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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外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濃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擼起袖子,看著針頭扎進血管,鮮紅的血液順著透明管道流進血袋。護士看了一眼儀表盤,小聲說:"陳醫生,415cc了,可以了。"
"再抽一點。"我咬著牙說。
"不行,獻血標準最多400cc,您已經超了。"護士按住我的手臂,"您昨晚還值了夜班,身體吃不消的。"
我看向手術室緊閉的大門。三個小時前,衛生局陳局長十二歲的兒子因車禍被送進來,失血性休克,急需Rh陰性B型血。血庫告急,全市調血至少要四個小時。
"我是這個醫院唯一的Rh陰性B型。"我盯著那扇門,"孩子等不了四個小時。"
針拔出來的時候,我眼前一黑,扶著墻才站穩。
血袋被護士長親自接過去,小跑著送進手術室。我坐在冰涼的長椅上,手指抵著太陽穴,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走廊盡頭,陳局長夫婦緊緊抱在一起。局長的眼睛紅腫,他妻子已經哭暈過一次。看到護士長進去,他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站了起來。
我閉上眼睛,任由疲憊將我淹沒。
作為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合同制醫生,我在這里工作了三年。每天值班、手術、查房,拿著正式員工一半的工資,干著一樣的活。
但我從不抱怨。
因為今年是轉正考核年,名額只有三個,我的業務能力在合同醫生里排第一。主任私下跟我說過,這次轉正,我是鐵板釘釘。
獻血的事,我沒想過回報。
但如果陳局長能在轉正的事上說句話,那就更好了。
手術進行了七個小時。
當主刀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說"手術很成功"的時候,陳局長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他妻子撲過去抱住醫生的手,哭著說:"謝謝,謝謝你們……"
主刀醫生扶起他們:"要謝就謝陳浩吧,是他的血救了孩子。"
陳局長看向我,眼里含著淚:"陳醫生,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他走過來,用力握住我的手:"你放心,我不會忘記你的。"
我虛弱地笑了笑:"局長客氣了,救人是醫生的本分。"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躺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第二天起來,整個人還是發飄。但我心里很踏實,因為一周后,就是轉正名單公布的日子。
一周后。
院長辦公室門口,圍滿了合同制醫生。
公告欄上,三個名字被紅框圈起來。
李明——神經外科。
王敏——心內科。
張偉——骨科。
沒有我的名字。
我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眼花,然后推開了院長辦公室的門。
"院長,轉正名單是不是弄錯了?"我的聲音在發抖。
院長頭也不抬:"沒錯,就是這三個人。"
"可是主任說過,我的考核成績……"
"考核成績不是唯一標準。"院長打斷我,"還要綜合考慮各方面因素。"
"什么因素?"
院長終于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不耐煩:"陳浩,做人要懂得知足。合同制也挺好的,別太計較這些。你先出去吧,我還有會要開。"
我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出來。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腿像灌了鉛。
走廊里,幾個轉正的同事在興高采烈地慶祝。看到我,他們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假裝沒看見,轉身走了。
我掏出手機,想給陳局長打個電話。
但撥號鍵按到一半,我又停住了。
算了。
可能是我想多了。
人家局長日理萬機,哪里記得住一個小醫生。
01
獻血那天是個周四。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早上我剛值完夜班,正準備回宿舍補覺,就聽到急診科傳來刺耳的警報聲。
"Rh陰性B型血!誰是Rh陰性B型血!"護士長的喊聲在走廊里回蕩。
我丟下手里的病歷本就往急診跑。
急診室里,一個孩子躺在搶救床上,臉色慘白。主刀醫生正在緊急處理傷口,床單上全是血。
"車禍,失血量超過1500毫升,必須立即輸血。"主刀醫生頭也不抬,"血庫呢?"
"血庫這個血型庫存為零,正在聯系市血站調血。"護士長說。
"來不及了!"醫生抬頭看了一眼監護儀,"孩子撐不了那么久。"
"我是Rh陰性B型。"我走到床邊,"抽我的。"
護士長看了我一眼:"陳醫生,你昨晚值了十二小時夜班……"
"別廢話了,快!"
針扎進手臂的時候,我看清了那個孩子的臉。
很清秀,眉眼間有些稚氣。
"這是陳局長的兒子。"護士長在我耳邊小聲說,"剛才騎車上學,被渣土車撞了。"
我心里一緊。
陳局長,就是市衛生局的一把手。我見過他幾次,都是在醫院檢查工作的時候。他說話不多,但很有威嚴。
"孩子叫陳思遠,十二歲,獨生子。"護士長繼續說,"聽說局長夫婦四十歲才有的這個孩子,平時寶貝得不行。"
我沒說話,只是盯著血袋慢慢變滿。
手臂上的針管漸漸有了抽扯感,護士看了一眼刻度:"350cc了。"
"繼續。"我說。
"陳醫生……"
"我說繼續。"
血液流淌的聲音在安靜的急診室里格外清晰。我感覺到身體在一點點失去力氣,眼前開始發黑。
"415cc!"護士驚叫,"不能再抽了!"
她按住了抽血器,拔掉針頭,用棉簽死死壓住針眼。
我靠在椅背上,喘著粗氣。
血袋被立即送進手術室,陳局長夫婦就守在門口。
局長穿著深藍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但此刻整個人像老了十歲。他妻子靠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想走過去說點什么,但最后還是坐在了長椅上。
這種時候,說什么都是多余的。
手術持續了七個小時。
中途陳局長的妻子暈倒過一次,被扶到休息室打點滴。局長一直站在手術室門口,像一尊雕塑。
我本來想離開的,但身體實在虛弱,只能繼續坐在長椅上。
下午六點,手術室的燈終于滅了。
主刀醫生走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疲憊的笑容:"手術很成功,孩子脫離生命危險了。"
陳局長雙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別,別這樣!"醫生趕緊扶他,"您快起來。"
"謝謝,謝謝你們……"局長聲音哽咽。
"要謝就謝陳浩醫生吧。"主刀醫生指向我,"沒有他的血,我們根本等不到市血站送血過來。"
陳局長轉過頭,看向坐在長椅上的我。
我站起來,頭暈目眩,扶著墻才勉強站穩。
"陳醫生。"局長走過來,用力握住我的手,"這份恩情,我陳某人記下了。"
他的手很燙,握得很緊。
"您客氣了,救人是醫生的本分。"我說。
"不,這不一樣。"局長看著我的眼睛,"你獻了415cc血,還是在值夜班之后。這份情,我不會忘。"
他妻子也走過來,眼睛哭得紅腫:"陳醫生,您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
我擺擺手:"真的不用這么說……"
"必須這么說!"局長打斷我,"你等著,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倒頭就睡。
迷迷糊糊中,我夢見了轉正名單上有我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陳醫生,陳局長讓我給您送些營養品過來。"電話里是個女聲,應該是局長的秘書,"您看什么時候方便?"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我連忙說。
"這是局長的意思,您就收下吧。"
最后我還是收了,兩大箱東西,都是補血的營養品。
接下來幾天,陳局長每天都會讓秘書打電話問候我的身體情況。
孩子轉到普通病房后,局長夫婦還專門來宿舍看過我一次。
"陳醫生,太謝謝你了。"局長妻子拉著我的手,"要不是你,我們家思遠就……"
她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思遠現在恢復得很好。"局長說,"醫生說再觀察一周就能出院了。"
我笑了笑:"那就好。"
"對了,聽說你今年參加轉正考核?"局長突然問。
我心里一跳:"是的。"
"嗯。"局長點點頭,沒再多說什么。
但那個眼神,我看懂了。
那是一種"你放心"的眼神。
送走局長夫婦后,我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轉正,真的有希望了。
接下來的一周,我更加努力工作。
我知道,這次機會對我意味著什么。
三年前,我從醫科大學畢業,考進市第一人民醫院。但因為編制名額有限,只能先簽合同制。
合同制和正式員工的差距不是一點半點。
工資只有正式員工的一半,沒有編制就沒有職稱評定資格,沒有職稱就永遠晉升無望。
更重要的是,合同制隨時可能被解聘。
我見過太多合同制醫生干了七八年,最后因為醫院效益不好,一紙通知就被辭退。
而轉正,就意味著鐵飯碗,意味著未來。
轉正考核的消息是在兩個月前發布的。
醫院今年有三個轉正名額,所有合同制醫生都可以報名參加考核。
考核內容包括業務能力、工作態度、患者滿意度等多個方面。
我的業務能力在合同制醫生里一直排第一。
外科主任私下跟我說過:"陳浩,這次轉正你穩了,放心吧。"
我當時還不太敢信。
但現在,有了陳局長這層關系,我覺得十拿九穩了。
名單公布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反復想著第二天的場景。
想著自己的名字被圈在紅框里。
想著終于可以給父母打電話報喜。
想著以后不用再擔心被解聘。
想著十年后,也許我能當上主治醫師,再往后,也許能評上副主任……
我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六點就起床了。
公告欄九點公布名單,但我八點就到了醫院。
我在公告欄前來來回回走了十幾圈。
終于,院辦的工作人員來了,手里拿著一張紅紙。
她把紅紙貼在公告欄上,然后轉身離開。
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
紅紙的最上方,寫著"關于合同制醫生轉正的公示"。
往下看:
第一個名字:李明——神經外科。
第二個名字:王敏——心內科。
第三個名字:張偉——骨科。
沒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湊近看了一遍。
還是沒有我。
02
我在公告欄前站了十分鐘。
周圍陸陸續續來了其他合同制醫生,有人歡呼,有人嘆氣,有人拍著我的肩膀說"明年再來"。
我機械地點頭,然后轉身往院長辦公室走。
走廊很長,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院長正在接電話,看到我,他朝我擺了擺手,示意我等一下。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笑呵呵地說"好的好的,您放心",然后掛斷電話。
"陳浩啊,有事?"院長抬頭看我,表情很平靜。
"院長,轉正名單……是不是弄錯了?"我的聲音在發抖。
"沒錯,就是這三個人。"他低頭繼續看文件。
"可是我的考核成績是所有人里最高的。"我往前走了一步,"主任之前也說過……"
"考核成績不是唯一標準。"院長打斷我,語氣開始不耐煩,"還要綜合考慮各方面因素。"
"什么因素?"我問。
院長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冷漠:"李明是神經外科主任的侄子,王敏的父親是市醫保局副局長,張偉是我們院骨科主任的準女婿。你明白了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陳浩,做人要懂得知足。"院長合上文件夾,"合同制也挺好的,工作穩定,收入也不低。別太計較這些虛的。"
"可是……"
"好了,我還有個會要開。"院長站起來拿起茶杯,"你先出去吧。"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從我身邊走過。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走廊里,突然覺得很冷。
中午,我沒去食堂,一個人窩在值班室里。
手機響了,是外科主任打來的。
"陳浩,名單的事我也很意外。"主任的聲音有些無奈,"我本來以為你肯定能上的。"
"主任,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這種事……怎么說呢,醫院有醫院的考慮。你也別多想,明年再努力一把。"
"明年還有機會嗎?"
"當然有,你業務能力這么強,肯定有機會的。"
我聽出來了,這是安慰,不是承諾。
掛斷電話后,我想了很久,最后還是撥通了陳局長秘書的號碼。
"您好,請問陳局長在嗎?我想……"
"陳局長在開會。"秘書的聲音很冷淡,"有什么事嗎?"
"轉正名單公布了,我想跟局長說……"
"轉正?"秘書打斷我,"哦,那是你們醫院內部的事吧?陳局長管不了這么細。"
"但是之前局長說過……"
"陳醫生,局長日理萬機,很多客套話您不用太當真。"秘書的語氣開始不耐煩,"而且獻血救人本來就是醫生的職責,您也不要想著用這個換什么好處吧?"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如果沒別的事,我先掛了。"
電話斷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下午查房的時候,我碰到了陳思遠。
孩子已經轉到普通病房,恢復得不錯,正坐在床上看書。
"陳叔叔!"看到我,他笑著打招呼。
我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恢復得不錯啊。"
"嗯!醫生說下周就能出院了。"孩子眼睛亮晶晶的,"陳叔叔,謝謝你救了我。"
我笑了笑,沒說話。
"我爸說,你獻了很多血給我,所以我才能活下來。"陳思遠認真地說,"等我長大了,我也要當醫生,像你一樣救人。"
我的喉嚨有點發緊。
"好好讀書。"我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一定能當個好醫生。"
"陳叔叔,你下次還來看我嗎?"
我頓了頓:"會的。"
走出病房,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一個護士走過來,小聲說:"陳醫生,你沒事吧?臉色很不好。"
"沒事。"我說。
"轉正的事我聽說了。"護士嘆了口氣,"真的很可惜,你明明業務能力最強。"
"沒什么可惜的。"我笑了笑,"本來就是這樣。"
接下來幾天,我像往常一樣上班、查房、值班。
但總感覺周圍人看我的眼神變了。
有同情,有幸災樂禍,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遠。
轉正的三個同事開始忙著辦手續,李明甚至已經在計劃買房了。
"陳浩,要不要一起出去吃個飯?"有一天下班,李明突然問我。
我看著他,搖了搖頭:"不了,我還有事。"
"也是,你最近心情不好,我理解。"李明拍拍我的肩膀,"不過也別太在意,明年還有機會嘛。"
我沒說話。
"其實轉正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李明繼續說,"還不是一樣干活?工資也就多那么點。"
"嗯。"我敷衍地應了一聲。
"對了,聽說你跟陳局長家關系不錯?"李明突然壓低聲音,"怎么這次他也沒幫你說話?"
我抬起頭,看著他。
李明的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得意:"可能是你想多了吧?人家局長那么大的官,怎么會記得你一個小醫生。"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
身后傳來李明的笑聲。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翻出了陳局長送的那些營養品。
都還沒開封。
我盯著那些包裝精美的盒子,突然覺得很諷刺。
當初那些"一定會報答你""永遠不會忘記你"的話,現在聽起來像笑話。
我拿起手機,想再打一次陳局長的電話。
號碼輸入到一半,我又刪掉了。
算了。
有些事情,說破了反而難看。
第二天上班,我遇到了外科主任。
"陳浩,來我辦公室一下。"主任叫住我。
辦公室里,主任給我倒了杯水:"最近怎么樣?狀態看起來不太好。"
"還行。"我說。
"轉正的事,我真的盡力了。"主任嘆了口氣,"但你也知道,醫院里的事情很復雜。"
我點點頭。
"不過你也別灰心。"主任拍拍我的肩膀,"你業務能力強,這點大家都看得到。明年再考一次,肯定沒問題。"
"主任,明年的名額會有多少?"我問。
主任愣了一下:"這個……還不確定。"
"如果還是三個呢?如果還是有各種'綜合考慮'呢?"
主任沉默了。
良久,他說:"陳浩,現實就是這樣。有些規則,我們改變不了。"
我笑了笑:"我明白了。"
走出辦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跟我說過的話:"浩子,當醫生好,受人尊敬,還能救人。"
我當時信了。
然后考醫學院,讀五年書,實習一年,工作三年。
到頭來,連個編制都拿不到。
不是因為我不夠努力,不是因為我業務不精。
只是因為,我沒有背景。
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陳醫生嗎?我是陳局長夫人。"電話里傳來女人的聲音,"思遠想請你吃個飯,感謝你救了他。"
我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了幾秒。
"不用了,我最近比較忙。"我說。
"就一頓便飯,你看什么時候方便……"
"真的不用了。"我打斷她,"孩子健康就好,不用特意感謝。"
掛斷電話后,我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03
拒絕陳局長夫人的邀請后,我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但第二天,我接到了人事科的通知。
"陳浩,下周你調到體檢中心。"人事科長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體檢中心?"我愣住了,"為什么?"
"醫院安排,服從就好。"科長連頭都沒抬。
"可是我一直在外科,而且現在外科人手本來就緊張……"
"這是院長的決定。"科長抬起頭看我,眼神里帶著一絲不耐煩,"你有意見?"
我張了張嘴,最后還是說:"沒有。"
走出人事科,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體檢中心,是醫院最清閑的部門,也是最沒有技術含量的部門。
每天的工作就是給體檢者量血壓、聽心肺、看化驗單。
對于一個想在外科發展的醫生來說,調到體檢中心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我找到了外科主任。
"主任,人事科說要把我調到體檢中心,這是怎么回事?"
主任看起來也很意外:"調到體檢中心?我怎么不知道?"
"人事科說是院長的決定。"
主任皺起眉頭:"我去問問。"
一個小時后,主任打來電話:"陳浩,這個調動……我也沒辦法。"
"為什么?"
"院長說,考慮到你最近身體狀況不太好,獻血之后又一直高強度工作,所以安排你去體檢中心調養一段時間。"
我聽出來了,這是借口。
"主任,我身體沒問題,我可以繼續在外科工作。"
"我知道,但這是院長的意思。"主任嘆了口氣,"陳浩,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沉默了。
得罪人?
我沒有得罪任何人。
我只是沒有去參加陳局長夫人的飯局而已。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值班室里,腦子里亂成一團。
難道是因為我拒絕了吃飯的邀請,所以……
不,不會這么巧。
但如果不是這個原因,那是什么?
我想了一下午,沒想明白。
晚上下班的時候,我在醫院門口碰到了陳思遠。
孩子已經出院了,正跟著父母來復查。
"陳叔叔!"陳思遠遠遠地就揮手。
我勉強笑了笑,走過去。
"思遠恢復得怎么樣?"我問。
"很好!醫生說完全沒問題了。"孩子笑得很燦爛。
陳局長和他妻子也走了過來。
"陳醫生,好久不見。"局長伸出手。
我握了握他的手,感覺冰涼。
"前幾天我夫人邀請你吃飯,你說太忙了。"局長笑著說,"現在有時間嗎?一起吃個便飯?"
"不用了,真的不用。"我擺擺手,"能看到孩子健康,我就很高興了。"
氣氛突然有些尷尬。
陳局長夫人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小聲說:"要不我們先走吧。"
"等等。"陳局長看著我,"陳醫生,聽說你被調到體檢中心了?"
我心里一驚。
他怎么知道?
"是的。"我說。
"為什么?"局長皺起眉頭,"你業務能力這么強,調到體檢中心太浪費了。"
我沒說話。
"是不是因為轉正的事?"局長突然問。
我抬起頭看他。
局長的眼神很復雜,帶著一絲愧疚,還有一絲……躲閃。
"轉正名單我看了,確實沒有你的名字。"局長說,"這件事,我也覺得很遺憾。"
遺憾。
這個詞用得真好。
"不過體檢中心也不錯。"局長繼續說,"清閑,壓力小,對你的身體也好。你獻了那么多血,是該好好休息休息了。"
我聽出來了。
他是知道這件事的。
他知道我被調走,他知道我沒有轉正,他甚至可能知道這一切的原因。
但他選擇了裝傻。
"局長說得對,我確實該好好休息了。"我笑了笑,"那我先走了,你們慢慢檢查。"
轉身的時候,我聽到陳思遠在叫我:"陳叔叔,我下次還能去找你玩嗎?"
我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那天晚上,我把陳局長送的所有營養品都扔進了垃圾桶。
第二天,我正式到體檢中心報到。
體檢中心的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醫生,姓趙。
"小陳啊,歡迎歡迎。"趙主任很熱情,"你這么年輕就來我們這兒,真是屈才了。"
"哪里,向您學習。"我客氣地說。
"學習倒不至于。"趙主任笑著說,"體檢中心的工作很簡單,你很快就能上手。不過……"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聽說你是從外科調過來的?還聽說你跟陳局長家有些關系?"
我心里一沉:"沒什么關系,就是給他兒子獻過血。"
"哦,原來是這樣。"趙主任點點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東西,"那你可要注意了。"
"注意什么?"
"醫院里的人啊,最不喜歡有關系的。"趙主任拍拍我的肩膀,"尤其是有關系還沒得到好處的。"
我愣住了。
趙主任笑了笑:"不說這些了,來,我帶你熟悉一下工作。"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了體檢中心的工作。
量血壓、聽心肺、看報告,日復一日,機械重復。
外科那邊偶爾有急診,也不會再叫我去幫忙。
我就像被遺忘了一樣,在這個角落里慢慢發霉。
有一天,我在走廊里遇到了李明。
他已經正式入職,胸前掛著嶄新的工作牌,上面印著"外科醫師"。
"喲,陳浩。"李明看到我,笑著走過來,"聽說你在體檢中心?怎么樣,輕松吧?"
"還行。"我說。
"我就說嘛,轉不轉正的,沒什么大不了。"李明拍拍我的肩膀,"你看你現在多好,每天不用值夜班,也不用做手術,多輕松。"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
"對了,聽說你拒絕了陳局長的飯局?"李明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傻?人家局長請你吃飯,那是給你面子,你還擺譜?"
"我沒擺譜。"
"那你為什么不去?"
"我忙。"
"忙?"李明笑了,"你現在在體檢中心,能有多忙?"
我不想再跟他說話,轉身就走。
"哎,陳浩!"李明在身后喊,"你別不高興啊,我是為你好。你這樣下去,以后在醫院里怎么混?"
我沒有回頭。
晚上,我躺在宿舍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起三年前剛來醫院的時候,那時候我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我以為只要足夠努力,足夠優秀,就能得到認可。
但現在我才明白,有些東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陳醫生嗎?我是陳局長的秘書。"
我心里一緊:"有事嗎?"
"是這樣的,陳局長想請您周末一起去打高爾夫球,您看有時間嗎?"
我沉默了幾秒:"不好意思,我不會打高爾夫。"
"沒關系,局長可以教您。"
"我周末有事。"
"那下周末呢?"
"下周末也有事。"我說,"以后都有事,麻煩你轉告局長,不用再約了。"
掛斷電話后,我把手機扔到一邊。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我徹底放棄了這條"關系"。
但我不在乎了。
尊嚴比關系重要。
04
周末的早上,我正在宿舍里睡覺,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打開門,外科主任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
"陳浩,跟我來一趟。"
我跟著主任來到他的辦公室,發現院長也在。
氣氛很凝重。
"陳浩,坐。"院長指了指沙發。
我坐下,心里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是這樣的。"院長清了清嗓子,"我們收到了一份投訴。"
"投訴?"
"有人投訴你在給陳局長兒子獻血時,存在違規操作。"院長拿出一份文件,"說你在值夜班后身體虛弱的情況下獻血,違反了獻血規范,而且超量獻血,存在安全隱患。"
我愣住了。
"這怎么可能是投訴?"我說,"當時情況緊急,如果我不獻血,孩子就救不回來。"
"我知道,但投訴就是投訴。"院長說,"醫院要調查這件事。"
"誰投訴的?"我問。
院長和主任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陳局長嗎?"
"不是。"主任連忙說,"陳局長怎么會投訴你?你可是救了他兒子的命。"
"那是誰?"
"這個……不方便透露。"院長說,"總之,醫院要對這件事進行調查。在調查期間,你先停職。"
"停職?"我站了起來,"為什么?"
"這是程序。"院長的語氣很平靜,"等調查清楚了,自然會恢復你的工作。"
"可是我什么都沒做錯!"我的聲音拔高了,"我只是救了一個孩子!"
"我知道你沒做錯。"主任說,"但是程序就是這樣,我們也沒辦法。"
我看著他們兩個,突然笑了。
"行,我明白了。"我轉身往外走。
"陳浩,你去哪兒?"主任叫住我。
"回宿舍。"我頭也不回,"反正我已經停職了,待在這兒也沒意義。"
回到宿舍,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整整一天沒出門。
我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我救了一個孩子的命,為什么反而成了被針對的對象?
是因為我拒絕了陳局長的飯局嗎?
還是因為我拒絕了打高爾夫的邀請?
或者,僅僅是因為我沒有"識趣"?
晚上,外科主任打來電話。
"陳浩,你別多想,這件事很快就能查清楚的。"
"主任,您能告訴我,到底是誰投訴的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是副院長。"主任最終說,"他以醫療安全的名義,要求調查這件事。"
副院長。
我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轉正名單公布那天,我在走廊里碰到過副院長。他看到我,臉上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為什么?"我問,"我跟副院長無冤無仇。"
"因為……"主任嘆了口氣,"副院長的兒子本來也想轉正,但沒選上。"
我明白了。
轉正的三個名額里,有院長、神經外科主任、骨科主任的關系戶,就是沒有副院長的。
而我,因為獻血的事,跟陳局長扯上了關系。
副院長可能以為我有了陳局長的背景,所以擠掉了他兒子的名額。
所以他要整我。
"這也太荒唐了。"我說,"我根本沒有轉正,他兒子的名額也不是我擠掉的。"
"我知道,但副院長不這么想。"主任說,"而且現在陳局長那邊……也不太方便出面。"
我懂了。
陳局長不想因為我這個小醫生,跟副院長鬧矛盾。
所以他選擇了袖手旁觀。
"那我該怎么辦?"我問。
"先等等吧,這陣風過去就好了。"
掛斷電話,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原來這就是現實。
你救了一個人的命,對方感激你,卻不愿意為你出頭。
你兢兢業業工作三年,卻因為沒有背景,連公平競爭的機會都沒有。
而那些有背景的人,可以輕易地把你踩在腳下。
第二天,我接到了醫院的正式通知。
停職期間,停發工資。
如果調查發現確實存在違規行為,將給予相應處分。
我拿著那份通知,手在發抖。
我工作了三年,從來沒有遲到早退,從來沒有推諉病人,從來沒有收過紅包。
到頭來,卻因為救人,被停職了。
下午,我收拾了宿舍的東西,準備回老家住一段時間。
在醫院門口,我又碰到了陳思遠。
孩子看到我,高興地跑過來:"陳叔叔!"
我摸了摸他的頭,擠出一個笑容。
陳局長夫婦也走了過來。
"陳醫生,好巧啊。"局長夫人說,"思遠一直念叨你,想請你吃飯呢。"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很疲憊。
"不用了。"我說,"我要離開這里了。"
"離開?"局長愣了一下,"去哪兒?"
"回老家。"我說,"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氣氛突然變得尷尬。
陳局長的臉色有些不自然:"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難了?"
我看著他,突然想問:您真的不知道嗎?
但最后我還是搖了搖頭:"沒什么,就是想換個環境。"
"要是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局長說。
我笑了笑,沒說話。
需要幫忙?
如果您真的想幫,現在就可以幫。
但您會嗎?
您不會的。
因為這樣做會得罪副院長,會讓您陷入醫院的內斗。
為了一個小醫生,不值得。
"那我走了。"我拎起行李,"祝思遠健康成長。"
轉身的時候,我聽到陳思遠在喊:"陳叔叔,你真的不回來了嗎?"
我沒有回頭。
回老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時光倒流,讓我重新選擇,我還會獻血嗎?
答案是:會的。
因為那是一條生命。
但我也明白了一個道理:
善良在這個世界上,有時候不值錢。
它救不了別人,也救不了自己。
05
回到老家后,我在鎮衛生院找了份工作。
工資不高,但也夠生活。每天看看感冒發燒,給老人量量血壓,日子過得平淡而安穩。
父母看我回來,起初很高興,后來發現不對勁。
"浩子,你怎么突然就辭職了?"父親問。
"在市里壓力太大,想回來休息一下。"我說。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母親擔心地看著我。
"沒事,就是累了。"
我不想讓他們操心。
三年,就這么過去了。
這三年里,我沒有再去過市里,沒有再想過轉正的事,也沒有再打聽過陳局長的消息。
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但命運總是喜歡開玩笑。
那天是周五下午,衛生院快下班的時候。
我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陳醫生!陳醫生是您嗎!"電話里傳來一個女人焦急的聲音。
我愣了一下,這聲音有些熟悉。
"我是陳局長夫人,您還記得我嗎?"
我握著手機的手突然緊了。
"我記得。"我說,"有什么事嗎?"
"陳醫生,求您救救我兒子!"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哭腔,"思遠他又出事了,現在在醫院里,情況很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