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秋后,地里的玉米剛收完,縣里來了兩個同志,要搜集地方的革命斗爭材料,一位姓王,另一位姓李。
在與村民閑聊之際,有人提到了漁溝鎮漁西村的孫秀英,說這女人不簡單,四幾年的時候跑過交通,還入了黨。
兩人隨后便尋到了孫秀英家。
當天,孫秀英正蹲在院子角上擇豆角,瞧見生人進來,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聽對方說明來意,孫秀英半天沒言語,最后嘆了口氣,說:“旁的記不大清了,就有一回,差那么一點兒就沒了命。”
她說著,指了指院墻外頭那個方向:“就在那邊,原先有個糞池子。”
那是1947年秋天的事,淮陰這一帶正是拉鋸地帶,斗爭緊得很。
孫秀英那年二十六歲,春天上剛秘密入了黨,組織上叫她擔任地下交通員。當時縣黨政機關常在古寨那一帶活動,孫秀英的任務,就是把駐在漁溝的敵人情況送到古寨的縣委,再把縣委的指示帶回到漁溝的區委。
從漁溝到古寨,一來一回四十多里路,她三兩天就得走一趟。有時扮成走娘家的媳婦,有時扮成下地干活的婦女,把信件縫在鞋幫里或是衣襟里頭,從來沒出過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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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一天晚上,陰天,沒有月亮。
孫秀英那天剛從古寨回來,把縣委的指示交到了區委,到家時天已黑透。她扒拉了兩口飯,跟婆婆說了幾句話,便歪在炕上歇了。睡到半夜光景,外頭狗忽然咬得潑天價響。婆婆上了年紀,睡覺輕,一骨碌爬起來,貼著門縫往外一看,登時臉色煞白——院門外頭黑壓壓站滿了人,手電光一道一道亂晃,是還鄉團的隊伍,足有四十來號,槍栓拉得嘩嘩響。
有人在砸門,嘴里罵罵咧咧:“開門!快開門!孫秀英,出來!”
婆婆踉蹌著跑回里間,推醒孫秀英:“了不得了,還鄉團堵了門了,沖你來的!”
孫秀英一激靈坐起來,赤著腳跳到地上。她心里咯噔一下,心想這回怕是要糟。前門已經砸得山響,大門外腳步聲亂成一片,跑是跑不出去了。
婆婆一扯她袖子,悄聲說:“走后墻,茅子里躲躲!”
婆家的院子后墻外頭,就是自家挖的一個露天糞池,是存糞用的,約莫齊腰深。鄉里人管它叫茅坑,上頭也沒棚子。婆婆搬過來一條木板凳搭在墻根,孫秀英踩著板凳攀上墻頭。秋夜的風帶著涼意,她朝下頭看了一眼,黑乎乎的糞水泛著淡淡的月光,一股子酸臭氣直沖鼻子。可這時候哪還顧得上那些?她把心一橫,雙手一松,身子往下一沉,“撲通”一聲,就落進了糞池里。
那糞水冰涼刺骨,沒過腿,沒過腰,直漫到胸口。孫秀英被臭氣一沖,差點兒把晚上吃的飯吐出來。她強忍著,半蹲半站地往坑中間挪了挪,慢慢蹲下身,讓那黏稠的糞水漫過脖頸,只把一張臉仰在水皮兒上頭。伸手一摸,坑沿上不知誰丟了張漚爛的草紙,她把紙撈起來,濕淋淋地搭在自己臉上。那紙被糞水一洇,軟塌塌地貼住了眉眼,只留下鼻子眼兒兩個小孔出氣。
院那邊,院門“咣當”一聲被撞開了。
敵人蜂擁進屋,翻箱倒柜,砸缸摔盆,嚷嚷聲隔著墻都聽得真真的。有人吼:“搜!挨屋搜!不信她能長了翅膀!”接著手電光就在院里前前后后亂照,有幾道白光穿過墻頭,掃到糞池這邊來。
孫秀英仰著臉,一動不動,臉上的草紙糊得嚴絲合縫。她屏住氣,心里頭撲通撲通跳得像擂鼓。糞水的臭氣把她的腦仁兒都熏得生疼,眼窩子殺得慌,耳朵里也灌進了一些糞水,嗡嗡直響。可她咬著牙,心里不住地叮嚀自己:沉住氣,死也不能動。這時她想起了婆婆還在院里,心又忽地揪了起來,不知道敵人會怎么難為她。
就在這時,有腳步聲朝茅坑這邊來了。
嗵嗵嗵,沉重的皮靴踩著泥地,越響越近。一道手電光掃過來,白花花地打在糞水面上,又晃到孫秀英蓋著紙的臉上。孫秀英覺著一股光在眼皮上一掠,心都停跳了一拍。她把眼閉得緊緊的,氣也不敢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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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聽墻那邊一個公鴨嗓子罵道:“真臭!”另一個聲音說:“別過去了,茅坑有什么好瞧的,還能藏人?”那個公鴨嗓又罵了一句,捂著鼻子轉身走了,腳步聲漸遠。
孫秀英慢慢從鼻孔里放出半口氣,渾身卻止不住地輕輕打顫。她不是怕,是冷,也是剛才那股子緊張勁兒沒過去。
糞水泡久了,手腳都有些發木。
敵人在屋里屋外翻了足有一袋煙的工夫,沒找見人,又到院子周圍的玉米地里搜了一圈。手電光在玉米棵子里晃來晃去,有人咋呼:“出來!看見你了!”可玉米地里靜悄悄的,連個兔子也沒躥出來。
最后,領頭的惱羞成怒,照著玉米地“乒乒乓乓”放了一陣槍。槍聲在夜空里炸開來,驚得村里遠近的狗咬得更兇了。
放完槍,那伙人才罵罵咧咧地撤了。
腳步聲和手電光都消失了。又過了好一陣子,孫秀英聽見墻那邊有輕輕的腳步聲,接著是婆婆壓低了的、發顫的嗓音:“秀英,秀英,走了,這幫人走了。”
孫秀英聽出是婆婆的聲音,鼻子一酸,咬著牙從糞水里站起來。
渾身上下糞湯淋淋,冷風一吹,激得她直打寒顫。婆婆踩著板凳從墻頭上伸下手來拉她,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她從糞池里拽出來。孫秀英癱坐在坑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那爛紙還沒揭掉。婆婆用衣袖替她擦臉,邊擦邊掉眼淚:“我那苦命的兒,遭了這么大的罪。”
孫秀英歇了片刻,緩過勁兒來,看著婆婆笑了:“娘,哭啥?是臭了點,可命保住了呀。命保住了,就還能再干。”
婆婆破涕為笑,趕忙去燒水給她沖洗。
當天夜里,婆媳倆沒敢在家住,摸黑投奔了親戚家,天不亮就又轉移了地方。打那以后,孫秀英照樣給縣委跑交通,該過封鎖線過封鎖線,該藏青紗帳藏青紗帳,那檔子險事,她從沒跟組織上張過嘴。
故事說到這兒,孫秀英停下話頭。
王同志問:“后來呢?”
孫秀英笑了一下:“后來?后來接著跑交通啊。該送的送,該帶的帶。第二天下了一整天雨,路上滑得很,我就想,昨兒夜里沒下雨,算是老天爺幫忙。要是下著雨,糞池子里的水漲上來,那可就真不好說了。”
她在說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平平靜靜的,像在說別人家的事情。講完了,又蹲下去擇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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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兩位同志半天不出聲。臨到村口,王同志忽然說:“換了我,怕是做不到。”
李同志沒接話,心想,那年頭,多少人都是這么過來的。
不是不怕,是怕也得做。
孫秀英當時在糞池子里仰臉躺著的時候,牙也打顫,心也發慌,可她到底沒動彈一下。這張紙底下蓋著的,不光是張臉,還有骨子里的那股硬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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