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片戰爭:世界最關鍵技術的爭奪戰》是美國經濟史學家克里斯·米勒撰寫、蔡樹軍翻譯的科技類著作。該書以半導體產業全球分工為主線,追溯從冷戰至今的芯片技術發展歷程,闡釋芯片在現代軍事、經濟和地緣政治中的戰略地位。全書涵蓋美國通過技術博弈確立主導地位、臺灣半導體產業崛起、華為5G技術受限等案例,分析全球芯片短缺與供應鏈危機背后的國家競爭。書中提及美國《芯片法案》補貼政策、EUV光刻機研發困境等議題,揭示大國在人工智能與軍事技術領域的核心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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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美國世界的電路
蘇聯硅谷
在羅伯特·諾伊斯于仙童發明集成電路幾個月后,一位意想不到的訪客來到了帕洛阿爾托。1959年秋天,在人造衛星首次繞地球運行兩年后,蘇聯的半導體工程師阿納托利·特魯特科(Anatoly Trutko)搬進了斯坦福大學的一個名為克羅瑟斯紀念館(Crothers Memorial Hall)的宿舍。 盡管冷戰時期的競爭接近巔峰,但這兩個超級大國已同意開始通過交換生交流,特魯特科是少數幾個由蘇聯挑選并通過美國國務院審查的學生之一。他在斯坦福大學花了一年時間與美國頂尖科學家一起研究美國最先進的技術。他甚至參加了威廉·肖克利的講座,肖克利放棄創業,當時是斯坦福大學的教授。一堂課結束后,特魯特科請這位諾貝爾獎得主在他的巨著《半導體中的電子和空穴》上簽名。肖克利向這位年輕的科學家大聲抱怨蘇聯拒絕為教科書的俄文版支付版稅后簽下“致阿納托利”。
考慮到美國擔心蘇聯正在科學技術方面追趕,美國讓特魯特科等蘇聯科學家在斯坦福大學研究半導體的決定著實令人驚訝。但每個國家的電子行業都越來越朝向硅谷,硅谷完全決定了創新的標準和速度,以至世界的其他國家別無選擇,只能效仿,甚至包括美國的對手。蘇聯人沒有向肖克利支付版稅,但他們理解半導體的價值,并在肖克利的教科書出版兩年后將其翻譯成俄語。早在1956年,美國情報人員就被命令購買蘇聯半導體器件,以測試其質量并跟蹤改進情況。1959年,美國中央情報局(CIA)的一份報告表明,在晶體管的質量和數量上,美國只比蘇聯領先兩到四年。 當時,美國懷疑至少有幾名早期蘇聯交換生是克格勃特工,但直到幾十年后才得到證實,蘇聯把交換生和國防工業目標捆綁在了一起。
就像五角大樓一樣,克里姆林宮意識到晶體管和集成電路將改變制造、計算和軍事力量。從20世紀50年代末開始,蘇聯在全國各地建立了新的半導體工廠,并指派最聰明的科學家來建立這一新產業。對于尤里·奧索金(Yuri Osokin)這樣雄心勃勃的年輕工程師來說,很難想象還有比這更令人興奮的工作。 奧索金童年的大部分時間在中國度過,他的父親在黃海沿岸大連市的一家蘇聯軍事醫院工作。從年輕的時候起,奧索金就以他對地理和名人生日的百科全書般的記憶脫穎而出。畢業后,他進入莫斯科一所頂級學術機構專攻半導體。
采訪列夫·拉普基斯、瓦萊里·科特金、謝爾蓋·奧索金和謝爾蓋·蘇金。不久,奧索金被分配到里加的一家半導體工廠,這里招募了蘇聯最好大學的應屆畢業生,讓他們為蘇聯太空計劃和軍隊制造半導體芯片。工廠負責人要求奧索金在一塊鍺上制造含有多個器件的電路,這在蘇聯是沒有人做過的。1962年,他研制出了集成電路原型。奧索金和同事們知道他們處于蘇聯科學的前沿。他們白天在實驗室里忙碌,晚上討論固體物理理論,奧索金偶爾會彈吉他為同事們伴奏。他們還年輕,他們的工作令人興奮,蘇聯科學正在崛起,每當奧索金放下吉他仰望夜空時,肉眼就能看到在頭頂上飛行的蘇聯人造衛星。
蘇聯領導人尼基塔·謝爾蓋耶維奇·赫魯曉夫(Nikita Sergeyevich Khrushchev)致力于在各個領域超越美國,從玉米生產到衛星發射。赫魯曉夫本人在集體農場比在電子實驗室更自在。他對技術一無所知,卻癡迷于“追趕并超越”美國(正如他一再承諾的那樣)。蘇聯國家無線電電子委員會第一副主席亞歷山大·肖金(Alexander Shokin)意識到,赫魯曉夫與美國競爭的沖動可以用來贏得更多的微電子投資。有一天,肖金對赫魯曉夫說:“想象一下,尼基塔·謝爾蓋耶維奇,電視可以做成香煙盒那么大。” 這就是蘇聯硅的承諾。“追趕并超越”美國似乎是一種真正的可能性。就像蘇聯趕上美國的另一個領域——核武器,蘇聯有一個秘密武器:情報集團。
喬爾·巴爾(Joel Barr)的父母是俄羅斯猶太人。 他們為了逃離沙皇的迫害移民到了美國。巴爾在布魯克林貧困區長大,后來被紐約城市學院錄取,學習電氣工程。作為一名學生,他結識了一群共產主義者,發現自己同意他們對資本主義的批評,以及他們認為蘇聯最適合對抗納粹的觀點。通過與共產主義者的接觸,他被介紹給了艾爾弗雷德·薩蘭特(Alfred Sarant),薩蘭特是一名電氣工程師,也是共青團的成員。他們將用余生共同努力推動共產主義事業。
20世紀30年代,巴爾和薩蘭特被納入了朱利葉斯·羅森伯格(Julius Rosenberg)領導的蘇聯情報集團。40年代,巴爾和薩蘭特在美國兩家領先的技術公司——西部電器(Western Electric)和斯佩里陀螺儀(Sperry Gyroscope)從事機密雷達和其他軍事系統的研究工作。與羅森伯格圈子中的其他人不同,巴爾和薩蘭特并不擁有核武器秘密,但他們已經對新武器系統中的電子設備有了深入的了解。
20世紀40年代末,當聯邦調查局開始瓦解克格勃在美國的情報網絡時,羅森伯格與妻子埃塞爾(Ethel)一起受審并被判處電刑。在聯邦調查局抓到他們之前,薩蘭特和巴爾逃離了美國,最終抵達了蘇聯。
到達蘇聯時,他們告訴克格勃的管理人員,他們想制造世界上最先進的計算機。巴爾和薩蘭特不是計算機專家,蘇聯其他人也不是。他們作為情報人員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個備受欽佩的憑證,他們的光環讓他們能夠獲得資源。20世紀50年代末,巴爾和薩蘭特開始制造他們的第一臺電腦——UM(在俄語中是“頭腦”的意思)。他們的工作引起了管理蘇聯電子工業的官員肖金的注意,他們與肖金合作,讓赫魯曉夫相信蘇聯需要一個專門生產半導體,并擁有自己的研究人員、工程師、實驗室以及生產工廠的城市。甚至在美國舊金山南部半島上的城鎮于1971年被稱為硅谷之前,巴爾和薩蘭特在莫斯科郊區就想出了他們自己的版本。
為了說服赫魯曉夫為這座新的科學城市提供資金,肖金安排蘇聯領導人訪問列寧格勒的電子工業第二特殊設計局。蘇聯人從不擅長營銷,這個龐大官僚的名稱背后是一個處于蘇聯電子前沿的研究所。設計局花了數周時間準備赫魯曉夫的訪問,前一天舉行了彩排,以確保一切按計劃進行。1962年5月4日,赫魯曉夫抵達。 為了歡迎這位蘇聯領導人,薩蘭特穿了一套深色西裝,這與他濃密的眉毛和精心修剪的胡子的顏色相配。巴爾緊張地站在薩蘭特身邊,金屬的眼鏡架在他禿頂的頭上。在薩蘭特的帶領下,他們二人向赫魯曉夫展示了蘇聯微電子技術的成就。赫魯曉夫試了試一臺裝在耳朵里的小收音機,然后擺弄了兩下一臺可以打印出他名字的簡單電腦。薩蘭特自信地告訴赫魯曉夫,半導體器件將很快被用于航天器、工業、政府、飛機,甚至“用于制造核導彈屏障”。然后,薩蘭特和巴爾把赫魯曉夫帶到一個畫架前,畫架上有一座未來城市的圖片,這座城市專門生產半導體芯片,其中心有一座52層的摩天大樓。
赫魯曉夫癡迷于宏大的項目,尤其是那些他可以因之聲名鵲起的項目,因此他熱情地支持建立蘇聯半導體城市的想法。他擁抱了巴爾和薩蘭特,承諾全力支持。幾個月后,蘇聯政府批準了在莫斯科郊區建造一座半導體城的計劃。“微電子是一個機器大腦,”赫魯曉夫向同行的其他蘇聯領導人解釋道,“這是我們的未來。”
蘇聯很快就破土動工修建了澤列諾格勒(Zelenograd),這在俄語中是“綠色城市”的意思。事實上,它被設計成一個科學天堂。肖金希望它完美,有研究實驗室和生產工廠,還有學校、日托所、電影院、圖書館和醫院,這些都是半導體工程師所需要的。靠近中心的是一所大學——莫斯科電子技術學院,其磚墻立面模仿了英國和美國的大學校園。從外面看,這座城市就像硅谷,只是少了一點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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