贛榆縣西北角有個龍河鄉,鄉里有個陳朱尹村,村里住著個莊戶人,名叫李傳高。
這李傳高中等個頭,臉龐黑瘦,平時不大愛說話,種地是一把好手。1942年李傳高參加了民兵,旁人問他為啥干革命,他只淡淡地說了一句:“日子過不下去了,怎么也得跟鬼子、漢奸們碰一碰。”
1944年,贛榆縣抗日民主政府要在馬站鄉設一個秘密盤查站。
馬站鄉這地方不簡單,往東走是敵占區,往西走是根據地,兩邊來往的貨物都打這兒過,日偽、漢奸經常活動在此,在此設盤查站等于是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設卡。
當時,抗日民主政府將這個站交給李傳高負責,李傳高接到任務后,沒說二話,卷了床薄被就去了。
盤查站說是站,其實就三間土屋,藏在馬站鄉一條土路旁的槐樹林子里面,距離大路還有一段距離,旁人經過,不細看根本瞧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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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傳高帶著兩三個民兵在此巡查,他們的活兒就是查貨,凡是往敵占區運糧食的、往根據地販私鹽的,都要攔下來盤問清楚。
那年秋天的一個后晌,天陰得跟鍋底灰似的,路兩旁的槐樹葉子開始往下落,風一吹,簌簌地響。
李傳高正蹲在大路旁抽煙鍋子,一抬眼,瞧見遠處土路上影影綽綽來了一隊人。天色昏沉,看不太真切。
李傳高心想,莫不是區武工隊從這兒路過?他站起身,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瞇著眼仔細瞅。
等那隊人又走近了些,李傳高看清楚了些,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不對。
武工隊走路有隊形,可不像這幫人這么散亂。
再一看,來人穿的是雜色衣裳,有幾個頭上還扣著禮帽,腰里別著家伙。
漢奸隊!
李傳高腦子里嗡地一聲響,對面的這群人少說也有十來個人,而且都帶著槍。
他回頭看了看身后、不遠處的土屋,里頭的那兩個民兵,連正經武器都沒有,就兩根土造撅把子。
現下跑是跑不掉了,這十幾步遠的距離,一轉身準得挨槍子兒。
躲也來不及了,人家已經走到跟前了。
進退兩難,李傳高只覺得脊梁骨一陣發涼,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這時候,他腦子里忽然閃出一個念頭——拼了,賭一把。
打定主意的李傳高,猛地挺直了腰板,三步并作兩步迎到路中間,兩腿叉開站著,把腰里那支短槍一把拽了出來。
這支槍還是區里發給李傳高的,平日里他給擦得锃亮。
“干什么的!”李傳高把嗓子眼憋足了勁兒,吼出來的聲音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嗓子都有點劈了,“我是皇軍派來的盤查官!統統給我滾回去!”
對面那十幾個漢奸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給喊愣住了,腳底下全都不由地停了下來。
領頭的是個戴灰呢帽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槍,但沒敢拔出來。一雙眼睛上下打量著李傳高,臉上陰晴不定,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李傳高看在眼里,心里明白——這伙人是拿不準他的路數了。
雖然唬住了對方一時,但肯定唬不住太久,千萬不能讓他們有琢磨的時間。
想到這里,李傳高把槍往頭頂一舉,對著鉛灰色的天空“叭叭”就是兩槍。
槍聲又脆又響,驚得槐樹上的老鴰撲棱棱飛起來一片,呱呱叫著往遠處竄。硝煙味兒順著風飄過去,直往那幫漢奸的鼻子里鉆。
灰呢帽的漢奸頭目臉色變了。
在他的見識里頭,這地面兒上敢這么橫的人,除了真給日本人辦事的,還真找不出第二個來。
對方若是一個土八路,見著十來個帶槍的他們這幫人,躲還躲不及呢,哪敢站在路當間兒朝天放槍?
這不是一般的膽子,這肯定是背后有靠山才敢干的事。
“走,走走走。”灰呢帽壓低嗓子朝身后擺了擺手,腳步已經往后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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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頭的漢奸們本來就讓槍聲嚇得心里發毛,見頭兒都心虛撤了,呼啦一下全轉過身,連頭都不敢回,順著來路就往回跑。
起先這幫人還強裝鎮定地走著,后來干脆小跑起來,不一會兒就拐過土坡不見了蹤影。
李傳高還站在路中間,手里攥著槍,槍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
他一動不動,一直盯著那伙漢奸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盡頭,又等了好一陣子,確認他們不會回來了,這才慢慢把槍放下。
這時候他才覺出來,兩條腿軟得跟灌了鉛一樣,后背的衣裳早濕透了,涼颼颼地貼著脊梁骨。
他退回到槐樹底下,靠著樹干坐下,手還在微微打顫。
方才那一嗓子,他是把命都押上去了。要是那個灰呢帽稍微多尋思一會兒,或者真上來盤問兩句,今兒個他這條命恐怕就交代了。
屋里的兩個民兵也看到了大路這邊的情形,此時才敢探出頭來,臉色都白了。
剛才他倆在屋里頭看得真真兒的,槍一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個說:“李站長,你膽子也太大了。”李傳高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緩了口氣說:“啥膽子,當時腿也軟,硬撐著罷了。”
這件事后來傳開了。
區里的同志聽說了,都笑得不行,說李傳高這一手空城計唱得好。
不知是誰先叫起來的,打那以后,“皇軍盤查官”這個綽號就落到了李傳高頭上。李傳高每回聽見別人這么喊他,總是搖著頭笑笑,說那是逼到絕路上,急出來的法子。
李傳高在盤查站一直干到抗戰勝利。
他沒當過什么大干部,也沒立過什么驚天動地的戰功,就是個本本分分的莊稼人,該種地的時候種地,革命需要他的時候,把命豁出去也行。
一九八三年,李老漢在村里病故了,活了六十七歲。
如今龍河鄉上了年紀的人,偶爾還會講起當年那個站在土路上朝天放槍的莊稼漢。說的人講得云淡風輕,聽的人卻忍不住多問一句:
“他就一個人?對面十來個呢?”
講的人十分肯定地點點頭,不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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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一吹,槐樹葉子簌簌地響,好像還在替當年那個端著煙鍋子的盤查站站長,繼續回答著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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