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醫生，先醫治你自己吧。”
- ——《圣經·路加福音》
去年底有一陣子，我朋友跟對象鬧分手，每天晚上給我打電話。我陪她分析這段關系哪里出了問題、他說的那句話到底什么意思、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有天晚上我們聊到凌晨一點多，掛了電話她發消息說：“跟你聊完好多了，謝謝你。”我回了個抱抱的表情，然后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抬頭看鏡子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的眼眶是紅的。
那天下午我剛跟家里人吵了一架，原因很小，但話說得很難聽。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打算告訴任何人。甚至剛才陪朋友聊她那件事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已經把那架忘干凈了。但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那張還沒來得及把表情調回來的臉，我才意識到我沒忘。我只是在勸別人的時候順手把自己繞過去了，像個醫生，給別人開了藥，自己手上的傷口還敞著。
這事后來我想了很久。我發現我有一種挺奇怪的本事：安慰別人的時候，思路清晰、語氣溫柔，能從七八個角度幫對方想通一件事。但同樣的事發生在我自己身上，嘴里就只剩一句“算了”。不是想開了，是懶得跟自己說話。或者說，是覺得對自己沒那個必要。
我有一個前同事，是那種誰情緒不好都能找她聊聊的人。她有一個很厲害的地方：你不管多喪，她都能在你的話里找到一個縫，把光塞進去。有一次我自己狀態很差，她陪我坐了半小時，語氣一直很平，不急不躁。后來她辭職，有一回換我在微信上問她最近怎么樣。她打了三個字“不太好”，又撤回，改成“還行”。我直接給她打過去，接了電話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說了一句：“其實我最近每天都不太想起床。”
我在電話這邊忽然就很難受。不是因為她說的話，是因為她說這句話之前，要先撤回一次。她給別人倒了那么多杯水，輪到自己，連杯子都不好意思遞出去。
我們這代人里，有很多這種“業余心理醫生”。朋友失戀了你在，同事壓力大你在，甚至連不太熟的網友發一條很喪的動態，你都忍不住去底下留一句“抱抱”。你覺得自己挺能扛的，因為每次幫別人消化完情緒，你還覺得有點成就感。但那些被你消化過的東西，并沒有真的消失。它們會在你某個很平常的晚上，忽然全部浮上來。而你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邊一個“你”都沒有。
心理學里有一個詞叫“共情疲勞”，常被用來說醫生、護士、心理咨詢師這些職業。但我覺得，這個詞早該給每一個習慣性安慰別人的人看看。它的意思很簡單：你一直給別人提供情緒支持，但自己沒有得到相應的補給，久而久之，你那口井就干了。井干了的時候，你是倒不出水來的。但你還是會拼命倒，因為習慣了，因為不知道停下來之后自己還剩下什么價值。
后來我開始試著練習一件事：把自己當朋友。這個詞說出來有點矯情，但做起來就是很小一步。比如我發現自己心里堵，就真的在腦子里問自己一句：“你怎么了？”然后像回答朋友一樣回答自己。不跳過，不簡化，不嫌麻煩。你別說，問自己跟等自己想開，是完全不一樣的兩條路。問，是有人來敲門。等，是門一直關著。
有一次我又因為一件小事反復懊惱，想著算了別想了。然后忽然停下來，跟自己說了一句：“你現在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蠢？”我愣了一下，接著說：“其實這件事放在別人身上，你肯定會說‘誰都會犯這種錯’。”說完這句話，我沒馬上松一口氣，但我意識到，那個一直在安慰別人的人，終于回頭看了我一眼。
如果你也是那個總在給身邊人遞紙巾的人，今天可以試著把這張紙巾留給自己。你心里那個一直沒被安慰的部分，也在等你回一句：“我在，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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