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游周莊：二十多年變遷，一汪碧水藏古韻

文丨倪玉

一個人不可能在同一時間踏訪兩個地方，卻能在時光流轉中，與同一個景點再次重逢與對話。今年利用春節假期再游周莊，于我而言，便是一場跨越二十多年的時光復盤，是一次對江南水鄉本真與新生的雙重品讀。這座集全球十大最美小鎮、首批國家5A景區、中國首批十大歷史文化名鎮等諸多榮譽于一身的古鎮，從來不是徒有虛名的打卡地，它像一壇陳釀，越品越有滋味，二十多年彈指一揮間，再次踏足這片水鄉，心底的感慨遠比初見時更為濃烈。

周莊，素有“中國第一水鄉”的美譽，靜臥于我的老家江蘇省。雖然自己是一位遠走他鄉的南京人，但還是被與上海、浙江交界，仿佛一顆被碧水環抱的明珠——周莊深深的吸引著，開車送兒子回上海順便故地重游。周莊古鎮四面環水，“井”字形的河道構成了它的血脈與骨架，前街后河，河街相依，傍水建房，架橋津渡，每一處景致都透著江南水鄉的溫婉靈秀。十四座造型各異的石拱橋橫跨河道，或古樸簡約，或精巧繁復，為碧波蕩漾的河面增添了幾分層次感。

周莊的美，從來都不止于表面的景致，更藏著千年的歷史底蘊。翻閱資料可知，這片土地的歷史最早可追溯至春秋時期，當時這里是吳王少子搖的封地，名為“搖城”；隋唐時期，它被稱作“貞豐里”，默默沉淀著江南的煙火氣息；宋元祐元年（公元1086年），里人周迪功郎在此墾荒設莊，捐田建寺，鄉鄰們感念他的恩德，便將“貞豐里”改名為“周莊”，這個名字便一直沿用至今。元代時，周莊隸屬于蘇州府長洲縣，元朝中葉，頗有傳奇色彩的江南富豪沈萬三之父沈佑，從湖州南潯遷徙至周莊東面的東宅村（元末又遷至銀子浜附近），憑借敏銳的商業嗅覺經商發跡，讓貞豐里逐漸走向繁榮，形成了南北市河兩岸以富安橋為中心的舊集鎮。明代，周莊的鎮廓不斷擴大，向西發展至后港街福洪橋和中市街普慶橋一帶，商業集市也遷到了后港街；明代中期，周莊改屬松江府華亭縣。清初，周莊復歸長洲縣，居民日漸稠密，西柵一帶逐漸形成集市，商業中心又從后港街遷至中市街，一步步發展成如今我們所見的模樣。

我的第一次周莊之行，恰逢亞太經合組織領導人非正式會議首次落戶中國。上海被確定為會議舉辦地，而周莊成為參會嘉賓的一個重要的參觀地。我到訪的時候正處于緊張的維護與改造之中，景區當時基本上不對外開放，沒有了尋常景區的人擠人，也沒有嘈雜的喧囂，只有水鄉本身的寧靜與安然。那一次，自己得以靜下心來，細細品讀周莊的原始風貌，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河道里的水清澈見底，偶爾有當地的村民搖著烏篷船穿梭其間，沒有過多的商業化侵擾，只有最純粹的江南煙火氣，那份愜意與自在，成為我心中關于周莊最珍貴的初印象，坐在橋上靜靜的看著河水在不停歇的流淌，也留下了不少珍貴的照片。

下高速不久，執勤的交警便告知，景區里面的停車場已經滿負荷了，讓我們把車停靠在道邊，并明確告知特殊情況下肯定不會貼條受罰。步行不到500米，中國第一水鄉的牌樓巍然屹立。繼續前行，很快便來到了游客服務中心，在這里拿到了免費發放的《周莊景區導覽地圖》，所有的煩惱因擁有了它而迎刃而解了。這張地圖雖只有A4紙大小，卻設計得十分貼心，清晰標注了所有景點的位置，看著地圖走，選擇最佳游覽路線，不僅大大節約了時間，還能避免走冤枉路，一舉多得。地圖的反面更是驚喜滿滿，印著詳細的《周莊景區旅游攻略》，除了必要的安全須知，還詳細介紹了當地的非物質文化體驗、特色活動、水鄉美味和住宿推薦，從剪紙、昆曲體驗到萬三蹄、青團等特色小吃，從臨水民宿到精品酒店，方方面面都考慮得十分周全，為我們的旅途增添了不少便利。

再次到訪周莊，是丙午馬年初五，我陪同著家人自駕游而來，恰逢新春佳節，與二十年多前的寧靜截然不同，眼前的周莊人山人海，處處洋溢著喜慶的年味兒，紅燈籠與中國結掛滿了全福南路和古鎮街巷，百福墻、毛衣樹等美陳打卡小景隨處可見，熱鬧非凡。不僅僅是人氣的暴漲，周莊的商業化程度也比二十多年前濃烈了許多，街邊的小店錯落有致，叫賣聲、歡聲笑語交織在一起，卻并未完全掩蓋古鎮的古韻。令人驚喜的是，知名景點雖依舊保留著原貌，但展陳卻有了全新的提升，高科技的廣泛運用，為這些古老的景點注入了新的活力與看點，讓千年古鎮在新時代煥發了新的生機——這正是周莊的智慧，在傳承中創新，在堅守中前行。

再游周莊，周莊博物館是絕對不能錯過的一站，它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周莊千年歷史的大門。博物館的入口毗鄰老街與河道，原為周莊人朱賢伯的住宅，占地面積1104平方米，籌建于1998年，第一次去的時候還沒有今天的輝煌。周莊博物館2016年游進行了更新布展，在保留古韻的同時，融入了更多現代元素。館內陳列著大量民間生活用具、農具，還有當地出土的著名黑皮陶器，每一件文物都承載著周莊的歲月記憶，訴說著江南水鄉的民俗風情。更令人驚喜的是，博物館采用了多項新技術，讓原本靜態的參觀變得充滿互動與趣味：三維虛擬現實技術讓我們能夠零距離“觸摸”文物，仿佛穿越時空與歷史對話；多媒體技術創新實現了“對話名人”的功能，讓我們能夠更直觀地了解周莊的歷史人物與故事；二維碼識別系統更是貼心，掃描之后便能將博物館的精彩內容“帶回家”，隨時重溫；多媒體向導技術還能根據我們的興趣，私人訂制專屬的周莊游覽路線，讓每一次參觀都更具個性化。如今，周莊還在全力打造“數字周莊”文旅元宇宙體驗產品，構建文化數據庫，將古鎮的歷史建筑、民俗文化數字化，未來還能通過AR伴游眼鏡等設備，體驗更具趣味性的互動場景。

離開博物館，沿著青石板路前行，很快便來到了江南民居之最——沈廳。沈廳原名敬業堂，清末改為松茂堂，坐落于富安橋東堍南側的南市街上，由沈萬三后裔沈本仁于清乾隆七年（公元1742年）建成，坐東朝西，七進五門樓，大小房屋達一百多間，分布在一百米長的中軸線兩旁，占地兩千多平方米，是江蘇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也是江南地區保存最完整、規模最大的明清民居之一。沈廳的建筑格局極具特色，整體分為三部分：前部是水墻門和河埠，這是江南水鄉特有的建筑，專門供家人停靠船只、洗滌衣物之用，站在這里，仿佛能看見當年沈家后人乘船出行、浣紗洗衣的場景；中部是墻門樓、茶廳、正廳，這里是沈家接送賓客、辦理婚喪大事和商議家族事務的地方，正廳內的陳設古樸典雅，雕梁畫棟間，處處透著江南富豪的氣派；后部是大堂樓、小堂樓和后廳屋，是家人生活起居的地方，陳設溫馨，充滿了煙火氣息。整個廳堂遵循“前廳后堂”的建筑格局，前后樓屋之間由過街樓和過道閣連接，形成一個環通的走馬樓，這種建筑形式在同類建筑物中十分罕見，堪稱江南民居建筑的典范。

在沈廳的第五進，安放著江南豪富沈萬三的坐像，他身著錦袍，神態安詳，面前擺放著一個金光閃閃的聚寶盆，仿佛在訴說著當年“富可敵國”的傳奇。而沈萬三的一生，遠比傳說中更為坎坷：他原名沈富，從默默無聞的農民起步，憑借勤勞與智慧，再加上蘇州富翁陸德源的資助，“東走滬瀆，南通浙境”，通過海外貿易積累了巨額財富，成為江南首富。后來他因資助張士誠、主動出資建城并提議代皇帝犒賞三軍，觸怒了明太祖朱元璋，幸得馬皇后勸阻，才免于一死，最終被抄家充軍至云南，即便如此，他仍在茶馬古道重操舊業，推動了云貴地區的經濟發展，也將昆曲帶到了當地，留下了一段傳奇佳話。

與沈廳的氣派不同，不遠處的張廳，透著一股蘇式生活的雅致與淡然，被譽為“蘇式生活人居典范”。張廳原名怡順堂，相傳為明代中山王徐達之弟徐逵后裔于明正統年間所建，清初被出賣給張姓人家，改名為玉燕堂，俗稱張廳。它是周莊保存比較完整的明代建筑，也是江蘇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占地面積1800多平方米，大小房間60余間，前后分為六進，還有一個小巧雅致的私家后花園，一步一景，處處透著江南園林的韻味。張廳最引人注目的，莫過于一副對聯：“轎從門前進，船自家中過”，細細琢磨，這十個字十分貼切地寫出了張廳的建筑特色——前門可通車馬，后門可泊烏篷船，將江南水鄉“水陸并行”的生活場景展現得淋漓盡致，站在院中，仿佛能看見當年張家貴人乘轎而來、家人乘船出行的熱鬧景象。

如果說沈廳、張廳藏著周莊的民居文化，那么沈萬三故居，便是解讀周莊“財富文化”的核心之地。這座財神居位于周莊鎮東垞，是周莊富貴園根據歷史資料和歷史原貌，在原址設計、修建、布置的仿明式建筑，處處透著古樸典雅的氣息。沈萬三從默默無聞的農民發展成富可敵國的巨商，他艱難坎坷的成功之道，是周莊乃至中國歷史上不可磨滅的一頁。故居內通過銅像、磚雕、漆雕、實景模型、版面、布景箱、泥塑、連環畫等多種藝術手法，生動展示了沈萬三致富的各種傳說、經商的坎坷歷史、一生的傳奇經歷以及沈家生活起居的場景。如今，周莊每年正月初五都會舉辦熱鬧的迎財神儀式，在挑花籃、打連廂、舞龍舞獅的氛圍中，身著古裝的莊主帶領家丁上香、敬酒、頌祭文，隨后五路財神踏“財道”巡游，還會進行水上巡游，為游客送上福氣與財氣，這既是對沈萬三的紀念，也讓“財文化”成為周莊的特色標簽。借鑒沈萬三經商的傳奇歷史，探索他崛起的因素與致富的途徑，對如今推進改革開放、帶動富民工程實施與社會經濟繁榮，也有著深遠的現實意義。

最具特色的當屬富安橋，四堍建有錯落有致的橋樓，夾街依橋而立的茶樓、酒店，借著水鄉的地利，聚攏了滿滿的人氣。閑暇時憑欄而望，青瓦白墻映在水中，烏篷船搖著櫓聲緩緩劃過，水波漣漪中，整個水鄉的美景盡收眼底，“小橋、流水、人家”的詩意畫卷，在這里得到了最完美的詮釋。全鎮依河成街，橋街相連，深宅大院的重脊高檐、河埠廊坊的斑駁光影、過街騎樓的蜿蜒曲折、穿竹石欄的清幽雅致、臨河水閣的錯落有致，交織成一派古樸幽靜的意境，讓人仿佛穿越千年，置身于江南舊夢之中。

周莊的美，既有千年歷史的沉淀，也有文人雅士的加持，“逸飛之家”便是周莊與藝術的完美聯結。這里曾是著名畫家陳逸飛先生的工作室，走進大廳，一股藝術氣息撲面而來：陳逸飛先生生前用過的書桌、招待朋友的沙發整齊擺放，仿佛主人只是暫時離開；兩邊墻上懸掛著他生前設計的模特衣衫及經典建筑制作圖案，線條流暢，設計精巧；衣櫥里，那件他在2005年正月初三拍攝“周莊過年”、接受中央電視臺記者采訪時穿的唐裝依舊完好，承載著他與周莊的深厚情緣。書櫥、書架上，整齊地疊放著他生前出版過的書刊、雜志和有關設計圖案，每一本都透著他對藝術的執著與熱愛。大堂的正中央，立著陳逸飛先生的青銅雕塑，神態儒雅，目光溫和；四周墻面懸掛著他生前獲得的各類榮譽證書，如《模特之星》《東方之光》，還有他擔任上海經典建筑、2010年上海世博會相關職務的聘書，每一份榮譽，都見證著他的藝術成就。大堂中間，還陳列著他在上海美術學院念書時的手稿，字跡工整，筆觸細膩，展現著他早年的藝術積累。二樓則擺放著文房四寶、簽字臺以及一些歐式家具，墻面懸掛著他生前拍攝的電影《人約黃昏》《理發師》的照片和介紹，還有他在美國念書時與美國石油大亨阿曼德·哈默的合影，以及他與后妻宋美英和小兒子的溫馨照片。很少有人知道，陳逸飛與周莊有著不解之緣，他先后20余次來到周莊，只因周莊的模樣與他記憶中的家鄉鎮海太過相似，讓他在這里找回了“故鄉的回憶”。上世紀80年代初，他在雙橋上獲得靈感，創作了油畫《故鄉的回憶》，這幅融合了西方油畫與中國水墨畫手法的作品，后來被阿曼德·哈默買下，作為禮物贈送給鄧小平先生，也正是這幅畫，讓藏在深閨中的周莊走向了世界，讓更多人領略到了中國水鄉的獨特魅力。

不知不覺間，夕陽開始西下，余暉已經陸陸續續的灑在青瓦白墻上，為周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周莊的美，遠不止我們所見的這些，只有深度游走其間，才能發現更多不為人知的驚喜與感動——或許是一條不起眼的小巷，或許是一座無名的小橋，或許是一位老人口中的江南舊事，都藏著周莊的不同尋常。因為從周莊回到上海的住處，還需要一個半小時的車程，我們的游覽不得不就此匆匆打住，戀戀不舍地找到最近的出口，快步前往停車場。

二十多年前，我遇見了寧靜純粹、未經雕琢的周莊；而二十多年后，我重逢了古韻猶存、充滿活力的周莊。它在時光的流轉中，既有堅守，也有變遷，堅守的是千年的文化底蘊與江南本色，變遷的是更便捷的游覽體驗與更豐富的文化呈現。丙午馬年的這場家人同游，因周莊的美而收官由此變得格外有意義，同時也為舉家團聚的春節假期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我知道，周莊的故事還在繼續，而我和自己家人，也還會找時間再來，再赴這場與江南水鄉的千年之約。

世界真的很大、真的很美、真的很誘人，有時間出去走走看看，幸福感及幸福指數都會大幅度地提升！一場20多年后的故地重游，特別是在影集里找出當年周莊穿短袖的照片，自然感慨萬千！

☆ 本文作者簡介：倪玉，大連星海會展商務有限公司副總經理，大連會議展覽行業協會副秘書長，海軍大連艦艇學院自主擇業教員。中國紀實文學研究會會員，大連市作家協會會員。曾用名：王玉，筆名：海無邊、寧浦。軍旅20載，3次榮立軍功。曾任10余家報刊記者、特約記者、特約撰稿人，著書及參編教材32部，發表作品1200余篇，獲征文獎近100項。從事會展業20多年，撰寫策劃案、材料及推文超100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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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