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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23日,圣誕節前夜,凌晨兩點。
日本X上,一個詞條開始快速蔓延——「飯沼一家に謝罪します」。
隨著劇集的不斷更新,很多人看完睡不著,爬起來去翻X上的考察帖,越翻越發麻。
一個叫「発注Σ」的博主把節目里某一幀截下來,把亮度拉到最高,發現床上那個靠儀器維持生命的人,兩只手臂從拇指朝向判斷都是左臂,疊在一起;腿,有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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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圖片下面附上說明——這張床上,可能橫躺著另外一個人。
這篇考察帖的評論區里,有人在問心電圖監視器的屏幕是不是被紙遮住了,有人感覺從高度看并不像是有兩個人,有人只留下了一句:
那他的飯,怎么解決的……
沒有人回答。
在節目里,從未出現任何一只鬼。
整個播出期間,「怖すぎる」(太可怕了)和「めちゃくちゃ不穏」(氣氛詭異到極點)是網上關于它最多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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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屏幕滲進日常的恐懼
畫面從一個穿正裝的老人開始。
他站在一個普通的居家客廳里,對著鏡頭深深鞠躬,然后抬起頭,平靜地說:我向飯沼一家,道歉。
這個人叫矢代誠太郎,大學民俗學教授。他說,飯沼一家為了在綜藝節目里贏得百萬獎金,委托他做了一場升運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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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沼一家笑著贏得夏威夷旅行和一百萬日元,隨后全家在火災中死亡,他認為是自己的過失,決定謝罪。
隨著調查組的不斷深入,飯沼一家的真實結構慢慢浮出來:這家人有一個問題長子飯沼明正,家里人不喜歡他,參加綜藝時用了替代者——良樹,一個正常的少年。
飯沼一家后來全死了,良樹活下來了,回到自己家,慢慢開始不說話、不動,醫院查不出任何原因,就這樣在床上躺了二十幾年。
調查組上門見了良樹的母親悠美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說話客氣,削著蘋果和調查組說自己兒子的狀況。
眼睛里沒有一滴眼淚。
最后推開門,帶著節目組去見了良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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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成了文章開頭所提到的,網上被討論最多的恐怖畫面。
除了這個畫面之外,該片另一個驚悚的部分,則是來源于儀式。
儀式的設計是這樣的:矢代教授要求飯沼一家每個人把"最想消除的不運"寫在紙條上,放進盒子封印。
教授并沒有看那些紙條的內容。
調查組后來找到了那些紙條,一張一張展開——
「數學の成績」
「明正」
「お兄ちゃん」
「明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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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替代者良樹,其余三個家庭成員寫下的"最想消除的不幸",是明正——那個被嫌棄、被排擠、被用別人頂替上了電視的自家長子。
教授以為他封印的是晦氣。
他實際上封印的是一個人。
看似幸福美滿的家人其實一直都在怨恨著,扭曲的人性滋生了地獄一般的現實,這遠比未知的恐懼要更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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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4月29日,比《向飯沼一家謝罪》早半年多。
同樣是凌晨深夜,同樣是電視東京,一檔看上去像是八十年代制作的尋人節目出現在屏幕上。一個84歲的老人米原實次,托付電視臺幫他尋找一位55年前失蹤的女性。
名字叫イシナガキクエ。
不是漢字,是片假名。這在日語里透著一股說不清楚的怪異——像是一個名字,又像不是。
老人說,她對他來說"就像家人",他找了她整整55年。說到動情處,他低下頭,鏡頭停在他的側臉上,停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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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這個老人在節目播出后不久,以一種"離奇的自焚"死亡了。
電視臺決定繼續播出,繼續尋找。
這時候X上的討論已經開始了一種我們日常很熟悉的狀態——全民考察模式。
有人專門跑去查那個尋人電話的歸屬,發現電話本平臺上有一條神秘留言,寫著"輕易涉入此事可能危及生命,請務必充分注意"。
大家瘋了。
播出期間,許多人信以為真,直接撥打節目公布的真實電話號碼提供“情報”。
節目實際收到數千至8000件來電/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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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在接受采訪時透露他們不僅接聽了電話,還在制作第二集期間,主動給部分觀眾回撥電話,希望“進一步了解石永菊江的信息”。
電話里他們解釋:"這是 fiction(虛構作品)。"
但事情開始朝另一個方向滑動。
網上開始出現各種仿冒賬號和民間傳言,導演把這一現象比作口裂女都市傳說的誕生。
而采訪他的人也表現出了一種擔憂,擔心事情或許會像日本傳統怪談“百物語”一樣,最終把“真正的東西”召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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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電視中的虛構設定的石永菊江,當越來越多現實中的觀眾開始參與、提供情報、主動尋找線索時,虛構便不再只是虛構,從而開始獲得現實層面的生命。
后來確實有網友把《飯沼一家に謝罪します》等TXQ系列與它聯系,猜測“TXQ整個系列在進行某種meta咒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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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人覺得向飯沼一家謝罪里的可疑母親,其實就是石永菊江
這樣的真假難辨的偽紀錄片效果并非是TXQ系列的專屬,在TXQ FICTION系列之前二十年,白石晃士就已經在做這件事了。
2005年上映的《靈異咒》(ノロイ),宣傳語是: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
故事里有詛咒電波、沉入水庫的村莊、集體死亡的鴿子、一個叫Kagutaba的邪靈,每條線索單獨看都是孤立的,最終指向同一個黑洞。
被討論最多的片段不是任何血腥畫面,是一段綜藝節目的歡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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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晃士做了大量鋪墊,讓你進入一個特定的理解框架之后,再播放那段歡聲笑語。
聲音沒有改變,畫面沒有改變,只有你的大腦重新理解了它的含義。那段笑聲變成了某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雖說白石晃士為這個類型打下了地基,到了2025年TXQ實現了一種恐怖上的超越,同年上映的《近畿怪談》保持了基本水準但反響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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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也很明顯:一旦你把這些東西從電視或者網絡的語境里拎出來,放進電影院,那種"這可能是真的"的錯覺就會打折扣很多。院線本身就是一個"這是電影"的信號。
TXQ FICTION的第三季《魔法少女山田》,把令人恐懼的源頭,指向了攝影機本身。
節目里的制作人三田以拍紀錄片為名介入一個穿魔法少女服裝的中年男人山田的生活。
節目組在他崩潰時偽造孩子來信鼓勵他,在他想退出時用"劇情需要"把他留住,攝影機從頭到尾開著,直到山田踢開凳子,吊死在教室里。
這個系列在問的問題,越來越不是"鬼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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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少女山田去了他此生的最后一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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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紀錄片如何把觀眾變成共謀
偽紀錄片的核心邏輯是:用紀錄片的形式,拍一個根本沒發生過的事情,然后讓你以為這是真的。
日本人把這個東西做出了一種完全不同的、甚至可以說更危險的質地。他們找到了一條更短的路,直抵人類最原始的那個恐懼節點。
日本偽紀錄片為何比恐怖片更瘆人?
繞不過三點:視聽語言、導演策略、日本的民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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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恐怖電影有一套完整的情緒標注系統——弦樂變奏提醒你危險來了,鬼的出現前必然有一段鏡頭語言的鋪墊,甚至連那個"突然跳出來"的跳嚇本質上也是一種預告,因為你知道這種結構,所以你在等待。
這套系統幫你把恐懼框起來。它用括號把恐怖封裝好,讓你在安全距離內體驗刺激,然后走出電影院,恢復正常。
偽紀錄片把這些括號全部摘掉了。
手持攝影機抖動,畫面失焦,音頻有電流噪聲,光線昏暗——這些"缺陷"不是技術問題,它們是語言。
它們在對你的大腦發出一個信號:這不是電影攝影機拍的,這是有人拿著手邊的攝像機匆忙記錄下來的真實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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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的大腦對"廉價的、業余的、不完整的"影像有一種本能的真實感判斷。因為真實生活里的意外,從來不是由專業攝影師精心構圖記錄的。
TXQ FICTION把這一點用到了極致。
導演說,他們的目標是讓每一幀素材都具備"可信的真實質地",做到這一步,恐懼就會自己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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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白石晃士用的是"信息密度轟炸"
——塞給你大量線索,讓你在拼圖過程中自我建構恐懼。
TXQ用的是"戰略性留白"
——刻意不給結局,刻意不解釋,讓你的大腦自動填充。
在網上你能看到無數網友在看完之后重新推理,推時間線,推人物動機,仿佛事件本身是真實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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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種策略都指向同一個真理:
你自己想象出來的東西,永遠比導演能拍出來的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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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日本的恐怖片,從來不是關于'鬼'的。鬼只是媒介,真正的主題是'關系'——
人和人的關系,人和社會的關系,人和歷史的關系。"
比如《咒怨》里的房子,表面上是被鬼纏上了,但實際上,那個房子是一個"破碎家庭"的象征——
父母不和、孩子失蹤、丈夫殺妻。鬼只是這些關系的"顯形"。
偽紀錄片把這個邏輯推到了極致:它把"關系"變成了"視角"。電影里的每一個鏡頭,都是某個人看世界的"視角"。當你看這部電影的時候,你實際上是在同時看"很多人看到的很多東西"。
這種"多視角"的敘事方式,實際上是在回應一個社會現實:在一個原子化、碎片化的社會里,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看世界,但這些視角之間,很難互相理解。
怨念就此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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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和其他國家恐怖片完全不同。好萊塢的恐怖片講究特效、音效、節奏——它想讓你"爽"。但日 本的恐怖偽紀錄片想讓你"信"。
為什么?
因為"信",比"嚇"更可怕。
如果你相信你看到的是"真的",那么恐懼就不再來自銀幕,而是來自你對現實的懷疑——你開始問自己:這種事情,會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另外日本的民俗文化本身也為恐懼提供了大面積養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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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民俗中的恐懼,并不主要來自“怪物”,而來自一套長期存在的文化感知方式。
首先,是神道傳統中的“穢れ”觀念。死亡、血液、災禍都會使空間與物品進入一種“不凈”狀態,需要通過儀式凈化。
因此,在日本恐怖作品里,普通的家庭錄像、電視素材、舊磁帶,一旦與死亡發生關聯,就會天然帶上一種被污染過的質感。
《向飯沼一家謝罪》中的家庭錄像帶,本身就像一種不祥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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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對影像媒介的特殊不安。日本長期存在“照片會留下人的痕跡”這一類民間想象,因此攝影機、錄像帶、錄音設備在恐怖作品中經常被賦予“殘留某種存在”的意義。
《靈異咒》中被層層封存的錄像機,本質上正是這種媒介恐懼的實體化。
第三,是“場所記憶”的觀念。日本恐怖敘事非常強調地點本身的靈性:廢棄住宅、水庫、山林、隧道,都被視為會積累災厄與怨念的空間。
《近畿怪談》將整個近畿地區塑造成巨大的靈異檔案庫,并不只是視覺風格,而是建立在日本長期的地方民俗想象之上。
最后,是“祟り”的邏輯。在日本民俗中,詛咒往往不是某個人主動施加的惡意,而更像一種自動運轉的因果機制——當人越過禁忌、冒犯某種不可觸碰之物后,災禍便會自然降臨。
因此,《向飯沼一家謝罪》中儀式的失敗,會讓日本觀眾產生一種近乎本能的“必然感”,因為他們從小便熟悉這套文化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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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恐怖電影是游樂園里的鬼屋。它設計好了路線,在固定的節點放置固定的驚嚇,你走完,出來,結束,腎上腺素代謝完畢,然后你去吃了頓飯,徹底忘記。
日本偽紀錄片是在你腦子里開了一扇門。
這扇門通往的那個地方,是你自己的恐懼存檔。而它的設計原則,是讓你根本關不上這扇門——因為它沒有給你關門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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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少女山田》里,節目導演三田在山田最脆弱的時候打開了攝影機,讓攝影師持續記錄。
這個行為本身比山田的死更令人不安。
對于人人都有攝像頭的時代,我們每個人都在面對的問題其實是:
當一臺攝影機出現的時候,拍攝行為本身是否在侵犯、在改變、甚至在制造它所聲稱的只是在記錄的那個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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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紅這件事,朱之文贏麻了↓
↓這屆10后AI原住民,把小紅書變成了“地下硅谷”↓
設計/視覺 L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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