"哥,”江林把一份名單遞過來,“這幾個人,查不到底。"
加代掃了一眼,沒說話,把名單扔進了抽屜。
"不用查,”他說,“該知道的時候,自然就知道。"
6月3日,加代接到一個來自四九城的電話。
號碼他很熟,是葉三哥的專線。
"代弟,”葉三哥聲音聽起來心情不錯,“有空沒?過來坐坐。""三哥召見,哪敢沒空。"加代笑著應道。
"別光嘴上說,”葉三哥在那頭笑罵,“帶上你那瓶好茶,我這兒剛到了點新貨,正好試試。""成。"
掛了電話,加代看了看日歷。
1998年,上半年快過去了。
日子像翻書一樣,嘩啦嘩啦地翻。
有些人翻沒了,有些人翻上來了。
他合上日歷,對江林說:“訂機票,明天去趟北京。""去幾天?”"看情況。"
6月4日下午,四九城,某處不掛牌的四合院。
院子里有棵老槐樹,知了叫得震天響。
葉三哥穿著件寬松的唐裝,坐在樹下的藤椅上,手里搖著把扇子。
加代坐在他對面,兩人中間擺著一套茶具。
"深圳最近怎么樣?”葉三哥沒繞彎子。
"還行,”加代給他添茶,“老樣子。""聽說劉董事長栽了?”"嗯。""栽得不冤。"葉三哥喝了口茶,咂咂嘴,“這人胃口太大,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加代沒接話,只笑了笑。
"不過,”葉三哥話鋒一轉,扇子敲了敲扶手,“他后面的人,可沒那么容易罷休。
你心里有數吧?”"有數。"加代說。
"有數就好。"葉三哥看著他,眼神里有種長輩看晚輩的意味,“你這幾年在深圳,名聲是打出來了,但也得罪了不少人。
有些人,你動不了,就得學著繞著走。
硬碰硬,吃虧的是自己。""三哥教訓的是。""少來這套。"葉三哥哼了一聲,“你心里主意正著呢。
我也就是提醒你一句,真要出了什么收拾不了的簍子,記得往北邊打個電話。"
加代心里一暖,鄭重地點了點頭:“謝謝三哥。""謝什么。"葉三哥擺擺手,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對了,過兩天有個飯局,介紹幾個朋友給你認識。
都是正經做生意的,沒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好。"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多是些生意上的事,誰家廠子擴產了,誰家兒子結婚了,誰家老爺子身體不大好。
知了的叫聲一陣接一陣,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加代坐在那兒,忽然有種錯覺,好像自己并不是身處漩渦中心的江湖人,而只是個來串門的晚輩,跟長輩說說閑話,喝喝茶。
但這種錯覺,也只在這樣的院子里才有。
從北京回來,深圳的天氣已經熱得像蒸籠。
加代下了飛機,江林來接。
車開上高速,江林一邊開車一邊匯報:“哥,你不在這幾天,又有兩家礦場轉手了。
買家背景很硬,直接找的市里,我們的人連面都沒見著。"
加代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沒說話。
"還有,”江林猶豫了一下,“柔哥想走。"
加代轉過頭:“走?”"嗯,”江林說,“他說這地方待不下去了,想回東北老家,或者去國外。"
加代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林以為他睡著了。
"讓他走吧,”加代終于開口,聲音很輕,“給他一筆錢,夠他安穩過日子的。"
"勇哥那邊……”"勇哥不走。"加代打斷他,語氣很肯定。
江林沒再問。
他了解勇哥,也了解加代。
有些兄弟,是綁在一條船上的人,船沉了,也得一起沉。
6月底,深圳灣碼頭。
一艘開往東南亞的貨輪鳴著汽笛,緩緩離港。
柔哥站在甲板上,穿著件普通的T恤,背著個雙肩包。
他沒回頭,也沒揮手。
加代站在岸上,也沒動。
直到船變成海平面上一個小點,消失在視野里,他才轉身離開。
回去的路上,車里很安靜。
左帥開車,江林坐副駕,沒人說話。
收音機里在播晚間新聞,主持人字正腔圓的聲音在車廂里回蕩,說的都是些經濟數據、城市建設,聽不出半點江湖風雨。
加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1995年初到深圳時的茫然,第一次跟人談判時的緊張,第一次被人圍堵時的狠厲,第一次看到兄弟倒在血泊里的刺痛……一幕一幕,像放電影一樣。
他忽然想起老爺子說過的一句話: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江湖是人情世故。
以前不太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但懂了,又能怎樣呢?該走的路,還得一步步走下去。
該還的人情,還得一筆筆還。
該擋的刀,還得一刀刀擋。
車子駛入市區,霓虹燈的光芒透過車窗,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流動的人潮。
每個人都在趕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而他自己的路,還要走多遠,走到哪里才算終點,他不知道。
也許,根本沒有終點。
7月12日,加代生日。
沒大辦,就幾個人在小館子吃了頓飯。
勇哥喝多了,抱著加代哭了一場,說當初要不是代哥拉他一把,他早完蛋了。
左帥和江林也喝了不少,嚷嚷著以后誰敢動代哥一根汗毛,他們就跟誰拼命。
加代沒喝多,他很少在這些場合喝醉。
他坐在那兒,笑著聽他們鬧,偶爾舉杯抿一口。
敬姐坐在他身邊,悄悄握了握他的手。
她的手有點涼,但很軟。
散場的時候,已經是凌晨。
加代沒讓司機送,自己開著車,載著敬姐在深圳的街上慢慢轉。
大街上空蕩蕩的,只有路燈把樹影拉得很長。
"明年,”敬姐忽然說,“想去趟歐洲。
好多年沒出國了。""好,”加代說,“明年,一定去。""真的?”"真的。"
他握緊了方向盤,目視前方。
前方是深南大道,路燈延伸向遠方,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車里的電臺換了頻道,放起一首老歌。
是張學友的《祝福》,旋律溫柔,歌詞輕輕飄在空氣里:"傷離別,離別雖然在眼前,說再見,再見不會太遙遠……”
加代跟著哼了兩句,聲音很低,散在夜風里。
車繼續往前開,穿過繁華,穿過寂靜,穿過無數個這樣的夜晚。
深圳還在向前走,他也在向前走。
江湖的故事,也還在繼續寫下去。
只是今夜,他只想這樣安靜地,開一會兒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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