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伏人的年關

前言

俗話說，關關難過，關關過，年關最難過。

“關”這個字，本身就帶著一種必須闖過去的緊迫感。我們習慣把春節前的時間叫做“年關”，春節雖然還早，但此刻，很多人就已經在過“年關”了。

對于今年的光伏人來說，年底這段時間特別容易焦慮。不是突然多了什么麻煩，而是一整年的目標，眼看著完不成了，又或許是本以為會改變的處境，還是沒變。飛漲的銀價、懸而未決的硅料收儲，出口退稅形成“搶貨潮”會不會透支需求，以及太空光伏的宏大愿景還有多遠？

這種情緒最為糾結，大家都是在爭分奪秒的緊張感和不確定性中憧憬著來年的新景象。就此趕碳號采訪了三位身在一線的光伏人，讓他們來講述屬于他們自己的故事。

01生產線主管：要是早點重視知識產權保護就好了

對于接到過年上班通知并開始“兩班倒”的阿欣來說，有一種突然的幸福，也有久違的干勁涌上心頭。

五年前，阿欣進入光伏電池片廠，參與生產線工作，一路勤勤懇懇干到產線主管。從PERC、TOPcon再到BC，光伏電池路線的迭代都需要在阿欣的手中完成。“中國光伏”的名片讓他的工作和人說起來體面，但從2023年年底開始，幾乎每天都有工友告別，而他自己也不理解，光伏行業為什么會越來越“卷”。

“我印象中是2019年3月，當時TOPcon的概念開始興起，大量的光伏廠開始招人，一直到23年的年底，眾多的TOPcon產能開始內卷，就已經開始裁員了，到24年年底PERC產線基本結束了，TOPcon的產線也只剩下一半的人，現在大家都往BC轉。”

2025年11月底，阿欣接到通知，要求產線在12月到2026年3月正常生產。但他表示目前行業并沒有像媒體說的那樣“全員復工”，大部分都是過年期間正常生產，只有個別廠因訂單需求，要求大批量復工。

還能留在產線做主管，是過往經驗實力的證明，阿欣介紹，“PERC一般是8道工序，轉成TOPcon需要加到12道工序，BC則需要15道工序，工序越多，工資也會上漲些。”

不過不是所有人都能從TOPcon去做BC產線，“只有20%～30%的人能去做BC，因為要求有三年及以上經驗，以及之前所在產線的綜合良率要達到95%才能入選，還需要簽保密協議”，阿欣補充說。

其實光伏電池片產線的保密協議一直都有，只是行業內卷結合BC技術的迭代，讓行業更加重視了，“現在進入到BC產線獲得的信息都是要嚴格保密的，有些敏感信息泄漏需要負刑事責任，TOPcon之前也是有保密協議的，但是當時行業為沖裝機目標，大家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導致產能泛濫，要是早點重視知識產權，或許現在也沒這么卷了”，阿欣這樣感慨。

談及最近一路狂飆的銀價，阿欣表示“現在生產環節銀漿管的很嚴，但也有一些廠有些人鋌而走險去偷出去牟利，其實銀漿的耗量不僅在于技術路線的選擇，還有產量良率爬坡時的消耗，就BC而言，一些領先的工廠良率已經可以和TOPcon持平了，但對正在轉型的廠而言，良率還在90%左右，這需要時間也需要銀漿。”

作為行業老兵，阿欣總是想起自己剛入行的那段時間：“那時PERC還是主流，我花了半年時間，將產線的良率從92.5%提到了98%，達標的那天，公司給我發了獎金還升了主管，那一年我給弟弟妹妹包了很多紅包……太空光伏的新聞我也看了，我也希望光伏行業能夠靠這個早日好起來！”

02組件經銷商：沒庫存著急 有庫存也著急

“每次政策推動的搶裝潮、搶貨潮，到我們這最多是違約潮。打了款的，讓司機去提貨，結果提不到貨，說是所有訂單全部停。即使要加價發貨，那也要看平時的交情。”張明在回憶起最近一次“搶貨潮”時仍是有些憤憤不平。

趕碳號了解到，今年1月8日，財政部與稅務總局宣布自4月1日起取消光伏產品出口退稅。因此光伏廠商趕出口窗口期，國內供給減少、搶單推漲報價，引發了這一輪的“搶貨潮”。

現在看著倉庫里堆了一半的組件，從業十幾年的張明心里也在犯嘀咕，現在的行情是，低于0.8元/W根本無法向廠商要到貨，而0.8元/W的價格放到市場上也很難出貨，現在是一種沒庫存著急，有庫存更著急的尷尬處境。

對于今后組件價格的漲跌，張明向趕碳號表示，組件銷售每年的十月以及年前都屬于“淡季”，現在很多項目該裝的都裝了，看著組件天天漲價，很多項目方都在觀望，更多的是“年后再說”的心態。不過，他也認為年后的組件價格不會“驟降”，一方面銀價的漲幅嚇人，同時組件廠都在虧損，過年用人加班都是需要漲工資的，成本抬升了那么多，不會讓組件價格回降太多，這也是他囤了些組件的原因。

就張明個人而言，多年的從業經歷讓他見證了光伏行業的發展，自己也擁有了不錯的收入。對于組件廠商激烈的競爭，他有他自己的看法：“過去一年賣的最好的還是高功率組件，尤其是700W以上的，當然，有一些廠商廣告做得好，客戶會指定產品型號，這也是一種優勢。也因為行業出清，客戶在組件選擇上，對于二三線的品牌開始謹慎，考慮到售后質保，更多客戶會穩妥選擇一線品牌。”

行業“內卷”已經導致光伏產品質量下降。資料顯示，2025年國家太陽能光伏產品質量檢驗檢測中心調查企業36家，共計69個批次組件，其中不合格組件11個批次。張明說，“就我觀察，廠商都在虧損，組件降本是意料之中的事，硅片越來薄、邊框和焊帶的材料也開始替換，最明顯的就是包裝組件的木板都變得很薄了”。

對于光伏反內卷的舉措，張明也有自己的看法，“硅料期貨的事我們都聽說過，很多散戶虧了不少錢，如果組件也推出期貨，我們這些干實體的也不懂金融，如果組件價格劇烈波動，對我們這些經銷商來說并不是一件好事。”

談及未來，張明有種經驗內化后的從容，“現在不確定因素太多了，不過等到出清之后就會有更好的發展，對于光伏行業來說，這么多年不都是這么過來的嘛。”

03工商業光伏開發經理：“活著”就是一切

老劉是2023年從傳統制造行業轉型進入光伏行業的。那一年也是光伏最紅火的階段，國內新增裝機約216.9GW，同比增長接近150%。很多人也是看到這爆發式的增長，選擇進入光伏行業，但現在，老劉明顯感覺環境開始降溫了。

“光伏的政策變動實在太頻繁了，很多時候都是讓我們措手不及。”說起從事工商業光伏后面臨的最大不確定性，老劉還是認為峰谷電價的政策調整對他的事業業影響最大。相較于光伏供應鏈的價格漲跌以及“531”后市場化電力交易的影響，峰谷電價迫使老劉不得不和客戶重新修訂合同條款。

趕碳號了解到，2024年6月1日，老劉所在的江蘇省執行了新的工商業分時電價，將光伏“大發”的10點-14點區間調整為谷段，折算全年，平均每天發電頂峰期出現3小時谷段，占總發電量的45%-50%。

對于與電力用戶簽訂折扣價光伏項目，頂峰時段需要以0.3577元/kWh為標的打折收費，無疑會讓光伏投資方的收益大幅縮減。而對于簽訂固定價的光伏項目，將面臨電力用戶違約、費用支付困難，甚至午間停用光伏的風險。考慮到電力用戶的違約成本較低，最后雙方協商合約調整也在所難免。

“新電價一出，已經建設好要交付的客戶立馬就要求修改合同降低電價，已經簽完合同的老客戶也打電話提出同樣的要求，我們沒辦法只有降低電價。但是未來電價上漲或者綠電屬性溢價，我們也很難和客戶再提價。”老劉補充到。

談及“531”之后的工商業光伏市場，老劉更是直言可惜，“當時有二三十兆瓦的項目都在終審階段了，但是政策一出，只能放棄。算上一些潛在客戶，大概有七成的項目都被暫停了。”

這樣的遭遇并只是老劉遇到。“531”的政策劃斷讓整個分布式光伏行業大受影響，相較而言，老劉所在的江蘇省其實算不錯了，沒有過多的分布式“紅區”，也不設自發自用的比例下限，對于新能源的態度“相對溫和”，而在一些傳統能源大省，分布式光伏從業者的境遇要差得多。

面對未來，老劉對光伏行業依舊充滿信心，“當時看到中國光伏光電效率做到全球第一的時候真的自豪，也認為這是能源自主化的可靠路徑。但作為工商業光伏的從業者，我真心希望未來政策能提供一個穩定的環境讓我們發展，我們中國人不是常講嘛，‘穩定壓倒一切’，但現在我們只能堅持挺住，活著就是一切。”（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

動筆寫這篇文章之前，筆者其實有些心理負擔，還有很多故事不太適合展開。比如說，在光伏環節最下游的安裝工人，他們大多是農民工，沒有文憑，沒有社保，不理解供需關系，也搞不懂技術路線，他們才是這個行業最容易被忽視的群體。有時，他們的境遇比產業上的普通工人還要糟糕。現在年關臨近，討薪成了最令人頭疼的事。有人講，就為了幾千塊的工程尾款，他們不得不舉著身份證到社交平臺上露臉，向社會求助。

就在這篇文章撰寫之際，工信部在本周三召開了光伏行業企業家座談會，會議強調，當前形勢下，“反內卷”是光伏行業規范治理的主要矛盾，各部門要加強協同、同向發力，綜合運用產能調控、標準引領、質量監督、價格執法、防范壟斷風險、知識產權保護、促進技術進步等手段，以市場化、法治化手段共同推動光伏行業回歸良性競爭、理性發展的軌道。筆者也希望繼續推進“反內卷”工作能讓光伏人這個年能夠過得好一點，踏實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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