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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徐則臣的長篇小說《耶路撒冷》。該書被譽為“70后群體的小史詩”,曾獲得第五屆老舍文學獎,第九屆茅盾文學獎提名。小說講述了主人公為籌集赴耶路撒冷求學的費用,回到運河邊的老家賣掉祖宅,由此接連與幾位兒時伙伴——舒袖、易長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織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對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橫跨70年,在浩繁復雜的背景下聚焦于這個年代的中國年輕人,旨在通過對他們父輩以及自我切身經驗的忠實描述,探尋成長細節的脈絡,并為讀者呈現“70后”一代人復雜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體的社會。
那些久遠的事就到這里;從那天晚上開始,Apple和Blackberry就不僅僅只是兩種水果了。花街的后半夜十分安靜,沒有狗咬,沒有雞叫,走夜路的人都提著腳,運河上的船只能順水漂:不是因為這一段辟為旅游區不能隨便讓船走,而是行船的人擔心,一槳子下去掀動水聲,會把自己給嚇著。初平陽清醒累了,清醒的確是件相當費力勞神的事,他開始混沌。而赤裸的腳后跟顯然又是一個飽含情欲意味的象征,初平陽在混混沌沌、似夢非醒之間想到了舒袖的身體——我說的是清除了所有衣服遮擋之后的身體,唯一的那個身體,伸手就能觸摸到溫度和愛的那個身體。初平陽想,舒袖,她的眉眼、眼神、鼻子、嘴和牙齒,她的下巴,她的脖頸與鎖骨,她的胳膊與桃子一樣的乳房,她的圓潤、富饒的小腹和啟示般的肚臍眼,她的最美好的從小腹到兩腿之間的三角洲,她的弧度和幽深,她的并攏和交叉的兩條腿,她的閃著光的腳踝和腳后跟,以及小巧、干凈的腳指頭。她不瘦,但也不胖,她的每一個部位都長得恰如其分,她的她,他的她。初平陽在昏沉中覺得自己流了眼淚,他多想伏在這樣一個青草地般的身體上啊,然后他睡著了。
至于夜里做了什么夢,就不必詳細說了。初平陽被嘈雜聲從睡眠深處一寸寸拽了出來,很多人在遠處說話,機器沉悶的轟鳴,石頭和鐵器的撞擊聲;上午九點二十五分,初平陽伸了一個懶腰。他從樓上下來,父親在練字,母親在給阿爾巴尼亞打毛衣,一邊聽著電視戲曲頻道里的黃梅戲。他們將要去的姐姐的城市冬天比花街冷,阿爾巴尼亞出門需要穿件衣服。當年母親非常喜歡舒袖,固然是因為她和兒子好,長得漂亮,家庭也好,還因為舒袖的黃梅戲唱得好。唱得如何,起第一個調就知道,她做姑娘的時候是文藝宣傳隊的骨干,那時候正值“文革”,村村鎮鎮都要文藝宣傳。她覺得舒袖條件好,第一聲她就喜歡。她給兒子沖了一袋高寶白咖啡。
初平陽的生活有自己的規律,早飯在十點左右吃,午飯拖到下午一點半。所以初醫生兩口子早飯從不叫他,午飯一家三口一塊,一點半左右。初平陽沖個澡,洗漱完畢,吃早飯時問母親,外面鬧哄哄的都在干什么。母親給他削了十個荸薺,生吃敗火的。
“那勞什子翠寶寶紀念館,教堂旁邊。”母親說,“太陽出來了,趁天好趕緊干活兒。”
“誰的紀念館?”
“翠寶寶,就那妓女。”初醫生插了一嘴。
“文化局讓你給寫文章的那個。”母親說。
初平陽差點被雞蛋黃噎著,那個翠寶寶就是一個傳說啊。就算有這么個人,也輪不到花街來給她建紀念館。去年,他在寫博士論文,市文化局一個姓顧的科長打電話給他,說是受文化局領導和旅游局以及沿河風光帶管委會的委托,打算約他寫一篇研究翠寶寶的長文。翠寶寶你是知道的,運河上下無人不曉的名妓,滿清入關,她一介風塵女流,持志守貞,誓與大明共存亡,最后不堪清兵凌辱,沉尸運河,成就千古佳話。你在花街長大,花街你也是知道的,多少年來都是方圓聞名的煙花地;你是故鄉的大才子,由你來寫我們放心。初平陽發現這里有個奇怪的邏輯,就因為他從花街出來,就該他來寫?翠寶寶只是個人名而已,那時候別說運河上下游,單在運河的行船上就有一大群妓女。
“我們打算讓她住到花街上。”顧科長拉直了舌頭跟初平陽說普通話。
“問題是此人真假尚須考辨,但肯定沒在花街上待過。傳說中她在大館子里做生意,花街只是條巷子。”
“所以我們說‘打算’,讓她先住過去再說。”顧科長說,“只要你們這些大學問家多寫幾篇文章,說這人活過,她就活過。再說,你怎么知道就沒這個人?你怎么知道她就沒在花街上待過?咱們花街再小,幾個像樣的妓女總是盛得下的。”
這種道理初平陽談不下去,趕緊以畢業論文任務太重回絕了。兩個月后,顧科長又打電話,初平陽說論文還沒過半,另請高明吧。顧科長相當惋惜,說:
“家鄉的百年大計啊,你是能盡一份力的。”
初平陽想,你讓我給故鄉扛大包我都愿意,這事不行。原來是要爭個名人來搞旅游。初平陽覺得怪怪的,不是不能給妓女建祠立傳,很多風塵女子比我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干凈一萬倍,只是,煞有介事地將一個傳說強行坐實到花街上來,簡直就是明火執仗地無中生有。想想吧,花街上突然出現一座富麗堂皇的妓女紀念館。
“兒子,別自作多情,”母親給阿爾巴尼亞比畫著毛衣長短,“我跟你爸和房子都在,三年你也就回來這么一次;等我們都走了,大和堂也沒了,十三年你能回來一次就不錯了。別故鄉故鄉的,跟嘴上掛著豬頭肉似的。”
初平陽吃完早飯準備上樓,父親叫住他。早上有兩個人來電話,打聽他們的房子。初醫生沒聽明白對方是干啥的,反正報上來一大串名字,聽著像公家人有了興趣。
“你怎么說的,爸?”
“我說,這事不歸我管,咱們家我兒子和我老婆當家。”
“聽你爸話說得跟花喜鵲似的,”母親哼一聲,“三十多年了,我買哪一雙襪子回來沒跟他報賬?當了一輩子甩手掌柜還喊冤叫屈。”
初平陽笑笑。“爸,再有人問,就說房子有主了。”
外面響了一下喇叭,一輛紅色的甲殼蟲停在大和堂前。車門打開。初平陽看見他媽的臉瞬間撂下來了。舒袖抱著個孩子走過來,她把頭發剪短了,人胖了點;孩子剃了個光頭,大腦門,穿一件迷彩背帶褲。她站在大和堂門檻前,對初醫生兩口子說:
“叔叔、阿姨好。平原,對爺爺奶奶笑笑,笑大一點兒。”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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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張益嘉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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