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的分量：讓老派劇有不炫技的底氣

又一部年代大戲開播了，從主創、陣容和題材來說，鵝廠的《主角》無疑是大開大合的。

長篇巨制改編、張藝謀監制、老戲骨集結，以非遺秦腔為故事舞臺，講述一個時代的風起云涌……怎么看都是國劇級年度大作。

但我看了幾集發現，這部劇的打開方式并不是歷史長篇的波瀾壯闊，而是以小見大。追劇過程就像蹲在大樹下聽鄰居家墻根的淡定妥帖。

扎實，有分量，沉得住氣——《主角》拿出老派長劇的思維，跟當下快節奏、強敘事的故事碰撞，在目前一片混亂的影視創作中，是難得的底氣。

梨園群像：眾生皆主角

劇的主角是憶秦娥，演她從一個放羊娃成長為一代秦腔名伶，時間橫跨近半個世紀。但節奏卻不疾不徐，沒有急三火四地描述主角命運，而是緩緩鋪開秦腔劇團中的梨園群像。

一面是不省油、不正經、不可靠、不娶媳婦好好過日子的“瞎?”胡三元，呼哧帶喘騎著自行車，回到老家，打算靠自己的“關系”，接外甥女前往縣劇團學戲。

另一面，縣劇團開大會，宣布十年來頭一次招新學員，讓大家千萬不能走后門、拉關系，搞一些歪風邪氣。

緩慢在這顯然不是枯燥，因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尤其在這個有組織有紀律的正規軍戲班子里，群像豐富好玩的程度遠比草臺班子更甚。

在憶秦娥考入秦腔劇團的過程中，每個角色的弧線和羈絆逐漸清晰。舅舅胡三元是劇團樂隊的司鼓，也是憶秦娥當之無愧的貴人，推動了她命運天翻地覆的轉變。

而在胡三元的故事線里，戲班一眾老小又都有各自精彩。最精彩的當屬花彩香，劇團里的臺柱子，當之無愧的主角，一個敢愛敢恨，敢于爭取的奇女子。

除了對于唱戲有著他人無可替代的心氣兒，劇團里的八卦也少不了她一份，不少人都覺得花彩香和胡三元“有事”。

一個是樂隊司鼓，一個是臺柱子，胡三元敲下的每一聲鼓點，都與花彩香的唱腔相合，這份靈魂共振從臺上延伸到臺下。

花彩香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劇團的流言蜚語，有人反映她和胡三元友誼不純潔，她堅決反駁這是無中生有、惡意誹謗，遭人嫉恨，還揚言要寫信告訴自己的丈夫。

業務能力強，有主體性，配得感高，劇對于花彩香的刻畫是那個時代里難見的筆墨，這幾集跟B角米蘭之間良性的女性競爭也精彩。

AB角競爭在這類梨園題材中并不少見，但這里提供了不一樣的視角。花彩香的耀眼毋庸置疑，而米蘭作為B角，是蟄伏且等待機會。

米蘭從不跟花彩香正面遭遇，但不管是生活中還是在排練場上，她倆總逃不過那股暗自較勁。

第一集，米蘭一紙匿名信惹人誤會，讓黃主任老婆懷疑了丈夫和花彩香。

可后來誤會揭開，米蘭是為了保護自己，想逼著黃正經老婆來劇團里盯著他，讓他別再眉來眼去找自己“談心”，花彩香是無意中被傷害。

兩個女性之間關系的變化也值得琢磨。米蘭費盡心機獲得了登臺的機會，卻被說不如花彩香。

起初她不服氣，后來跟花彩香對戲，親眼見到了花彩香戲里的那股熱愛，她被震撼后的心態變化，全裝進了眼神里。

米蘭突然懂得了花彩香，那種對于舞臺的執念和熱愛，是她從花彩香身上學來的，又只有花彩香能懂。

看似是你退我進的競爭關系，可花彩香和米蘭卻在各自對于秦腔的熱愛中爭搶出了惺惺相惜。在秦腔舞臺上，女性關系的變化也足夠出彩。

秦腔是一條堅固的繩索，把劇團里的上下擰緊成為一股繩，眾生皆主角，才有了這臺能唱半個多世紀的戲。

學戲無小事：劇團里都是大事

《主角》的故事線跨越了漫長時間，可處理方式卻舉重若輕。

時代印記被印刻在具體而微小的生活場景里，成了故事的組成部分之一，國營劇團集體生態特有的氛圍被刻畫得生動。

院子中間的水池是公司茶水間一般的八卦聚集地，每次洗漱都無比熱鬧，主角們刷著牙洗著臉，交換信息，吐槽八卦，嘴里還含著牙膏沫子。

食堂里定額的粗茶淡飯，粗糧細糧饃各一個，憶秦娥不夠吃，用一個白饃換兩個黑饃。可劇團排練體力消耗太大，有時三個饃下了肚，可能還嫌不夠。

劇團給學員們發了2塊錢工資，那是憶秦娥長那么大見過最大的一筆錢。

時代特征在這里不是空泛的背景板，而賦予劇團成為一個高度封閉又自給自足的小社會，它的衣食住行、盛衰喜怒，本身就是時代切片的一部分。

劇里借由憶秦娥的雙眼見證了這些，年少時的懵懂讓她對于周遭一切發生的事一無所覺，不能進行深刻理解或思考。

可她在其中成長，也在慢慢變化，從最初被命運推著走的放羊娃，到主動擁抱秦腔，接納了這門技藝。

每個細枝末節都不是閑筆，不管是花彩香、米蘭這些真正意義上的“老師”對她的教導，還是她在劇團的經歷，后來都層層疊疊地落在憶秦娥身上，豐富了她對于角色，對于戲的理解。

其實從憶秦娥走出大山進劇團學戲開始，就有了一條隱形的線，是小人物在宏大歷史中的掙扎，每個波濤洶涌的大事發生了，所蕩起的漣漪總能不大不小的影響了人物命運。

小則食堂粗糧換細糧、從外地歸來的張光榮帶回的糖，都讓憶秦娥難得嘗到了生活的甜頭；

大則唐山大地震，舉國震驚，劇團集體住在臨時搭的棚子里，組織學員們捐錢……

憶秦娥一路學戲的過程中，社會變革和如今看來滔天巨大的歷史事件對她的影響、對旁人的影響，都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她的命運。

觀眾與角色的視角在此間巧妙一分為二，形成了有趣的間隔。我們以上帝視角對于這些已知變化作出的判斷是帶有宏觀色彩的，是理智的。

而深處其中的角色對于這些感知是片面的，帶有信息隔閡和主觀的。

劇由此產生了奇妙觀感，我們曾以為驚天動地足以載入史冊的“大事”，在漫長時間里或許不過輕于鴻毛。

而我們認為無足輕重的那些“小事”，卻可能在無意中成為改變命運的關鍵。

這才是所謂主角的深意，在時代洪流中，沒有人是絕對的主角，每個人都既是自己命運的主角，又是他人故事的配角，每個人都在被歷史塑造，也在參與書寫歷史。

而這些年代風貌既豐富了情節，又與角色命運深度綁定，為劇增添了厚重。

演戲的最高境界：演給蒼天看

雖然沒有人規定一部優秀的電視劇一定要起到什么科教作用，但《主角》的確是以輕巧的姿態，用生動鮮活的群像和扎實的年代細節，把秦腔這個對大多數觀眾而言，既陌生又遙遠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刻畫出了相當的風骨。

它沒有以高高在上的姿態重復說教，而是于無聲中聽雷，將秦腔融入了人物命運與情感，讓它成為故事中不可缺少的一環。

前幾集的秦腔不是重頭戲，但元素卻深入故事肌理。排練場上，團員們演奏、打鼓、彈唱，演出前后主角們上妝、卸妝、搭臺子、找道具……

情節和人物情感在其中悄然變化，胡三元和花彩香的拉扯、花彩香與米蘭的對抗與相惜，都深藏其中。

到了憶秦娥這邊，前期更多是訓練的不易，下腰、拉筋、倒立，每次練功的齜牙咧嘴，都像是和命運博弈。

最打動我的是入團考試。憶秦娥因為秦腔徹底改變了“不受歡迎女孩”的命運，可身處于當下，她對于這些堪比是人生判詞的定論并不知情。

在憶秦娥眼里：她不想學戲，為什么一切都要聽大人的？

她好像有點冥頑不靈，甚至不辨是非，把別人的苦心都浪費了。可恰恰是這種愚鈍，為她后期的轉變提供了空間。這也是國產劇中難得的具有瑕疵感的成長式女主，就像她的唱腔一樣，欲揚先抑，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剛到劇團時，不管是誰來催促，她都從不開口，人們只當憶秦娥是不愿出聲的“啞巴”。

可真正到了入學考試的臺上，在人們一聲一聲的逼迫中，還是小孩的她突然放聲大喊，像嬰兒啼鳴，也像春蠶化蝶破繭而出。與其是唱，不如說是怒吼。

她的不甘，委屈和掙扎，都在這怒吼一般的演唱中得到釋放，這個細節很短但余韻悠長。

其實秦腔這門如今被看作是藝術的唱腔，就是在無數艱難求生、對抗蒼天也對抗命運的樸素老百姓之間，一代又一代嘶吼著傳遞下去。

秦腔的粗獷和豪邁，也在這種吼聲之中得以傳承，所有對于命運喜悲苦樂的品味，都化作聲聲吶喊劃破天際。

秦腔是戲，但這份傳承和風骨背后，重要的卻是活生生的人。胡三元說演戲的最高境界不是演給人看，而是演給蒼天看。

只有對蒼天厚土懷有敬畏，才能讓歷史落地生根，讓這些迂回百轉的故事深深扎根于土地。而目前看來，《主角》已經做到了。

其實從《漫長的季節》開始，騰訊視頻一到現實主義題材就有一種獨特的沉穩和靈氣。從制作初期就下足功夫，拿捏細節，打磨故事；陣容上也傾盡全力，制作是肉眼可見的耗費無數心血。

劇的反饋也都很真實，沒有辜負創作者的苦心。可能就是因為有這份“把戲拍給蒼天看”的勁頭吧，用這種思路去創作，劇和角色自會生長出血肉，超越次元的隔閡與觀眾共振。

其實用心做劇難也不難，不用刻意整活和營銷，不追求炫技也不浮躁，只要憑借一口底氣聚焦人的命運與真實，所有傳奇的離奇的故事，就都有了可以觸碰的體溫。

E姐結語

這段時間我看了不少劇，真正像劇的不多，反而像是加長版的短劇或長視頻。

其實可以理解，觀眾們的注意力被節奏更快、情節更強的短劇和短視頻吸引著，而長劇的播放成績和口碑卻一再滑坡，搞創作的人一時情急，病急亂投醫，想出各種法子讓劇無限逼近于這些快餐文化，也是自救的一種。

但劇總歸是劇，它的存在有著無可替代的必要性和價值，它的魅力恰好就來自于短視頻和快節奏無法提供的緩慢與厚重，能花幾十集去鋪墊一個人的半生，一個行業的興衰，對一個時代進行側寫。

對于這一點，《主角》在技巧上的扎實是毋庸置疑的，它也比之前所謂“國產劇限制”的40集體量，還多出了8集。

而觀眾對此是否買賬，市場能否給出漂亮的反饋，就要等時間給出解答了。

我倒是希望它能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因為這種創作方式是國產劇向傳統和老派的回歸，它提供了一種創作自信和底氣：

只要足夠真誠地凝視人，忠實地記錄時代，作品自會有穿透時間的力量。

今天的深夜話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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