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沒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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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大地的特點就是稠密。因為人口眾多，所以心事繁茂，關系復雜，眾聲喧嘩，盤根錯節的矛盾糾葛密集呈現，致使每個短篇小說的一萬多字，竟然容納著諸多人、諸多事，久遠的年代、密集的往事、紛繁的當下，以及煙花一樣閃爍的線索和那些意料之中的意外。這對于一個短篇來說，無法說是否合規合理，總之故事就是如此熱熱鬧鬧、鮮活紛呈地發生了。

幾乎每個村莊都有一個閑話場，老弱病殘婦，白天大都聚在一處，抹牌閑聊，打發時光，目光檢閱每一個路過的人，談論著他的七七八八、根根梢梢。一句再保密的話，也能半天之間傳遍全村，甚或通過網絡傳向全國——每個城市都有眾多個鄉村辦事處，在那里形成一個個有宗親色彩的城鄉世界——聽起來也是五花八門，版本眾多。那些離開家鄉的人，他的物質的、精神的人生檔案，還留在這里，他的乳名、過往、優點和劣跡都定格在家鄉，他回與不回，見與不見，跑到天邊飄到天上，成名成家發大財，成為逃犯和罪人，家鄉這里總還有他的原始底版。小小鄉村，上演著人世間的各種喜怒哀樂，那邊哭聲不絕肝腸寸斷，這邊喜事盈門合不攏嘴。鄉村沒有秘密。一切均呈平攤開來的方式，可供人隨時參觀品評書寫。

誰要說農民純樸善良，那是他不了解鄉村。農村人與大千眾生一樣，百人百相，千差萬別，無法用一兩個定語概括。太陽底下，永無新事，變的只是道具，而游戲規則永遠不變。在作家眼里，世界是個大劇院，鄉村是個小舞臺，人們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經營自家生活。一日遇佛，一日遇魔，忽而喜劇，忽而悲劇，也有鬧劇，一時主角，一時配角，甚或觀眾，或者有頭有尾，或者高潮迭起，也許無疾而終，古老而新奇的劇目，日月輪回地上演著。收入這本小書中的五個短篇里，他們紛紛出場，本色上演，更多的是不喜不悲，靜靜地坐在那里，看流水光陰走過，禍福相伴同行。

作者童年離鄉，跟隨父母轉學到大城市，從此接受鄉村世界的羨慕，也曾因離開那里而慶幸。某一日某一時，身為作家的我忽然發現，我所要寫的所要找尋的，一直保存在家鄉那片土地上，或許早在我來到人間的第一聲啼哭中，就設好了坐標，靜置等待我的悔悟與回頭。

在我遠離的那些年里，該發生的都已發生，該離去的已然離去，不認識的人越來越多，但并不妨礙我和家鄉相認。于是有了我筆下以中原鄉村為題材的小說、散文、紀實。

至于短篇小說，相較于長篇巨著而言，是短平快、“邊角料”，于生活中更容易發現和撿拾，一個場景、一段語言、一個八卦，就能成就一個短篇，我在第一個寫鄉村故事的短篇里，隨意用下大張灣這個村名，以后的每一篇，便這樣延續了。至于人物，他們不可避免地出現在幾個小說之中，只不過從主角變成了配角，名字也有所改變。

感謝作家出版社策劃這套精美的小說集，愿意將我的大張灣系列選出幾篇成冊，而我在整理之中，為了更具連貫性，將那些原本無名或隨便起一個名字的主角，改成另外一篇配角的名字，讓他從C位變成WXY，比如《扎燈山》里領頭忙碌籌款扎燈的建勛，在《火竹床》中是偶有一兩句閑話的陪襯，《扎燈山》中的配角忠強，有必要為他單另寫出一篇《最后的倔強》，如此造成一種環環相扣連續劇般的感覺，從不同側面映照出當下鄉村的世俗風貌、人間煙火。五個故事展演在此，供讀者諸君一笑一哂，一悲一思。請勿對號入座，也不必去我真實的村莊指認他們、打擾他們，因為你找不到那個百分百的真人。

2026年2月2日

【精彩文字摘錄】

01

第35頁：這世上把錢從別人兜里劃拉到自己兜里最難，哪怕是臨時裝自己兜里暖一暖用一用，也不容易。

02

第46頁：想想這幾年跑來跑去，只是被兩萬元錢，被一個道理牽著在走，我要的不再是錢，而是一個說法，一個尊重！

03

第51頁：誰能理解相信別人、幫助別人卻被拖欠、被逃避，對方看到你的來電就皺眉煩惱的滋味，可能在心里罵你幾聲也是有的。

04

第63頁：謎底一揭，心勁松懈，各種癥狀加速呈現，走路都成了問題。兒子給弄個小推車扶著，在街里慢慢地挪步。兒子的女朋友提出分手，本打算湊了錢在縣城買房，也暫緩了，因為找來的下一個，沒準人家要親自去看房。可之后再也找不來了，那么多好模好樣、經濟不錯、父母健康的小子都找不來媳婦，何況家里有個常年的病號，花錢看病吃藥，眼見著走不成了、動不了了、生活不能自理了，常年要占住一個人伺候著，而現在的閨女找婆家，除了縣城有房，還要公婆年輕身體好，能掙錢能帶孩子能做飯。

05

第86頁：普通人對普通人的救濟，總是無力。

06

第94頁：其實還是過年之前的十幾天有意思，有盼頭，人人奔忙著、向往著，好像前面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在等待著咱，好像誰給全中國人的體內定了一個鬧鐘，到了這個時候就丁零零響，催鬧著你行動起來，東跑西撞要干點啥。

07

第112頁：從一個結實渾圓的棒小伙變成四處漏風的中年人，用體力掙出該有的一切，發送走伯媽，幾個孩子長大上學，大閨女結婚，小閨女訂婚，寶貝兒子在南方干活也會自己掙錢了。眼看著要迎來豐收人生，卻不想身體垮了。

08

第118頁：恨不得自己骨頭砸了賣成扣，去成全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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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鄧 寧

一審：劉豈凡

二審：劉 強

三審：顏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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