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許廣平《最后的一天》(原載1936年11月15日上?!蹲骷摇返诙淼诙冢S廣平《欣慰的紀念》|魯迅《兩地書》|魯迅《死》(1936年9月5日《中流》第2期)|魯迅《日記》|許廣平《十周年祭》|周海嬰《魯迅與我七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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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0月的上海,秋風從黃浦江上一陣一陣吹過來,帶著濕意,也帶著涼意。
山陰路132弄9號大陸新村的紅磚樓里,燈一直開到半夜。
這棟樓住的是魯迅、許廣平,還有他們的兒子周海嬰。
三層的石庫門式里弄房,紅磚紅瓦,魯迅1933年搬進來的時候,海嬰才三歲出頭,一天到晚在樓梯上跑上跑下,把那幾級踩得嘎吱響的木頭臺階當成了玩具。
那時候家里還有些熱鬧氣,來拜訪的人多,飯桌上隔三差五有客人,蕭紅、蕭軍、胡風,一個個年輕的臉,在這間小小的會客廳里進進出出。
可到了1936年,那種熱鬧氣散得差不多了。
魯迅的病,是老毛病,肺病,纏了他二三十年,年輕時不當一回事,這幾年卻越來越壓不住了。
開始是咳嗽,后來是低燒,后來是喘,到了1936年秋天,連上樓梯都要扶著墻慢慢挪,稍微動作大一點就喘個不停。
須藤五百三,魯迅的主治日本醫生,每隔幾天就要上門來,打針、吸氧,一套流程下來,魯迅靠在躺椅里,臉色像紙一樣。
許廣平把每一次須藤來的時間、用的藥、魯迅的反應,都記在心里。
她每天在樓上樓下走動,手里不是端著藥,就是端著飯,或者捧著一疊稿紙要送進書房去。
海嬰已經六歲了,調皮,愛鬧,有時候夜里魯迅剛睡著,他在三樓蹬床板蹬得砰砰響,許廣平就得輕手輕腳上去哄,再輕手輕腳下來,生怕驚著樓里那個病著的人。
魯迅有時候夜里睡不著,就一個人坐在那張靠窗的藤椅上,也不開燈,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外頭弄堂里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或者哪戶人家的聲音,上海的夜從來不是真的安靜。
他坐在那里,手里夾著煙,或者不夾,就是坐著,盯著窗外什么都看不清楚的夜色,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許廣平不止一次,推開那間書房的門,看見他這個樣子。
她進去了,他就扭過頭,叫她去睡,說沒事,說只是睡不著。
她不說話,幫他把窗縫關小一點,省得風吹進來,然后站在門口看他一會兒,才慢慢退出去。
但那扇門里頭,深夜里有時候會有一點動靜——不是寫字的聲音,不是翻書的聲音,而是一種很輕、很克制的、一個人壓著喉嚨的哽咽聲。
那個被人叫做"民族魂"的人,在沒有人看見的深夜里,獨自落著淚。
他哭的什么,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那個守在門外、心里什么都明白的許廣平,也沒有問。
有些話,在這段日子里,被壓進了最深的地方,一直等,等到了彌留那一刻,才終于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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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923年,北京女子師范學校,一封信的開始
說魯迅和許廣平這段感情,得從頭講起,從1923年的北京講起。
那年,魯迅應好友許壽裳邀請,到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教書。
他當時42歲,論外貌,在圈子里是公認的"小老頭",個子不高,留著濃密的一字胡,頭發硬邦邦立著,穿的是打了補丁的長衫,連皮鞋上也有補丁,夾著個舊印花包袱走進教室,同學們第一眼見了,沒忍住悄悄議論——這人看著也太寒酸了些。
可他一開口,就完全不同了。
紹興口音雖然重,但話里頭的東西是真貨,講起來不掉書袋,不繞圈子,直來直去,叫人聽著過癮。
第一堂課結束,學生們還沒回過神來,他已經夾著包袱走掉了,只剩下一教室的人回味。
許廣平就是這樣被留住的。
許廣平當時25歲,廣東番禺人,祖父曾做過浙江巡撫,家里是正經的官宦門第,但這個姑娘從小就帶著一股子不安分勁——19歲那年,為了反抗包辦婚姻,她一個人離家出走到天津女師念書,后來又考進北京女師大,是學生運動里的活躍分子,膽子大,嘴皮子利落,遇上不平事正面剛,從來不繞彎子。
這樣一個人,跟魯迅遇上,注定話多。
她開始給魯迅寫信,說學校里的事,說自己對時事的看法,問他對某篇文章的意見,語氣里帶著不服氣,也帶著真誠。
魯迅回了,而且回得很快,第二天就有了回音,在信里稱她"廣平兄"——兄,不是客套,是魯迅自己定下的規矩,舊友、同學、直接聽過課的學生,他寫信一律稱兄,把關系拉平,當人看,不當學生看。
這個"兄"字,讓許廣平弄了半天才懂,回信去問,魯迅才解釋了一番。
就這樣,兩個人的通信開始了。北京城里兩處住所,相距不過三公里,偏偏靠寫信往來,一封一封,后來整理出來,從1925年3月到1929年6月,足足135封,結成了那本《兩地書》。
《兩地書》里沒有多少"情呀愛呀"的話,魯迅自己說,"其中既沒有死呀活呀的熱情,也沒有花呀月呀的佳句"。
大多數信件談時事、談教育、談學生運動,談各自的苦悶和掙扎。
直到感情漸漸明朗起來,關切的話才多了幾分,但也只是點到為止,藏在字里行間,不顯山不露水。
1925年,許廣平在《國民新報》上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目叫《同行者》,文字里寫著一句話:"我不畏懼人間的冷漠,壓迫,一心一意地向著愛的方向奔馳。"
落款是許廣平,文章發出去,北京城里的人都明白那是寫給誰的。
魯迅后來在信里回應,說他從前"偶一想到愛,總立刻自己慚愧,怕不配,因而也不敢愛某一個人",但如今"我可以愛"。
從"不敢"到"可以",這中間隔著的,不只是時間。
魯迅那時候已經和朱安有著名存實亡的婚姻,那是1906年母親做主包辦的,兩個完全陌生的人捆在一起,從來沒有過真正的夫妻感情。
他不是不知道這道坎的重量,但他還是走了過來,邁向了許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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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927年南下,兩人并肩到上海
1926年,魯迅離開北京,南下廈門,在廈門大學任教。
許廣平則回到廣州,在廣東省立女子師范任教。
兩個人天各一方,書信來往更頻繁了,那一段往來于廈門與廣州之間的信件,收在《兩地書》第二集里,寫的是異地相思,但字里行間藏著的是兩個人都明白的走向。
1927年1月,魯迅從廈門來到廣州,到中山大學任教。
人生地不熟,許廣平幫他張羅安頓,幫他做翻譯——魯迅聽不懂粵語,她就跟在旁邊翻,后來魯迅在香港做演講,也是她幫著把話傳出去。
1927年10月3日,魯迅偕許廣平抵達上海,從此在上海定居。
到了上海,兩人公開了關系,對外宣稱已經結婚,但沒有舉行任何婚禮,也沒有任何手續。
魯迅的發妻朱安仍留在北京,魯迅每月寄錢回去,讓朱安和母親魯瑞一起生活。
這件事,許廣平知道,也不曾在外人面前說過什么。
魯迅后來在《兩地書》序言里寫:"回想六七年來,環繞我們的風波也可謂不少了,在不斷的掙扎中,相助的也有,下石的也有,笑罵誣蔑的也有,但我們緊咬了牙關,卻也已經掙扎著生活了六七年。"
這段話,概括了兩個人到上海以后的日子。
外頭不是沒有閑話,有人罵,有人議論,有人冷眼旁觀,但兩個人把牙關咬緊了,把頭埋下去,一天一天往前走。
許廣平本來打算到上海后出去工作,但想了想,還是留在家里。
她后來說,魯迅整個精神都放在工作上,需要有人在身邊照顧飲食起居,需要有人幫他抄稿、校稿,留在家里比出去工作更能發揮作用。
于是她就留下來了,把自己的事情往后放,把他的事情往前放。
魯迅在上海的那些年,創作量反而超過了從前。
《故事新編》、大量雜文集、翻譯作品、新興木刻運動的推動——許廣平說,后期十年的著作成績,雖然時間只有前二十年的三分之一,但成就反而超過了前二十年。
每出一本書,魯迅都把許廣平的名字寫進去,說是"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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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陸新村9號,這個家的樣子
1933年4月11日,魯迅以內山書店職員的名義,攜許廣平和兒子周海嬰,搬進了山陰路132弄9號大陸新村。
這是一群紅磚紅瓦的三層新式里弄樓房,由大陸銀行上海信托部投資,1931年落成,魯迅搬進來的時候,整棟樓還很新。
一樓是會客廳和餐廳,白色木框磨砂玻璃的隔斷,黑色的餐桌,這里是魯迅見客的地方。
二樓是臥室兼書房,鐵床,書桌擺在窗下,紗幔是許廣平親手縫的。
三樓是海嬰的臥室,枕套上繡著"周"字的威妥瑪拼音"chou",是許廣平的針線。
這棟樓里最常見到的人是許廣平。
她早起,替魯迅備好文房用的紙筆,到了飯點端著飯菜上樓,晚上等魯迅安頓好才歇下。
來了客人,她在廚房張羅,蕭紅和蕭軍那幾年常來,魯迅請他們吃飯,幫他們聯系出版社,許廣平在旁邊忙里忙外,把一桌菜端上來,自己有時候沒顧上吃。
海嬰在這里長大,三歲到六歲,一天比一天鬧。
魯迅在日記里夾了一段話,提到海嬰調皮,惹了三家鄰居警告,聽著像是抱怨,但字里行間藏著的是做父親的寵溺。
這個家,是許廣平撐起來的。
她把自己的寫詩的手,變成了操持家務的手。
把自己的時間,分給了魯迅的書稿和這個家里的每一件瑣事。
魯迅的衣裳干凈妥帖,她的衣服有時候來不及換,穿著就出門了。
1934年12月9日,魯迅在舊書店里淘到了一套《芥子園畫譜》三集,是上海有正書局的翻印本,原版難得,翻本里頭算這個最好。
他買下來,在扉頁上提了一首詩,送給許廣平:
"十年攜手共艱危,以沫相濡亦可哀;聊借畫圖怡倦眼,此中甘苦兩心知。"
這首詩,是兩個人在上海共同走過的那些年最誠實的記錄——沒有花好月圓,沒有歌舞升平,是"艱危",是"以沫",是"甘苦兩心知"。
那本畫譜,許廣平一直留著,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直到她自己的最后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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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1936年,病越來越重,那盞深夜的燈
1936年,魯迅55歲,他的身體情況到了最難撐的關口。
他自己早就知道這件事,在當年9月寫給母親魯瑞的信里,他坦白說:"男所生的病,報上雖說是神經衰弱,其實不是,而是肺病,且已經生了二三十年。"
一輩子不喜歡嚷病的人,到了這時候,才在家信里說了實話。
肺病是他早年在日本留學時候落下的根子,加上幾十年里每天三四十支煙不間斷,身體早就被掏空了一大半。
醫生叫他不看書、不寫字、不吸煙,他在給朋友的信里回說"如何辦得到"——不是賭氣,是真的辦不到,不寫字,他不知道日子還能怎么過。
1936年入春,病情開始大幅惡化。
體重下降得很快,那年體重最低的時候,有資料記載掉到了七十六斤,相當于一個十歲孩子的分量。
他在上海換了三處住所,最后這一處大陸新村9號,樓梯踩起來嘎吱響,他到了這年已經沒法像從前那樣快步走上去,只能扶著扶手,一級一級慢慢挪。
須藤五百三來得越來越勤,注射,開藥,拍了X光片。
美國友人史沫特萊的介紹下,請來了美國肺科專家鄧醫生會診,鄧醫生檢查了一遍,結論是肋膜積水,要馬上抽掉,積水一旦抽清,發熱就能退,胃口就能開,身體的抵抗力就能增加,若即刻開始治療休養,至少還可再活十年。
須藤五百三是主治醫生,他否掉了鄧醫生的方案,認為不需要抽取積液。
魯迅與須藤是舊相識,早年曾因牙痛向他求醫,信任這個人的醫術,于是采納了須藤的意見。
此后病情一路向下,再沒有反彈。
這年的秋天,魯迅有時夜里會獨自坐在書房里,不開大燈,窗縫透進來一點街燈的光,斜斜打在書桌一角。
他不寫字,不翻書,就那么坐著,一根煙從指間燃到煙蒂,也不換新的。
許廣平有幾次推開那間屋的門,燈沒亮,但能看見他坐在藤椅里的輪廓,頭微微垂著,肩膀的弧度是那種人累到一定程度才會有的樣子。
她走進去,把窗關緊了一點,叫他早點睡,他抬頭看她,點點頭,沒說話。
等她走了,那扇門里頭,有時候會有一種很輕的聲音,不是咳嗽,是更深處的那種動靜,是一個人獨自把情緒壓進去、壓不住了才會有的聲音。
他哭的什么,外頭的人不知道。
但那些事情,在身體越來越撐不住的那些深夜里,在那盞開著又關、關了又開的燈底下,一點一點壓進他心里,終于等到了一個出口——只是那個出口,要到他生命將要結束的時刻,才被打開。
那一刻,他對許廣平說出來的話,讓聽到的人無不動容,也讓后來讀到這段歷史的人,久久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