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辱簽字，自釀的苦酒，自己吞下去

特朗普接受采訪

“戰爭結束，后果開始。”一份美國左翼雜志這樣打標題。

本周三（6月17日），在日內瓦湖南岸的法國依云皇家酒店，特朗普說道：“我們造成了（伊朗）價值1.5萬億美元、甚至可能達到2萬億美元的損失。所以總得有人幫他們一把。”

這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話語，讓跟隨他或反對他的人，都如墜云霧中，不知今夕何夕。

當晚，特朗普在凡爾賽宮，手簽了“兩頁紙、不到800個單詞”的美伊諒解備忘錄，同時取消了原定于兩天后在瑞士舉行的簽字儀式，再一次把聚光燈統統拉到自己身上。

美國副總統萬斯、伊朗議長卡利巴夫，估計還得按原計劃，去瑞士盧塞恩湖畔的比爾根山，舉行為期三天的初始核談判。

美方目標是，移除伊朗所有濃縮核材料的庫存；伊朗則要求獲得上千億美元資金解凍，乃至3000億美元外商投資。來自巴基斯坦和卡塔爾的調解員，都將出席談判——這次能夠推進到第二階段，他們功不可沒。

眾皆歡顏，獨一國向隅而泣，但它卻是防止戰火重啟最不可或缺的一個——以色列。萬斯已經公開批評以色列內閣部長對于美伊諒解備忘錄的批評，而就在美伊簽約數小時后，以軍在黎巴嫩南部殺害了三人，天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么。

忍辱簽約，為救經濟顏面不保

“我一直不想成為另一個胡佛（1929年大蕭條時期的美國總統）。”特朗普6月17日在移駕凡爾賽宮簽下紙版協議之前，對一屋子的記者解釋說，如果他不簽，將有一場“國際經濟災難”。

他又說了一通理解伊朗的話，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比如，關于伊朗索取資金，“我們扣了他們很多錢——這不是我們的錢”；關于伊朗保留彈道導彈，“如果沙特、卡塔爾這些國家都有，那伊朗按比例擁有一些，我覺得沒問題”。

一邊說伊朗好話并感謝中俄，一邊抱怨“戰友”以色列——特朗普告訴顧問，內塔尼亞胡想“轟炸所有人”。

可是，特朗普身邊就圍著一圈鷹派人物，如魯比奧、赫格塞思、拉特克里夫。反戰的加巴德已經被排擠走了，諫言的塔克·卡爾森已經被罵成“叛徒”“低智商、被嚴重高估”。現在特朗普冒著成為孤家寡人的風險“180度調頭”，究竟是為什么？

魯比奧和特朗普/圖源：白宮

不少人認為，伊朗是運用古老的人質戰略（扣押大量商船），配合拖延策略（類同1979年人質事件拖了444天，直到卡特下臺里根就職）和分化策略（對鷹派海灣國家各個擊破），獲得了目前較有利的紙面條件，可一旦放出大量油輪，最重要的“船質”籌碼就失去了。

特朗普則是采取“倒逼”策略，不斷宣布即將達成協議，且因為自己在即時傳播上有明顯優勢——尤其是伊朗外長4月17日宣布受控開放海峽那次，特朗普連發多帖做夸大宣傳——往往能在周一開市前穩住股市，把拒絕協議的壓力甩給伊朗；也兼用分化策略，制造伊朗有人里通外國的印象。

美軍還偷師伊朗手法，“船對船”秘密轉運海灣石油，活脫脫轉換了攻守之勢。

而對于當事的第三方來說，則是一個重新站隊過程。

以色列為了破壞美伊協議達成，先炸死了居中協調的伊朗實權人物拉里賈尼，后在6月7日和12日兩次大肆進攻黎巴嫩真主黨，甚至在特朗普生日當天，也就是預定網簽諒解備忘錄的時候，襲擊貝魯特。

當地時間2026年6月12日，在黎巴嫩提爾市拍攝的遭以軍空襲受損的建筑物/新華社發（阿里·哈希紹攝）

這既惹惱了特朗普，也得罪了不少伊斯蘭國家，如在戰事中受傷最重的卡塔爾、阿聯酋，紛紛轉“鴿”，巴基斯坦、土耳其也更排斥與以色列簽署《亞伯拉罕協議》；加上西班牙等國掣肘美國軍機借道，逐漸瓦解了特朗普作戰或封鎖下去的決心，因為缺少前沿國家支持的軍事行動，成本越來越高。

在簽字、耗下去、大打三條路之間，特朗普選擇簽字，是因為其他兩條路更不好走。

以色列的斬首模式，最頻繁地用于真主黨身上，至今未能收拾殘局，讓特朗普對于大打沒了信心；耗下去是相對容易，但美國戰略石油儲備已跌回1983年建庫初期的水平——特朗普的話是“只夠撐四周”。不管是打是耗，油價反彈都會毀掉共和黨的中期選舉，讓特朗普成為跛腳總統。

當地時間2026年4月30日，在美國加州洛杉磯縣阿爾漢布拉，車輛從一家加油站的油價牌旁駛過/新華社發（邱晨攝）

隨著共和黨初選進入尾聲，眼看MAGA候選人紛紛卡位成功，特朗普對于“鐵桿反伊朗”的基督教福音派右翼的依賴下降，立場也更靈活——為了在11月投票中爭取中間選民，外交上正在靠攏G7（七國集團）傳統。

所以，先簽字，用幾周時間爭取滯留波斯灣的船只都出來，拉低油價；嘗試讓英法組織霍爾木茲海峽多國護航，從而繞過美國不得增兵的備忘錄約定；在談判期內，再推動伊朗內部變化……就成了美方權宜之計。

在特朗普看來，他的嗓門大，能把談判不利說成勝利。

有人說，特朗普在賭伊朗會“為了擺脫經濟困境而放棄核武”。這可能是多心了，伊朗若能放棄其所指的“鈾濃縮權利”，何不叫哈馬斯上交武器？

互不奢望第二階段談判

白宮公布的諒解備忘錄文本，與一周前伊朗公布的版本差不多，且吸收了伊朗3月份就提出的幾大“硬核”條件，只是把對美國不利的條款，生效時間推后而已。

美國鷹派對框架協議（即諒解備忘錄）大加撻伐。其實換作特朗普，也曾在5月10日前后?，把伊朗的14點提案稱作“垃圾”，說“讀了開頭就扔到一邊去”。

之前吐出來的，現在都要咽回去。就這樣，特朗普還能找到“邀功”的角度——“如果我沒殺蘇萊曼尼將軍，我們現在可能就不會談這項協議了，因為他是個瘋狂的天才。”

特朗普/圖源：視覺中國

粗略來講，美伊簽下的框架協議，內容可分兩階段：第一階段開放海峽，在所謂60天談判期內，伊朗免收通行費，美國解除石油制裁；

第二階段，伊朗放棄60%豐度的濃縮鈾（至少現場稀釋），美國相應解凍一些錢。有分析人士認為，能履行第一階段就行了，第二階段很難達成協議——因為以色列不肯從黎巴嫩南部撤軍，美伊未來可能再打。

這個備忘錄能敲定，美伊雙方最后一刻都做了讓步。

美國因為要安撫伊朗不報復以色列6月14日轟炸貝魯特郊區達希耶之事，承諾了立即開始解除海上封鎖——不是原來說的看情況逐步解封；而伊朗就是默認暫時不管真主黨死活，以換取能盡快正常出口石油，且談判中側重資金解凍的具體金額（如60億或120億美元），好發積欠的軍餉，穩住政權的核心支持群體。

伊朗最高領袖穆杰塔巴說，他雖原則上“持不同意見”，但在獲得伊朗總統及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關于“全力維護伊朗民族和抵抗陣線權益、美方提出過分要求時絕不妥協”的承諾后，批準了相關安排。

當地時間2026年6月3日，穆杰塔巴的社交媒體官方賬號發布了一張此前從未公開的哈梅內伊父子同框照

在議長卡利巴夫影響下，伊朗議會290名議員中，有261人曾聯名支持推進對美談判。外界不太清楚的，就是伊朗最高國安委的決策過程，畢竟那里面有很多鷹派。有未經證實的消息稱，伊朗正在清除賈利利等“反協議派系”在關鍵職位上的勢力。

另外，與“大撒旦”握手言和，對于神權體制的自我論述沖擊大。比如兩伊戰爭期間的?“伊朗門事件”——?伊朗以釋放黎巴嫩的美國人質為條件，換取美國秘密出售關鍵軍事物資——直接動搖了伊朗“反抗神學”敘事的純粹性。

所以，伊朗早前“放任”革命衛隊專屬的法爾斯通訊社、宗教強硬派的塔斯尼姆通訊社，宣揚誤導性的諒解備忘錄版本，以保持士氣。而在上周，最接近簽約版本的內容，是總統府與改革派的輿論陣地——邁赫爾通訊社6月12日發出來的。

不管框架協議有多周全，伊朗都忘不了一個“前車之鑒”，就是哈馬斯跟以色列的停火協議，只執行到第一階段，即哈馬斯交出全部活著的人質、以軍撤出加沙沿海地帶；第二階段由于哈馬斯拒不繳械，沒法再談。

所以，伊朗的策略就是，把好處盡量塞進14點諒解備忘錄的幾個“即時啟動條款”里，對在后續談判中通過部分棄核再要來一些好處，不做過高指望。

當地時間2026年4月29日，在伊朗首都德黑蘭，民眾參加游行集會，展示國家團結/新華社記者 沙達提 攝

美方的后續策略可能是，不斷延長60天的談判期，使之拖過中期選舉。在新的談判期內，伊朗仍得保持海峽免費開放——伊朗同意延長談判的好處是，得以避免去核，也避免美國的軍事打擊。中期選舉后，如談判徹底停滯，美國可再考慮武力奪取高豐度的濃縮鈾。

特朗普在關稅問題上遭遇司法滑鐵盧后，又在伊朗問題上幾乎前功盡棄，但他總能及時止損，且粉飾敗局，國內經濟治理雖不怎么樣，政治動員卻相對成功——共和黨在中期選舉前的最新總體民調，縮小了跟民主黨的差距，甚至有微弱的機會保住眾議院多數。

但說到底，如同關稅戰一樣，美方強加的這場戰事，讓全世界跟著受傷，對于試圖先發制人的其他國家都是一記教訓。

蕞爾小國的激進戰略

美伊網簽諒解備忘錄后，以色列國內各政治派別及媒體，展現出了罕見的跨黨派一致反對態度，大部分選民也對美伊單獨媾和表現出極度的懷疑與失望。

據CNN與以色列第12頻道披露，以色列曾向美國請求查閱備忘錄文本，但遭到美方拒絕，這導致以方被蒙在鼓里。以色列媒體及政府高層普遍用“糟糕的協議”來形容這份諒解備忘錄。以色列認為美國作出了危險讓步，不僅未能徹底消除伊朗的核能力，也完全沒有限制其彈道導彈計劃。

以方情報官員認為，如果數百億美元資金被解凍和制裁被階段性取消，大量現金將再度流入德黑蘭，伊朗和地區代理人網絡將重獲源源不斷的“生命線”。

矛頭指向了內塔尼亞胡。最新民調顯示，高達43%的以色列人認為，以色列輸掉了這場對伊沖突，僅有11%認為以色列獲勝。前總理埃胡德·巴拉克諷刺稱，以色列正在為內塔尼亞胡的傲慢和對特朗普的盲目政治操弄付出代價。結果是伊朗變強了，而以色列變弱了。

當地時間2025年9月29日，在美國首都華盛頓白宮，美國總統特朗普（左）迎接到訪的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新華社記者 胡友松 攝

內塔尼亞胡長期將自己塑造成唯一能阻止伊朗核計劃并維護以色列絕對安全的領導人，現在這一神話破了，北部選民正在以遠快于全國平均的速度拋棄利庫德集團。

這必然會改寫今年秋季的選舉格局。

最有可能擊敗內塔尼亞胡出任總理的反對黨領袖，是一匹黑馬、前總參謀長加迪·艾森科特。其個人民調支持率已超過內塔尼亞胡，而其政黨在民調中上升很快，現在僅次于利庫德集團。

艾森科特因兒子在2023年12月加沙戰爭中犧牲了，對伊朗及其代理人的恨，比內塔尼亞胡更強烈。但他強調的重點不是作戰本身，而是將軍事勝利轉化為外交成果——包括限制伊朗導彈計劃和拆除其核基礎設施。

另一個主要的反對黨領袖、前總理貝內特，支持當初美以聯合打擊伊朗的決定，但嚴厲批評內塔尼亞胡執行力不足。他認為伊朗核計劃是“必須切除的癌癥”，即便沒有美國支持也要動手。

當地時間2026年4月26日，在以色列中部城市海爾茲利亞，以色列前總理貝內特（左）與反對黨領導人拉皮德出席新聞發布會/圖源：新華社

無論誰從選舉中勝出，以色列都不愿被一紙備忘錄“捆住手腳”。

以色列面積只有伊朗的1.5%，經濟總量卻是伊朗的1.4倍，且半個世紀前就已是核武大國，不會甘于伊朗在中東壓自己一頭。以色列打伊朗，前年兩次，去年一次，今年上半年已兩次。隨著美國加油機撤出而以色列加強軍備自主，只要伊朗的防空短板補不上來，下一輪以伊戰事爆發，就是大概率事件。

美伊自以為得計的“單獨媾和”，實則是把地區安全的主動權，親手推到了以色列的戰機跑道上。

文中配圖部分來源于視覺中國，部分來源于網絡，首圖來源于白宮

作者 |謝奕秋

編輯 |阿樹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