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
文/馮軍權
不認識鐵锨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早已和土地漸行漸遠，連記憶里熟悉的泥土氣息，都變得越來越陌生。
我生在農村長在農村，后來雖然在城市安家立業，可心底最柔軟的角落，始終拴著那片生我養我的鄉土。城市的霓虹再繁華、高樓再密集，也抵不過鄉間田埂上的一縷清風、一抹綠意。我愛鄉村，這份愛是刻在骨子里的眷戀，是融進靈魂深處的執念，更是無論走出去多遠，回頭望去，始終扎在泥土里的根。
近來，我居住的城市郊區忽然興起了共享種菜的熱潮，這對我來說無疑是意外之喜。我幾乎沒有猶豫，當即就租下了一小塊地。幾位生在城市、長在城市的朋友聽說這事，居然也興致勃勃，紛紛跟著來租地入伙，嚷嚷著要體驗田園生活。
下地第一天的一幕幕，直到現在我回想起來都忍不住發笑，也更堅定了我守著這片菜園、守住這份初心的決心。這群平日里在職場上游刃有余的朋友，一腳踏進田間地頭，瞬間就成了摸不著門道的“門外漢”。翻地、起壟、筑田埂，這些在我眼里再尋常不過的農活，到了他們那里，就像讀天書一樣，每一步都無從下手，更別說搭茅草屋了。更讓我哭笑不得的是，居然有人連最基本的農具都認不出來。
那天我忙著整理地塊，隨口吩咐一位朋友去園子門口拿一把鐵锨。他滿口答應，興沖沖地轉身就走，沒一會兒就拎著農具回來，一臉邀功似的遞到我面前。我定睛一看，當場忍不住笑出了聲，旁邊的人也跟著哄堂大笑。他手里攥著的哪里是鐵锨，分明是一把鋤頭。
說到種菜的環節，鬧出的笑話就更多了。有人攥著一把菜種子，不知道播種要講稀稠深淺，居然一股腦全倒進了同一個土坑里。認不出菜苗的，更是再正常不過。還有人澆水，對著剛栽好的菜苗一頓猛灌，把小苗沖得東倒西歪，有的甚至被連根沖起來，沖到了田埂邊上。城里朋友種菜的好笑之處還不止這些：你看他們穿著西裝襯衫，下班后彎腰松土、蹲在地里拔草，那副小心翼翼、恭恭敬敬侍弄的樣子，和這片自在樸素的菜園格格不入，看著違和又好笑。
搭棚子就更有意思了。材料都備齊了，讓他們打打下手都費勁。我在架子上每要一樣工具，他們都得翻找半天，剛遞上來鉗子，轉身就不知道把它放哪兒了。說起把三角形的穩定結構用在木架搭建上，更是完全理論脫離實際。本來只是在田埂上搭一個簡易的茅草屋，他們有人西裝革履蹲在菜園里，對著立起來的架子比劃尺寸，有人對著地上的木料比來比去量長短，有人扶著梯子遞錘子釘子，還拿著錘子亂敲一通……等我下來檢查的時候，只看見木料歪歪扭扭，支架東倒西歪，而他們踩著精致的鞋子站在泥里，一個個滿頭大汗，手忙腳亂。本來設計好的三角形屋頂，莫名其妙變成了梯形。我沒辦法，只好請同樣有農村生活經驗的朋友來幫忙，人家三下五除二就把棚子搭好了。
這伙城里來的朋友，看似處處小心，卻總是手足無措；明明滿心認真，卻偏偏到處鬧笑話。看著他們笨手笨腳地侍弄菜苗，滿頭大汗卻樂在其中，我一邊覺得好笑，一邊又生出許多感慨。他們向往田園的詩意，卻不知道詩意背后，是面朝黃土的辛勞，是一鋤一犁的踏實。
笑著鬧著，我不由得深思起鄉村振興于我們而言，藏著這樣一層深意：城鄉融合從來都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其需求早已迫切地擺在我們面前。我們總說教育孩子要德智體美勞五育并舉，可倘若連孩子的父母都不認識農具，分不清韭菜與麥苗，不懂得春種秋收的辛勞，不明白“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最本真的道理，又該如何教孩子感知勞動的價值，懂得一粥一飯來之不易呢？
在我們的共享菜園里，我發現租戶大多是像我一樣，從農村走進城市的人。我們帶著對故土的牽掛、對田園的眷戀，在這片小小的菜地里尋一份歸屬感。我們握著農具翻動泥土，種下的不只是蔬菜，更是對故鄉的思念、對質樸生活的向往。我們雖在城市奔波忙碌，心底卻始終留著一方田壟，渴望觸摸泥土的溫度，找回那份最本真的快樂。
不認識鐵锨真的不可怕，不認識鋤頭也無須羞澀。真正可怕的，是我們漸漸遠離了土地，遺忘了勞動的初心。這片小小的共享菜園，不僅是安放鄉愁的角落，而且是連接城鄉的紐帶。它讓城市人走近土地，感受耕耘的樂趣；也讓我們這些游子守住心中的鄉愁，守住農人的根脈。
愿越來越多的人能走進田間，觸摸泥土，懂得勞動，熱愛土地；愿城鄉相依，鄉愁有處可棲，讓這份最質樸的生活智慧，代代相傳、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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