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5日晚,2026年四川高考成績出爐。
成都雙流棠湖中學高三22班劉芳在查分頁面輸入準考證號,點擊查詢后頁面刷新——沒有數字,只有一行提示:成績被屏蔽。
她愣了一瞬,眼淚涌了出來。48歲媽媽鄒品芝從她身后湊過來,瞇著眼湊近屏幕,急得直問:“在哪兒在哪兒?字太小了,我看不清!”
下一秒,劉芳轉身,緊緊抱住了這個在建筑工地上扛了十幾年鋼管的女人,泣不成聲:“媽媽,我愛你。”
鄒品芝不認識幾個字,小學一年級沒讀完就輟學了,她不知道高考成績被屏蔽意味著全省前五名。她只知道,自己從樂山沐川縣農村一步步背出來的那個小姑娘,今天哭了,是高興的。
![]()
鄒品芝的老家在樂山市沐川縣,家庭條件不是很好。她不懂教育,也說不出“習慣養成”“專注力培養”這些詞。但她從女兒上幼兒園起,便認準了一個理:自己能做的事,大人別上手。
“衣服自己穿,東西自己收,作業自己記,時間自己安排。”鄒品芝沒什么方法,就是“能放的都放”。做對了夸一句,做錯了多教一遍,再錯了再教。十幾年如一日,用最笨的辦法,磨出了女兒的好性子。
![]()
劉芳上小學時,鄒品芝在工地上干活,每天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八點多才能回家。等回到家的時候,女兒就已經把作業做完了,有時還會幫媽媽穿針引線——媽媽做手工活,她就坐在旁邊幫忙。“她小時候就挺乖的,你跟她說什么,她就能聽得進去。”鄒品芝回憶。
后來劉芳上了小學、初中、高中,鄒品芝發現自己幾乎不用操心了,女兒自己都能處理好。
在工地上,工友們聊起孩子,總有人抱怨孩子難管,作業要盯著、手機要管著。鄒品芝在旁邊聽著,沉默地笑笑。她知道,女兒的路不是管出來的,是放出來的。而她能做的,就是用肩膀,把這個“放手”的底氣,一程一程扛出來。
![]()
鄒品芝在成都建筑工地上做外架工,干的活讓很多男人都喊累。
6米長的鋼管,忙的時候一次扛兩根,七八十斤壓在肩頭;扣件一桶三四十個,八九十斤,得一口氣提上架子掛好。每天清晨6點半出工,干到11點半,下午再干3個小時。夏天熱得心頭發慌,就坐在水泥地上緩一緩,喘勻了氣接著干。
工友們說她比男人還能扛。其實他們不知道,這個媽媽真正扛著的東西,比鋼管重得多。
![]()
劉芳的小學一年級在沐川縣沐溪學校。六年級時,鄒品芝把她轉到了雙流區文博學校,初中就讀的是棠湖中學實驗學校,高中在四川省雙流棠湖中學就讀。從農村到省城,四所學校,每一步都是這個媽媽用肩膀“扛”出來的,學費,生活費,一分一厘都從工地上掙。
“我不能倒下,我倒下了就沒人掙錢養她了。”她說。
鄒品芝幫不上女兒的學習。“我沒讀過書,一點都幫不上。”她能做的是做飯——劉芳最愛吃她做的酸菜魚,還有后勤——該交的錢按時交,該送的東西及時送。
兩人之間沒有白紙黑字的約定。但鄒品芝心里有桿秤:“她想讀,我就供,我努力掙錢供她。”
劉芳也懂事,高中三年用的都是姐姐淘汰的舊手機,媽媽說買新的,她不要:“姐姐的能用就行,別亂花錢。”高三二診那次,劉芳只考了609分,是她高中三年最低的一次。回家后她不想說話,媽媽來安慰她,她甚至會發火。鄒品芝就默默地退開,等她平靜了再說話。”我知道她心里難受,不跟她計較。”
多年工地上磨出來的忍耐力,全用在了女兒身上。劉芳后來回憶時哽咽著說:“我脾氣不好,媽媽一直在忍耐我。”
考差了的時候,鄒品芝只說一句:"沒事,反正考成這樣也是全家最高分了。一句“全家最高分”,是一個媽媽能給女兒的全部溫柔——她看不懂試卷,但她懂得怎么讓女兒不難過。
![]()
查分那晚,鄒品芝后來才知道成績被屏蔽意味著什么。她不太懂這些,她只知道女兒考好了,抱著她說“愛你”。
那一刻,她覺得身上輕了。扛了十幾年的鋼管,突然不重了。
![]()
6月25日晚,劉芳查分的那陣驚呼剛落下,班主任王濟就趕到了圖書館。他看到劉芳手機屏幕上那行“成績被屏蔽”,沒有太多驚訝,只說了四個字:“水到渠成。”
![]()
王濟,棠湖中學高三22班班主任,畢業于北京師范大學。這個班他帶了三年,對劉芳再熟悉不過。
“她有一個很大的優點——有韌性,不急躁。”高三這一年壓力大,但劉芳能在座位上坐得住,能對一道錯題反復琢磨,能在全班浮躁的時候依然埋頭梳理自己的知識框架。
王濟說,劉芳的成績不是孤立取得的,22班有一個“成長共同體”制度——學生們分成小組,日常學習中互相交流、合作探究。“我們這個成長共同體,伙伴之間的助力有很大關系。他們經常在學習上進行交流,在成長上進行溝通。”
有兩個細節讓王濟印象深刻。
第一個是關于“讓”。學校評優秀團員,給了9個指標,按綜合量化分排名。劉芳綜合排名第2,但她主動退了出來,把名額讓給了第10名的同學。“她眼中始終有集體,格局很大。”
第二個是關于“幫”。學校有一塊“躬耕園”,各班分小組勞動。劉芳那一組很快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她直接帶著組員去幫別的組干活。“她做完了自己的事,馬上就想著去幫別人。”
![]()
高三二診,劉芳考了609分——高中三年最差的一次。查分那天,她坐在教室里,腦子一片空白:“周圍的聲音都在旋轉,但進不到腦子里。”
班主任王濟當時就注意到了。但他沒有立刻找劉芳談話。“那天晚上、第二天上午,我都在觀察。她和一個同樣考砸了的同學在一起,兩個人情緒都不好。”王濟說,“這個時候最大的幫助就是無言,不要去說什么。她們心智比較成熟,自我調節能力很強,要給她們留出容錯的時間和空間。”
第二天,王濟才分別找了兩位同學。他問的不是“你難不難過”,而是“問題在哪里”。他說了一句后來被劉芳記住的話:“除了高考以外的任何考試,結果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考試反映出了什么問題。考得不好,這次考試的價值才大。”
劉芳回去后,重新分析了政治和語文的答題卡,調整了各科的時間分配,把錯題一條一條列成清單。三診,她考了681分。
班主任王濟對劉芳的評價也很直接:“她的實力很強,如果低于680分就不算正常發揮。”查分當晚,他說:“這個成績的取得,是她三年持續堅持努力的結果,也是家長陪伴、學校育人環境、科任老師協同助力的結果”
![]()
劉芳的學習方法,其實各科都有側重,但核心邏輯一致:不靠題海,靠搭網。
![]()
數學是她的優勢科目,一般都在130分左右。她覺得錯題歸類是最重要的,需要把錯題分成四類,計算錯誤、基礎知識錯誤、能做但做錯的、完全不會做的。“現在考試越來越靈活,不可能見過所有題,但把題型背后的邏輯總結出來,考場上才能舉一反三。”
英語是她的最強科目,每次考的時候都會接近140分。高三之前她主要靠刷題,后來發現真正的突破口是在閱讀中積累詞匯。“高考英語閱讀有分類的——自然科學、腦神經科學、社會文化……同一類話題里,高頻詞會反復出現。”
語文是她自認為是最沒把握的,她覺得應該是不套模板,看題目設問。“很多同學看到某類題就往上套現成模式,但語文考的是對于文本的個性化理解,需要根據題目問什么來確定答什么。”
地理則是相對薄弱,方法卻很獨特,只有先背教材專業術語,再背答案,以問題為導向,總結某個設問角度下答案通常踩哪些點、怎么組織。
歷史她最初完全不想選,因為基礎知識記不住。但她后來發現,高考歷史考的是對階段的整體把握,“不需要記住每一個細碎的時間點,但要清楚這個時期的核心特征是什么。讀懂材料,結合階段認知,答案自然就出來了。”
![]()
高考查分的當晚,北京大學招生辦的電話打到了劉芳手機上,“隨便報”。她想去學會計,因為喜歡數學。至于學校,她說還沒想好,“但應該可以上TOP2了”。
這個暑假的安排已經排滿了,比如學辦公軟件、考駕照、學游泳,還想去奶茶店搖奶茶。“我想體驗下賺錢不容易的感覺,還能鍛煉身體。”
有人問她,打工會不會影響休息。她也笑了笑:“只有累一點才能體會生活。”
劉芳說,高中三年她學到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某一個知識點,而是勞逸結合。“如果你一直沉浸在高度緊張的學習壓力中,容易出現崩潰的情況。需要適時進行體育鍛煉、外出旅游,調整自己的心態。”
6月25日晚,劉芳挽著媽媽的手走出了校門。鄒品芝明天還要去工地上工,六點半,鋼管會準時壓上她的肩膀。
但當天晚上,她們也走得很慢。劉芳一直在說話,媽媽在旁邊聽著,偶爾笑一下。從樂山沐川到雙流棠湖中學,到清華或北大的校門,再到一個更遠的地方——這個女孩的路,還很長。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