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 | 隨水：看到美中產社區(qū)，就明白印度為啥搞不了美式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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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隨水

編輯|姜心宇

審核 |陳玨可 江怡

雖然紐約到新澤西就一江之隔，十來分鐘車程，但我要去的北伯根得坐長途汽車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本篇快速索引

車輪上的國家

“美國式生活”的基礎

“美國式生活”的成本

“美國式生活”的問題

賓大博物館

小鎮(zhèn)物價調查

阿帕拉契亞山徑

國家航空航天博物館

亞洲藝術博物館

尾聲

附錄

Interstate州際長途車票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唐人街的華人博物館乃是諸氏集團的資產之一。由于在華人博物館門口被抗議群眾拉著控訴，讓我一起抵制諸氏家族的生意，我最后就沒進去參觀——省了我15刀的博物館門票錢。

那天下午我地鐵換公交再換公交，來到了曼哈頓對岸的新澤西州取車——經過一番權衡，我認為即便只有我一個人，離開紐約之后也應該租車自駕。首先，租車服務是美國極少數相對不那么貴的服務，跟昂貴的公共交通和超貴的出租車相比，租車絕對是極具性價比的選擇。第二，我在美國的時間相當有限，租車可以讓我以極高的效率旅行，省下的時間就是金錢。

那我明明人在紐約市，為啥要跑去新澤西租車呢？因為通過比價發(fā)現(xiàn)，新澤西租車行的價格要比紐約便宜很多。在新澤西北伯根拿到車之后，開始了我短暫的美國本土自駕。

作為一個駕駛愛好者，自駕美國是我早年的一個夢想。一來，從小受美國文化影響，久聞66號公路、1號公路的大名，覺得總有一天要像《末路狂花》（Thelma & Louise）中那樣在美國公路馳騁；二來，我曾是《美國國家地理》雜志的忠實讀者，對美國的幾大國家公園耳熟能詳，覺得總有一天要自己開車去優(yōu)勝美地、大峽谷、死亡谷、紀念碑谷、黃石、拱門……等國家公園。后來大概是因為在喜馬拉雅轉得多了，我突然有一天對純自然風光徹底喪失了興趣，頓時也就對自駕美國參觀國家公園失了念想。

實地到了美國才意識到，自駕美國既容易也不容易——說不容易是因為美國實在太大了，真想要把那些國家公園走一遍要花相當長時間。我這次只走了紐約到華盛頓周邊的一些地方，只相當于上海到南京這么小一塊地方。而說容易，則是因為在美國的自駕體驗非常好，可以說除了一些大城市的中心城區(qū)之外，整個美國的基建都是為汽車設計的。這點之前在檀香山感受還不是很深，到了美國本土就不一樣了。

到了新澤西之后還得換一輛當地公交車，看到車上的警示標牌我驚呆了——不能襲擊公交車難道不是常識嗎？假如連這個常識都不知道的人，確定他能識字？ 圖源： “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到了新澤西之后畫風驟變，不再是紐約的鋼筋水泥森林，一望無際的平原在眼前展開 圖源： “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我過去想象中的美國自駕是這樣的（圖片來源：《末路狂花》劇照）圖源： “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一、車輪上的國家

在美國開車這事兒，我得先從兩個朋友說起。第一個朋友是常年生活在美國的中國人，前年帶孩子回來過暑假時候坐了我的車，一路上都在贊嘆我的“藝高人膽大”。她說在美國呆久了，現(xiàn)在已經不敢在國內開車了。我心想就算美國車少，也不至于回國就開不了車了吧？第二個朋友是正宗的美國白人，來中國旅游，覺得在中國開車“太可怕了”。我內心頗有些鄙夷，美國人咋這么矯情？中國這樣就算可怕？你要是去到東南亞和南亞可咋辦？

直到我自己在美國開上車，才理解了為啥他們在中國不敢開車——在美國開車時的心理狀態(tài)跟中國完全不同。

作為一個在歐洲、中東都自駕過的老司機，我自認駕車的技術和心理素質都相當過硬，無論是狹小的老城區(qū)，還是陡峭的懸崖山路，只要當地人敢開的路我都敢開。但剛在美國上路駕駛的時候，我卻有點怕，因為美國高速上的車太快了——限速標志70英里（113公里）的高速，基本上無論大車小車都超過這個速度，普遍會開到將近時速80英里（129公里）——據說超速10英里以內，警察不罰。我不得不說，美國重型卡車的性能是真好，引擎扭矩高，加速快，可以跟小車并駕齊驅。

如果說高速上車子少，開這么快倒也沒啥，但我發(fā)現(xiàn)即便在車流量很大的情況下，美國人依然可以保持著很高的車速，這就讓我有些不太習慣。我太太經常說中國的高速很恐怖，怎么可能那么多車還同時開得那么快——我在美國的高速上大抵體會到了她所說的這種“恐怖”。我一開始看到車多會不自覺地剎車減速，結果后面的車就會對我按喇叭，然后從我邊上超過去。開了兩天后我漸漸發(fā)現(xiàn)，他們開得快是有道理的——首先，美國的高速公路車道多且寬，多車并行的空間更為寬裕；第二，美國人開車很少會變道鉆來鉆去，沒有亂變道的車、不擔心被人加塞，我在路上也沒有見過龜速車，因此把車開得更快。

于是呢，在美國高速上開車就會有這樣一些預判——慢車不會占著快車道、前面的車不會突然減速、邊上的車不會突然加塞，所有車都能很放心地開快。

下了高速之后，情況也是差不多的。我在國內鄉(xiāng)間開車，過那種不設紅綠燈的路口，不管有沒有行人或車輛總是習慣帶一腳剎車減速——萬一竄出來個什么東西呢？美國人則不然，行駛在主線上的車輛過路口完全不帶減速（除非有要求你減速的標志）；但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你如果從支線進入或穿過主線，路口通常都有個STOP的警示牌，這時候不管主線上有車沒車，你都必須在路口完全剎停（就跟我們現(xiàn)在國內大車右轉必須剎停一樣），只有在不會影響到主線直行車輛的時候才能起步。如果兩根交叉道不分主次，那么通行規(guī)則一般是先到先走；同時到的話，右邊的車優(yōu)先。

正是因為預判到其他車輛會在進入主線時候等候通行，主線上的車才能夠在通過路口的時候不帶剎車。

那么假如主線上車流量很大，會不會等很長時間一直都無法并線呢？——也不會。我有一次在匝道上要進入主線，等了四五輛車之后，主線上有輛車主動停下來示意讓我并過去。這是在國內開車所難以想象的，很多時候你越是需要變道（可能只是為了進入相應的轉彎或直行道），后面的車就越是會故意加速頂上來，這反過來又加劇了變道不打燈的現(xiàn)象。

更關鍵的一點在于，在美國你一旦離開了大城市，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和非機動車，所有人都開車。因此在美國的鄉(xiāng)間行車不用擔心有人會突然竄出來——野生動物竄出來的概率還更高一點。倘若真有人突然竄到馬路上被車撞到，那么死了也是白死，法律對行人不會有任何傾斜——因為行人在道路上是沒有路權的，司機只在有相關警示的區(qū)域才有“觀察義務”。總之，美國幾乎就是個“車輪上的國家”，對行車非常友好，標識清晰停車方便；而對不會開車的人則相當不友好，城市以外普遍缺乏公共交通，靠步行會走斷腿。

在美國過這種紅綠燈路口，車輛普遍不減速；除非有特別警示（如學校社區(qū)），否則主干道行駛的車輛沒有“觀察義務”，我一開始相當不習慣。中國的交通法會強調“觀察義務”，路口一般都默認限速40，不出事情沒人管你；一旦出了事故，比方說以高于40的速度撞了闖紅燈的行人，就需要負次要責任。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這種美國卡車的動力非常強勁，加速迅猛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這是美國的酒后“代駕”服務，直接把你的車給拉回去。這項服務的費用簡直不敢想象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假如一個美國司機來到中國開車，車多路窄只是一方面，他還會遇到如下問題：1.參與道路交通的不僅是汽車，行人、非機動車數量龐大且隨機性強，難以預判其動向；2.繁忙的主線不會有人禮讓他，他可能等半天都走不了，必須自己找機會搶進去；3.到處都有其他車子亂變道，不緊貼著前車就會被加塞，很多車子變道都不打燈，根本不敢開快。

拿我自己來說吧，我在國內開車時會自動進入“防御性駕駛”模式——永遠與前車保持車距，永遠提防路口闖紅燈的行人和電瓶車，主動避開那些有“不正常”行為的車輛。會被我判定為“不正常”的行為包括但不限于——變道不打燈、無故變道、無故剎車、跟車過近、壓線行駛、強行加塞、野蠻超車、天色昏暗不開車燈、開得慢吞吞（十有八九在看手機）……總之我需要始終保持著十分警覺，來評估周圍車輛的“風險指數”。

歸結起來這樣可以概括——在美國開車，你只要按規(guī)矩開就行了；而在中國開車，必須時刻防備別人不守規(guī)則。當大多數人都不守規(guī)矩時，守規(guī)矩的成本可能就會變得很高，你也不得不跟別人一樣不守規(guī)矩。

這種情況也決定了，在美國訓練和推廣“全自動駕駛”要比在中國容易得多。前陣子看到新聞說特斯拉的自動駕駛完成了零接管橫穿美國，我對此頗有些不以為然——這種跑長途的體力活兒，自動駕駛本來就比人肉駕駛更合適啊！美國不僅道路環(huán)境簡單，而且道路規(guī)矩明確，車輛行人的遵守程度高、可預測性高。相比之下，在中國道路上開車不可預測的突發(fā)狀況更多、博弈性更強，甚至不同省份和地區(qū)的駕駛風格也截然不同，這會讓自動駕駛的訓練難度呈指數級上升。別說是自動駕駛了，哪怕是幾十年駕齡的美國老司機，都未必能完全應付中國道路上的各種狀況。

雖然我只在美國開了短短幾天車，回到中國后立馬就能感受到進入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行車環(huán)境。看著中國混亂的馬路秩序（大城市還算好，一離開大城市各種混亂，最可怕的就是魚龍混雜的縣城、場鎮(zhèn)，三輪車會貼著主干道中心向你逆行過來），心想還是美國人開車的素質高啊！然而當我深入思考中美開車方式的差異，我意識到素質只是一方面——中國人開車素質差，主要原因在于中國的人民群眾開上車總共也沒幾年，尚未來得及形成良性的汽車文化和道路共識，這個需要一兩代人的時間來培養(yǎng)。中國的一些大城市，就要比小縣城禮讓得多，畢竟有些鄉(xiāng)村地區(qū)，別說車子了，就連道路也是近幾年剛剛修建起來的。相比之下美國人全民開車已經有百年歷史，擁有深厚的汽車文化和健全的道路規(guī)則。

而在另一方面，真正起到決定性作用的還是環(huán)境——只有在美國這種地廣人稀且配套道路設施完善的地方，才使得守規(guī)則的“禮讓”成為可能，因為就算禮讓也不會耽誤自己太多時間。我在美國開車時碰到過一次嚴重擁堵，結果看到有些車居然直接開到對面車道逆向行駛，可見美國人守規(guī)矩也不是無條件的。

那么，有沒有可能有一天，我們在中國也能像美國一樣開車呢？我覺得中國人開車的文明程度上限就是日本韓國那樣，因為“美國式開車”和“美國式生活”相互綁定，而“美國式生活”又極度依賴難以復制的“基建底層設計”。

二、“美國式生活”的基礎

自駕那幾天，我專門去探訪了一下美國郊區(qū)中產社區(qū)，以及鄉(xiāng)村的情況。

就跟紐約一樣，我很早就在影視作品中對美國中產社區(qū)及其生活方式有所了解。大部分中國人看過的第一部美劇應該都是《成長的煩惱》（Growing Pains），這部劇說白了就是在講述一個美國中產家庭的生活。近年來比較熱門的劇集中，《絕望的主婦》（Desperate Housewives）、《絕命毒師》、《摩登家庭》（Modern Family）、《中產家庭》（The Middle）、《少年謝爾頓》（Young Sheldon）都對美國中產有不同角度的呈現(xiàn)。而我真實看到的美國中產社區(qū)和家庭生活，不能說跟影視作品里很像，只能說是一模一樣——獨門獨棟帶前后院草坪的大房子，家家戶戶都有自己的車道和車庫；社區(qū)環(huán)境優(yōu)美，綠化覆蓋率極高，道路設計通常都是半封閉的內部道路，十分整潔寬敞，外面的車不太可能從社區(qū)里面借道；社區(qū)附近有大型商超和若干的餐館，還有免費的公園、體育場、球場，絕大多數日常需求都可以在社區(qū)內部得到滿足。

看過人家這種社區(qū)，就明白為啥那么多富人要在美國置業(yè)甚至移民美國了。老實說，如果我有用不完的錢（不能只是很多，必須是用不完。因為就算很多錢，在美國也不經花），我也想住這樣的地方啊！不說實際生活水平，單論居住環(huán)境、社區(qū)品質，美國中產社區(qū)比我們國內大部分富人別墅區(qū)都要強；道路規(guī)劃和綠化水平實在是讓我們望塵莫及，在空間利用上極為奢侈，差不多就是我能想象出的人類社區(qū)的上限（這里只討論社區(qū)，不討論那種獨占半座山或者一整片沙灘的莊園豪宅，也不討論我們國內的農村自建房）。我發(fā)現(xiàn)，全世界人民都夢寐以求的“美國式生活”，正是基于這種中產社區(qū)的物質基礎實現(xiàn)的。

然而我也發(fā)現(xiàn)，生活在那樣的中產社區(qū)其實成本相當高；房產、土地的私有制，也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美好。

我在美國期間拜訪了兩位住在中產社區(qū)的朋友，同時在線上咨詢了另外幾位長年定居美國的朋友，對“美國式生活”的成本，及其背后的種種其他問題有了一個初步的了解。

這通常是城市近郊的中產社區(qū)，房屋密度很高，前后院相對較小 圖源： “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這是低密度的中產社區(qū)，土地利用率很低。但老實說，家里后面有這么大一片林子還挺瘆人的 圖源： “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這是相對典型的合理規(guī)劃開發(fā)的中產社區(qū)，土地利用恰到好處 圖源： “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這是高密度的中產社區(qū)，差不多就是我們國內獨棟別墅社區(qū)的水平，一般都在城鎮(zhèn)的近郊，土地資源比較緊張。 圖源： “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朋友位于馬里蘭州的家，距離華盛頓特區(qū)40分鐘通勤時間，全裝修二手房差不多花了百萬美金。上面兩層，下面還有個半地下室。 圖源： “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后院有露臺和草坪 圖源： “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社區(qū)公園，可以休閑娛樂跑步鍛煉。 假如我有用不完的錢，我當然也愿意住在這種社區(qū) 圖源： “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社區(qū)公園里的兒童游樂設施，完全不缺遛娃的地方，再加上學校教育尊重孩子個性，因此很多父母會為了孩子而移民 “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我們中國人經常對其他國家的“土地私有制”津津樂道，有時還會套用一句“無恒產者無恒心”來主張私有制。很多人想象中的“土地私有制”，就是你買了一塊地，然后就永久性擁有了這塊地。但事實上美國人自己是這樣調侃“私有制”的——You never truly own your house. You only rent it from the government through property tax.（你從來不曾真正擁有你的房子，你只不過是通過房產稅從政府那里租來的）這里的“Property tax”就是很多人應該都聽說過的美國房產稅。房產稅的高低跟房屋購入時的價格、每個地區(qū)的稅收政策相關，一般來講大約在房屋價值的1%上下。比方說一百萬美元的房子，每年固定要交約1萬美元房產稅；假如你長期不繳這個稅，就算你擁有“產權”，政府照樣可以把你的房產收走。

——因為在美國的法律體系中，業(yè)主雖然擁有土地產權，政府卻擁有征稅權（Taxation）、征收權（Eminent domain）、管制權（Police power）。最要命的是，房產稅是永久性的，只有部分州對一些特定人群可以暫時性減免。在中國，雖然我們買了房每年要交物業(yè)費、買了車每年要交保險，但總體而言這些支出的負擔不算很大；然而在美國，車子和房子的“持有成本”卻非常高，足以成為很多人的負擔。

要理解美國為什么征收高額房產稅，首先得理解他們的政治模式。

美國作為一個聯(lián)邦制國家，跟我們中國有著截然不同的治理模式，以前學校里只講了美國的“三權分立”，殊不知還有美國的“三級分治”。美國的政府宏觀上分三個大層級——聯(lián)邦政府（Federal Government）、州政府（State Government）、地方政府（Local Government，可以細分到縣、市鎮(zhèn)、社區(qū)）。聯(lián)邦政府主管國防、外交、貨幣金融、移民等，州政府主管教育體系、公檢法體系、商業(yè)監(jiān)督、基建、選舉等，地方政府主管城市規(guī)劃、社區(qū)服務、治安、學校等。我們平時新聞里看到的美國政府停擺、抗議政府之類的事情，其實指的都是聯(lián)邦政府。但老實說聯(lián)邦政府對日常生活的介入并不大，真正擁有大量實權的是“州政府”和“地方政府”，這兩者在美國公民的生活中無所不在，在我們這些外國人眼里反而是隱形的——因為上不了國際新聞。

以“政府停擺”這件事情為例，聯(lián)邦政府停擺其實在美國歷史上發(fā)生過多次，國家層面的運行會卡殼，但對普通人日常生活的短期影響很小。聯(lián)邦政府停擺的影響主要包括——聯(lián)邦雇員停薪、國家公園關閉、出入境業(yè)務變慢、食品和環(huán)境的監(jiān)管暫停。但假如州政府停擺，則可能會造成區(qū)域性混亂——各種窗口服務都會暫停、大學經費凍結、補助發(fā)放延遲、法院案件積壓。而假如地方政府停擺，對日常生活的沖擊是最大的——警力減少，治安風險上升；各種公共服務缺失，路上堆滿垃圾，供水受到影響；公立學校關閉，孩子們無處可去……

地方政府從性質上來講有點像一個“超級物業(yè)公司”，只不過它的經營對象是縣/市鎮(zhèn)/社區(qū)——正因如此，你會從美國新聞里聽說某地政府“破產”了。而房產稅作為一種地方稅，可說是地方政府財政的生命線，占到其財政收入的四到六成；如果大家都不交稅，地方政府沒錢就破產崩潰了，會直接沖擊日常生活。這些地方稅收的大部分會分配給當地的公立學校，然后才是警察局、消防局、圖書館、公園、道路基建、垃圾處理、上下水系統(tǒng)。因為美國的房價往往跟地段的關系不大，跟社區(qū)品質高度相關；而教育是一個社區(qū)品質的根本，好的學校會給社區(qū)帶來一種長期的良性循環(huán)——一個社區(qū)房價越高，稅收越多，學校辦得越好，人口素質越高，治安環(huán)境越好，房價更高。可以說，“學區(qū)房”這玩意兒人家美國早就玩透了，社區(qū)品質與學校品質直接掛鉤，好的學區(qū)房產稅有時候能夠上到2%。一般來講，重視教育的亞裔移居美國通常都會選擇比較好的學區(qū)。

我就感慨啊，美國這個國家真是當之無愧的極致資本主義，硬生生把地方基層管理玩成了“公司經營”——你管理得越好，社區(qū)房價就越高，就能收上更多的稅；地方政府之間事實上存在競爭，哪個社區(qū)能夠吸引更多的高凈值家庭，就意味著有更高的財政收入。美國的所謂平等，說到底是“金錢面前人人平等”，只要你有錢，就能選擇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然而這種“資本選擇”在一定程度上間接剝奪了中低收入家庭子女接受優(yōu)質教育的機會（政府補助并不能讓所有人雨露均沾），從而進一步分化了貧富差距，深化了美國“種姓社會”的現(xiàn)象。

美國自下而上的三層政府制度，跟中國自上而下的管理模式有著根本性的差異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既然美國有三個層級的政府，也就意味著美國人繳稅也得要繳三層。房產稅是交給地方政府的，而作為稅收大頭的所得稅需要兩頭交——給聯(lián)邦政府交完一遍，還得給州政府交一遍。另外呢，美國人日常還有個“消費稅”，也是給州政府的。美國商店里標的商品價格大部分都不含稅，你付錢時候要加一個消費稅。消費稅的稅率每個州不同，有些州稅率很高，有的州低稅率甚至免稅。我租一輛同樣的車，跑去河對岸的新澤西比紐約要便宜，跟相應的稅率不同有一定關系。我一個外國人能想到的，美國人當然也能想到，有很多生活在高稅率地區(qū)的美國人都會跨州購物——就好像這兩年很多香港人跑去深圳消費購物一樣。

不同州的消費稅、所得稅稅率各有高低，其實相當于通過設定生活成本、經營成本，起到了一個“引流”和“限流”的作用。像紐約、加州這種公共資源豐富的經濟中心，有足夠的底氣設置高稅率；即便生活成本高，人們還是擠破頭要來，可以通過稅率門檻篩選高凈值人群。就好像大家一邊抱怨北京上海生活成本高，一邊還是前赴后繼往大城市跑。也有些州實行低稅率甚至免稅，就是為了吸金吸人，為當地提供就業(yè)，類似于咱們國內各種帶稅收減免政策的產業(yè)園區(qū)。像阿拉斯加這種苦寒飛地，所得稅和消費稅全免，都沒人愿意去。

美國的三重稅收——聯(lián)邦稅、州稅、地方稅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各州的消費稅率由自己制定，這是州政府稅收的重要來源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所得稅也各州都不同，紅色代表免稅。加州的所得稅全美最高，哪怕所得稅高人們還是愿意來；而阿拉斯加消費稅和所得稅都為0，目的就是鼓勵大家移居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各個州政府的主要財政來源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美國人民日常稅種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總的來說，中產階級在美國工作生活的整體稅率差不多可以達到30%。大家想啊，聯(lián)邦政府要供養(yǎng)、州政府要供養(yǎng)、地方政府也要供養(yǎng)；掙錢時候被剝一層皮、花錢時候被剝一層皮，持有資產還得被剝一層皮……

那么問題來了，美國人生活在這么重的稅負下為啥不反抗呢？——因為這是保障他們自由以及私有制的“成本”啊！他們付的這些稅并不是“重復收費”，各層政府會提供不同的服務——聯(lián)邦政府提供社保、醫(yī)保、國家安全、全國性的大基建，并在全球范圍內為美國公民提供軍事保護（也就是從中國人角度所看到的軍事霸權）；州政府提供公立大學體系、社會福利項目、地方性的大基建、政務服務、司法服務；然后地方政府前面說過了，主要是社區(qū)城鎮(zhèn)層面的日常服務。

由是之故，美國公民的“納稅人”意識特別強，他們是政府的“衣食父母”，政府必須服務好他們；如果他們聯(lián)合起來不交稅，政府真會開不下去——當然，他們也沒有必要用“不交稅”來反抗政府，直接投票選個新政府就行了。美國的這“三級政府”說到底都有點像公司——聯(lián)邦政府是集團總部，州政府是區(qū)域分公司，地方政府是下屬子公司。

從另外一個層面來看，政府像經營公司一樣經營社區(qū)，也使得美國這個國家，從社區(qū)層面其實就已經實現(xiàn)了自治。“社區(qū)是我家，建設靠大家”——這句話在我們中國只不過是泛泛之談，卻是美國社會的真實寫照。當我們身在國內看美國發(fā)生暴亂、抗議的新聞，經常會想當然地以為美國要動蕩了；我去美國之前剛好趕上政府停擺，很多人也覺得美國要動蕩……到了美國當地一看，我發(fā)現(xiàn)美國很容易發(fā)生一時一地的局部騷亂，卻很難爆發(fā)全國“大串聯(lián)”式的動蕩。因為生活穩(wěn)定的中產階級其實不怎么關心聯(lián)邦政府層面的政治議題，其社區(qū)運作并不依靠聯(lián)邦政府，自下而上的基層自治屬性極強，地方與地方、州與州之間，有著一道無形的“隔離防火墻”。

三、“美國式生活”的成本

理解了美國的政治模式，再來看“美國式生活”，你就會發(fā)現(xiàn)——

首先，美國必須“藏富于民”，保證有大規(guī)模的中產階級，才能把他們的這種社區(qū)自治的高品質“美國式生活”維系下去。中產是政府最大規(guī)模的納稅群體，是財政體系的穩(wěn)定內核。美國的很多公共服務、福利體系并非“雨露均沾”，而是“定向輸送”——比方說紐約地鐵系統(tǒng)的維護、某些州對窮人的醫(yī)療和生活補助——中產需要為這些公共服務和社會福利買單，卻不是最直接的受益者。當中產基數大的時候，供養(yǎng)公共服務和社會福利的痛感還不會特別明顯；一旦中產階級形成塌陷，需要由少數的中上層供養(yǎng)多數的底層，那么不僅地方政府乃至州政府的運作會因為財政緊張而失靈，也會加劇不同階層之間的對立情況。與此同時，當中產滑落到下一階層，將不可避免地更加依賴公共服務，更容易被熱衷于“開空頭支票”的極端政治所吸引，導致“民主政治”淪為反精英、反全球化的“民粹政治”。

所以呢，“美國式生活”固然令人向往，但這種生活的成本也非常高，因為說到底，從社區(qū)公共設施和服務，到孩子上學的學校，再到社會福利體系，都是廣大基層群眾自己出錢來置辦和維護——這對于習慣了國家統(tǒng)包統(tǒng)辦的中國人來講很難想象。與其說“無恒產者無恒心”，倒不如說“無恒心者無恒產”。

那么一個美國中產家庭每年大概需要多少開銷呢？關于一點，我問了我的美國朋友，也問了ChatGPT，有了一個大致的答案。現(xiàn)在我們假設有一個生活在美國中部中等檔次社區(qū)的典型美國中產家庭，家庭成員為一對夫妻帶著兩個正在上學的孩子，有兩部汽車，有房無貸，每年刨除所得稅后6萬美元的凈收入，差不多是“最低門檻”（事實上美國人有房無貸的情況很少，但由于房貸差異很大，我得排除這一變量）。其中房屋部分的費用就在20000美元以上，包括房產稅、房屋維護費用、水電煤采暖、房屋保險；一家四口的醫(yī)療保險需要6500美元，兩輛車的油費、保險和養(yǎng)護費用約13000美元，采購食物約10000美元，其他購物娛樂、孩子開銷大約10000美元……這里羅列的開銷，只是比較基本的，如果稍微大手大腳一點，比如全家出國旅游一趟，或者有些額外開銷，10萬美元也很容易花出去；而且以上花費估算僅限于美國中西部地區(qū)，假如是住在東西海岸大城市的中產，那開銷就上不封頂了。稅后6萬美元在紐約、華盛頓、加州只能過窮人日子，要過寬裕的中產生活，至少要翻個倍。

這是我一個生活在美國中西部的朋友的家庭年開支， 正是我說的典型中產——有房有貸、兩娃兩車。這張表 沒有包含日常購物、吃飯的開銷，加上去的話大概要9萬美元。假如他們刨除房貸的話，那么每年生活成本正好6萬美元左右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中產家庭有一筆開銷，是在朋友告訴我之前沒想到的，那就是草坪養(yǎng)護。美國人對草坪有著極為強烈的執(zhí)念，中產社區(qū)家家戶戶都有草坪，鄉(xiāng)村社區(qū)的草坪更是大得夸張；城市綠地也以草坪為主，比方說白宮前面就有一個超級大草坪。在我這個實用主義的中國人看來，這么好的土地上種點菜不香嗎？美國其實并不缺公共綠地，但私人草坪的意義正是在于告訴別人——“我已經有錢到可以不用種地了！”本質上是用來炫富的。這種草坪文化起源于17、18世紀的歐洲貴族，后來在美國發(fā)揚光大，前后院的大草坪不但成為了中產階級生活的標志，而且演變成了一種強制性的“社區(qū)規(guī)范”。

我覺得吧，這種以炫富為目的的“草坪文化”完全就是封建時代的陋習嘛！由此感到了中美兩國巨大的文化差異。我有次在國內參加高端土豪飯局，飯桌上一群家住別墅財務自由的土豪席間討論的都是要怎么種菜種地，以能夠吃上自己種出來的有機蔬菜為榮……我頓悟，原來土豪的盡頭是種地啊！因為想要種菜，首先你得有塊地，其次你得有時間，第三你還得健康。所以在中國這邊的邏輯是——“我已經有錢有閑到可以自己種地了！”

美國最不缺的就是大草坪，哪怕是人煙稀少的鄉(xiāng)村，也習慣處處修草坪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但草坪需要時時養(yǎng)護，你看這片草坪因為有段時間沒修，立馬雜草就竄了出來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我覺得這么大的草坪，除蟲也是個大問題

這是美國的鄉(xiāng)村，其實這種房子的自主權很大，并不一定非要做草坪。但不知道是不是社會文化和習慣使然，大片空地依然拿來當草坪，而且這草坪也不用來放牧。擱在國內難道不是應該種滿蔬菜嘛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這張圖上我太太正在我一個土豪朋友家的別墅院子里割菜——住公寓樓的牛馬怎么可能有閑情逸致、有地方給他們種菜？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然后朋友告訴我，養(yǎng)草坪是一件麻煩且昂貴的事情——要定期修剪草坪，不能長得太高；要在旱季給草坪澆水，保持草坪是綠色；還需要找專業(yè)的公司進行除蟲。而在炎熱的夏季，給大草坪澆水，一個月的水費就可能花掉三四百刀；你如果沒有把自己家的草坪養(yǎng)護好，業(yè)委會就會來找你麻煩，對你罰款。

網上有很多華人都吐槽過“業(yè)委會”（HOA，Homeowners Association）這玩意兒。我來跟大家解釋一下，此“業(yè)委會”跟咱們國內小區(qū)的“業(yè)委會”完全不是一碼事兒，是一個由社區(qū)居民選舉產生、具有法律權利的“小政府”，專門管一些地方政府不管或者管不著的事情。業(yè)委會有一套自己的規(guī)章制度（CCR，Covenants, Conditions & Restrictions），你買房的同時必須簽署認可這套規(guī)章制度，定期繳納會費并接受其管制。

業(yè)委會除了維護社區(qū)內部公共設施之外，管的事情往往非常瑣碎——諸如房子外墻的顏色、草坪的高度、能不能裝太陽能板、院子里允許擺放什么裝飾、能否養(yǎng)動物、能否晾衣服……花錢給自己找個大爺管這些事兒的原因說起來也很簡單——一來那種開發(fā)商統(tǒng)一規(guī)劃的社區(qū)，會有很多公共設施，為了避免“三個和尚沒水喝”，就需要找一個“直接責任人”來管理。所以并不是哪兒都有業(yè)委會，那種不需要集中管理的獨棟大宅就沒有。二來維護社區(qū)環(huán)境和形象，才能維護好社區(qū)房價，提高社區(qū)品質。業(yè)委會干的某些事兒，本質上跟咱們國家政府統(tǒng)一街面上的商店招牌屬于同一性質。

大家看，所謂“自由”的美國，其實也沒那么自由——明明自己家的院子，卻有可能連種菜晾衣服都不許。或者也可以說，人類作為一種天然具有社會階層的群居動物，本性就需要被管著才踏實。

四、“美國式生活”的問題

我在感嘆美式中產社區(qū)已經達到人類社區(qū)天花板之余，也發(fā)現(xiàn)了幾個問題——

首先，美國中產從二戰(zhàn)后就已經住上了這樣社區(qū)——大房子、前后院草坪、車庫，部分還有游泳池。然而這么多年過去，大的配置還是這么幾樣，因為真的已經沒啥升級空間了。畢竟海湖莊園、比弗利山莊這種級別的住宅對于普通人還是有點遙遠，人人住上那樣的房子也不切實際。凡事盛極而衰，如今不少美國年輕人發(fā)現(xiàn)自己生活的很多方面，還不如他們父輩年輕時候。

第二，以典型中產社區(qū)為代表的“美國式生活”需要消耗大量的資源，草坪養(yǎng)護只是其中的一個縮影。由于美國社區(qū)的房子基本都是木頭造的，需要恒溫恒濕的環(huán)境來延長壽命，因此不管家里有人沒人，房屋常年維持在70華氏度，這無疑一種極大的能源浪費。再加上他們的出門必須開車，更沒有節(jié)約食物的觀念。有人估算過，一個美國家庭每年消耗的資源，至少是同等規(guī)模中國家庭的兩倍，是印度家庭的五到六倍。

美國中產憑什么能夠占用那么多資源呢？首先，不可否認美國實體經濟擁有強大的農業(yè)和工業(yè)產出，至今仍是世界上最大的農業(yè)出口國、最大的天然氣生產國、最主要的石油生產國，以及世界第二大的制造業(yè)國家。美國的制造業(yè)通常都是高附加值產業(yè)，如航空航天、醫(yī)療設備、半導體設備等。但是同樣不可否認的是，美國對各類資源的消費遠遠超過了本國的生產，所以才會有長期巨額貿易逆差。

為了維持龐大中產階級舒適奢侈的生活，美國在過去的半個多世紀里通過金融霸權和軍事霸權，以低成本獲取資源以彌補國內產出的缺口——他們只要持續(xù)發(fā)行美元，就能源源不斷從世界各地換取貨真價實的商品；然而其副作用則是美國國內制造業(yè)的衰落，反過來“殺死了”一部分中產階級。美國的經濟從1980年代開始逐漸金融化，因為投資金融比投資工業(yè)更賺錢，資本就會不可避免地轉移過去……在過去，一個沒有受過高等教育的美國藍領（也就是我們所說的紅脖子），也能通過在工廠上班獲得高薪，躋身中產階級行列；但隨著藍領崗位的減少，這部分傳統(tǒng)中產階級不免向下滑落——變得依賴公共服務和社會福利、容易被極端政治所動員，成為當下美國國內撕裂的根源。

綜上，美國中產階級的生活令外人羨慕，但這種生活的成本非常高——保證每年10萬美元的家庭稅后收入，才能過上相對寬裕的中產生活（不含一線城市）。美國財務自由的門檻，需要在有房無貸的前提下，再有大約300萬美元的可流動資產（就是說這筆錢全部能夠用來投資），這300萬美元只要能每年穩(wěn)定產生3%的收益，差不多就可以衣食無憂。美國的物質很豐富，你只要愿意花錢，基本上什么都買得到——當然，有這點錢，顯然在中國生活的性價比更高；而且就算沒有語言障礙，在美國生活的種種規(guī)則和限制，其實也挺煩人的。

講到這里，對于“美國斬殺線”到底是否存在這個問題，大家心里應該已經有答案了。

假如我們把一個家庭失去自己的住房作為“被斬殺”的標志，那么美國家庭失去房子的概率確實要比中國人高。據統(tǒng)計，美國每年因為房貸違約而失去房子的比例約為0.2-0.5%，中國的這一比例是0.05%-0.1%——你可以將其理解為美國人“被斬殺”的概率比中國高5倍。但之所以會造成這樣的差異，一方面是因為中國買房的首付比例更高、房貸審核更嚴，另一方面則是制度不同。

美國有針對個人的破產保護制度——如果你還不上房貸，銀行把房子收走，你的債務就結束了，哪怕你的房子再不值錢也跟你無關；當然，你的信用會因此受損，短期內沒有辦法再貸款。所以2008年美國房價下跌后，有數百萬個家庭放棄還貸，任由銀行把房子收走——貸款余額比房價還高，再加上持有房屋要交房產稅，繼續(xù)還貸明顯劃不來。然而這差價損失只能銀行來背，結果就導致了次貸危機。但在中國，假如你的房價跌了，銀行拍賣價不夠還清貸款，你還得繼續(xù)還錢——這種差異就使得在中國“棄房”很不劃算，以租養(yǎng)貸或者自己主動賣掉，都比讓銀行收走“賤賣”要好。

就一般的美國中產家庭而言，如果家里夫妻兩人都有工作、按時繳納各種保險費，抗風險能力其實還是比較強的；如果說夫妻倆只有一個人有收入，那么面臨的最大風險就是失業(yè)。我朋友在美國做家庭主婦，她說她老公如果失業(yè)的話，他們家的積蓄只能勉強過三四個月——換言之，只要能在半年內找到工作，還是能過得下去的。

真正高風險的是那種收入本來就低、為了省錢不買保險的中產家庭，失業(yè)、疾病或者意外都可能將其擊垮，即便他們有房無貸，也可能因為養(yǎng)不起房子而被迫棄房……

網上說美國沒有固定住址就很難找到工作，這其實不一定，可以用朋友或者收容所地址，可以找日結的工作。但由于在美國社區(qū)和階層相綁定，中產階級失去了房子就意味著從原有階層中滑落，這千真萬確。至于是不是會落得無家可歸難以翻身，那肯定因人而異、因州而異——大家一定要注意，美國州和州之間的差別極大，高賦稅的州往往對中產的“壓迫”更大，而對低收入群體則更為慷慨。

另外，按照中國人的標準，美國人其實非常“懶”。他們根本無法想象中國人那樣起早貪黑996的生活，對他們來講，享受生活十分重要，如果光工作不享受那生活還有啥意義？很多美國人不愿自己做飯、不愿干副業(yè)掙錢，收入只要夠花就好。他們也不像中國人那樣，把物質上的富足作為衡量是否成功的唯一標準。而且吧，由于美國人很早就過上了衣食無憂的好日子，極度缺乏危機意識——一來不存錢，二來喜歡用信用卡提前消費分期付款，一旦收入出現(xiàn)問題，就容易被“斬殺”。美國父母可不像中國父母那樣，會給自己小孩的債務兜底，更何況很多美國父母自己也沒啥積蓄。按照老一代中國人那種吃苦耐勞勤儉持家的生活方式，就算生活在美國也很難被“斬殺”。而現(xiàn)在中國年輕一代的月光族、網貸族，其實跟美國人很像，但一來因為有父母兜底、可以啃老，二來中國生活成本下限比較低，想要流落街頭難度很高。

參觀美國中產社區(qū)給我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個感想在于——中產社區(qū)是美國政治制度的硬件基礎。只有居住在這樣的自治且富足的中產社區(qū)，公民通過親自參與社區(qū)建設和管理，才能體會到“民主和自由”的真正精髓所在，也才能成為合格的選民。過去美國的政治制度之所以能夠順滑運行，是因為成千上萬這種社區(qū)自下而上的自發(fā)合作，數量龐大且占多數人口的中產階級更容易形成共同利益、達成政治共識；而美國如今面臨的撕裂，也正是由于部分中產階級的收縮衰敗，不同階層的利益不再一致……試想，假如曼哈頓唐人街全都是富足的中產階級，他們巴不得房價、租金上漲，又怎么會反對社區(qū)改革呢？

長期以來，美國都想把“美國式民主”推廣到全世界，卻忽略了大多數國家根本不具備“美國式生活”的硬件基礎。大家不難發(fā)現(xiàn)，跟美國一個鼻孔出氣的幾個國家——加拿大、澳大利亞、新西蘭，都擁有類似的中產社區(qū)。然而除了這幾個國家之外，有足夠空間和資源構建“美國式生活”和“美國式民主”的國家屈指可數——海灣地區(qū)幾個土豪國地廣人稀錢多，理論上是最有可能復制“美國模式”的，但人家信真主不信民主；俄羅斯和阿根廷的地理條件可以，但沒有錢……至于那些歷史悠久人口密度高的國家基本上就別想了，上限就是日本和新加坡的水平。

當了解了美國政治制度的根基，再去看印度，就會清晰了然地看懂為何印度的民主制度如此“劣質”。

印度一直自夸是“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國家”，號稱有著世界上最龐大的“中產群體”，然而由于標準低下，印度“中產”事實上非常劣質，擱在中國和美國全都屬于窮人。印度的社會高度分層，人口規(guī)模看起來很大，但許多人并不在納稅體系內，有限的財政收入無力提供高質量的福利；從未進行過自上而下的大規(guī)模社會改造，在封建農業(yè)社會形態(tài)基礎上修修補補，完全不具備現(xiàn)代公民的自我管理意識；再加上政府本身腐敗嚴重，治理能力低下，政令得不到自上而下的充分實施，稅收基數、福利水平、公共服務能力都與美國不可同日而語——唯一與美國比較相似的大概就是身份政治在選舉中的巨大影響，可惜起到的也并不是什么好影響……

總之吧，印度受限于其國土硬件、歷史包袱，永遠都不可能實現(xiàn)“美國式民主”；優(yōu)質民主所需的公民意識、財政支撐、治理能力這三駕馬車，印度一應俱無，活生生把“民主國家”的招牌給做砸了。假如一開始選擇的道路就是錯的，那么走得越遠，可能錯得只會越離譜。

五、賓大博物館

11月18號晚上，我來到此行的第三座城市——費城。

費城是美國的歷史名城，早年曾是美國的首都——1776年7月4日，獨立宣言在此簽署，美國憲法也在此制定。但我沒有時間細細品味這座城市的歷史，11月19號一整天，我只打算去賓大博物館和費城藝術博物館（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

賓大博物館，全稱賓夕法尼亞大學考古學與人類學博物館（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Museum of Archaeology and Anthropology），是一個小眾但卻頂級的博物館。你很難想象，一座大學博物館居然收藏了100萬件文物。之所以能有如此豐富的館藏，就跟大都會博物館一樣，是通過長期協(xié)助參與近東地區(qū)的考古發(fā)掘，在這一過程中按照協(xié)議分配到了大量出土文物。

前文中我就提到過，我是因為去了伊拉克的烏爾遺址，才對賓大博物館起了念想。賓大博物館讓我收獲的，則遠遠不止烏爾王陵的文物。

之前在紐約看的大都會博物館，主要是從藝術品角度來展示文物；而賓大作為世界最頂級的考古學和人類學學府，其博物館更側重于學術。要知道，人家賓大可是美國在中東考古的開山鼻祖，1888年就派出了第一支中東科考隊，一次又一次通過考古發(fā)現(xiàn)改寫了人類古代文明史。賓大博物館近東地區(qū)的大部分文物，都是自己團隊親手挖掘出來的，其學術上的嚴謹性無出其右者，出土文物的標注會精確到遺址的坑位編號乃至地層編號。你可能沒法兒在這里找到一些疑問的答案，因為賓大博物館會結合出土文物把歷史現(xiàn)場、古代生活方式進行還原，把各種證據、推理、爭議全部攤開給你看，由你自己來進行判斷……走進這里更像是走進了一個考古學的課堂。

看到賓大的還原圖片，我才知道烏爾王陵居然發(fā)現(xiàn)過一個恐怖的“殉葬宴會”！當時有74人被擊殺后，按照舉行宮廷宴會的樣子被整整齊齊擺放在一個大殉葬坑里，女仆佩戴著飾品，士兵佩戴著頭盔；其中有三名樂師帶著他們的豎琴，世界上最古老的弦樂器——大名鼎鼎的烏爾豎琴便是這樣出土的！（詳見《》）王陵主人蘇美爾的普阿比王后（Queen Puabi），佩戴的首飾極盡奢華之能事，除了黃金之外，還使用了阿富汗的青金石、印度河谷的紅玉髓。博物館基于這些來自世界各地的隨葬品，結合楔形文字泥板，重建了公元前三千年的全球貿易網絡，而當時的美索不達米亞正位于這個貿易網絡的中心……

賓大是這次行程的最根本的起因，為了補全我2024年對兩河流域的探索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賓大跟大都會一樣，都有中文的導覽地圖。我在這里遇到幾個中國人，但那些中國人基本上只看亞洲館，近東館屬于非常冷門的展館——這就是所謂的“曲高和寡”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我心心念念的烏爾王陵展廳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之前中東游記中貼過這套裝飾的圖片，那張照片是朋友給我的，這次在賓大終于看到了實物。原來呢，這件并非出土的原物，而是1:1還原的復制品。原件經歷了4500年的歲月極其脆弱，平時都保存在庫房里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這套裝飾最頂端是一排立體黃金五角星花飾，造型像綻放的太陽與雛菊，在古蘇美爾象征太陽神、王權與神圣的天界庇佑，是王室至高地位的標志。星冠下方，垂掛了一圈純金鍛打的月桂葉片。胸前數百根串珠流蘇垂下，主體是紅玉髓長珠、青金石配珠、小金珠，像一件珠織的華麗胸衣。腰腹位置是多層橫向串珠腰帶，最底部還有一圈大型黃金圓環(huán)腰鏈。整套穿戴完整，就是普阿比王后下葬時的全套儀式禮服。

普阿比王后的另一組陪葬珠寶，吊墜中的動物、植物形象，都與蘇美爾人對豐收、生命、來世的信仰有關，象征牲畜興旺、大地豐產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烏爾王室陵墓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考古學家倫納德?伍利在1927年至1933年間，發(fā)掘了美索不達米亞規(guī)模最大、陪葬品最豐厚的墓葬群 ——烏爾王室王陵。這片墓地坐落于月神南納的神圣神廟建筑群旁，累計出土超過1800座墓葬。

其中16座墓葬可追溯至約公元前2450年，是烏爾國王、王后的專屬王室墓穴，墓中還安葬了隨主人一同赴死的宮廷侍從。墓中出土的工藝極致精湛的文物，完整記錄了這一時期蘇美爾人的信仰體系與社會價值觀念。

• 棕色方框：普阿比王后墓（PG 800）

• 青藍色方框：國王墓（PG 789）

• 深紫色方框：大殉葬坑（PG 1237）

• 淺棕色小框：戰(zhàn)士墓（PG 1422）

這是我在烏爾遺址現(xiàn)場隔著鐵絲網拍的被重新封閉起來的王陵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我發(fā)現(xiàn)我當時在烏爾遺址拍的題板上就提到過大殉葬坑，但我沒仔細看。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題板翻譯如下——

這是古代伊拉克地區(qū)最富足的墓葬群之一，由倫納德?伍利于1926年發(fā)現(xiàn)，1926年至1933年間，大英博物館與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聯(lián)合開展了全部發(fā)掘工作。

本次發(fā)掘的王室墓葬區(qū)域，占地70×55米，深度最深達10至13米。此處共出土數千座墓葬，其中16座被判定為王室陵墓，墓中安葬著陪葬大量珍寶的王室成員。這些王室墓穴中，還發(fā)現(xiàn)了為數眾多的殉葬者遺骸 —— 這些侍從為追隨君主、王后前往來世，被一同獻祭入葬。

除16座王室大墓之外，考古團隊還清理出約2000座普通墓葬。這類墓葬多為單人簡易墓穴，棺木為木質，或是遺體直接用蘆葦席包裹，僅隨葬少量陶器與簡單金飾。

王室墓葬與周邊私人墓葬的年代，可追溯至蘇美爾早王朝三期（約公元前2600–2350年）。絕大多數王室墓葬曾遭古代盜掘，僅少數留存完整、可辨識墓主人姓名的遺存。烏爾第一王朝的多位國王之名，均在出土滾筒印章與泥板文字中被提及，其中就包括梅斯卡勒姆杜格、其妻寧班達，以及阿卡拉杜格。僅存的一座未被盜掘的王室大墓，墓主人為普阿比（Puabi）王后；她的頭部飾品共使用超過2公斤黃金與寶石，身上還額外陪葬了3公斤黃金珠寶。

絕大多數王室大墓，都以磚砌墓坑為核心，外圍就是伍利命名的“死亡大坑”區(qū)域，坑內整齊排布著士兵、侍從與樂師的陪葬遺體，所有人都身著全套儀式盛裝。其中規(guī)模最大的一處，被稱為 “大死亡坑”，一共埋葬74人：68名佩戴金銀珠寶的女性，以及6名男性。這些殉葬者大概率是自愿赴死，以在來世繼續(xù)侍奉王室主人。烏爾王陵的殉葬遺存，也是整個美索不達米亞地區(qū)唯一經考古證實的人殉習俗，僅存在于這一特定歷史階段。

在這批早王朝墓葬的上層，是阿卡德帝國時期（公元前2334–2154年）的墓葬；再往上，則是杰姆代特?那色時期（公元前3100–2900年）、深度約17米的更早墓葬。

年代最古老的墓葬，全部集中在王室墓地的南部區(qū)域。伍利在此進一步拓展發(fā)掘范圍，深挖巨型深坑X墓穴，移除了超13000立方米土方，出土了大量姿勢規(guī)整、以蘆葦席包裹、幾乎無隨葬品的早期墓葬遺存。盡管伍利曾認為，這一區(qū)域屬于杰姆代特?那色時期一處獨立墓地，但后續(xù)研究證實：烏爾王陵的這片墓地，作為墓葬使用地，前后延續(xù)使用了整整一千年，文化與墓葬習俗始終一脈相承。

普阿比王后之墓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這座位于烏爾王室墓地的泥磚矩形建筑，是普阿比王后的長眠之所。我們之所以能確認墓主人身份，源自她下葬時佩戴、刻有自己名字的滾筒印章。

王后本人佩戴著極其繁復的黃金頭飾與串珠斗篷，墓內還保留了她最后一場喪葬宴席的遺存，所有物品都保持著墓穴封閉時最初的擺放狀態(tài)。

普阿比王后墓穴布局說明這是烏爾王陵中唯一一座未被盜擾的完整王室墓葬，幾乎全部出土文物都入藏了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普阿比王后的遺體安放在墓室深處抬高的石棺之上，石棺沿墓室長墻排布。她頭戴裝飾超過2公斤黃金的假發(fā)頭冠，頭冠內嵌七朵玫瑰花飾、填充白色膏料與青金石；額間飾有柳葉形垂墜額飾；耳邊懸掛大型月牙形黃金耳圈；頸部佩戴紅玉髓、青金石與白銀打造的項飾頸圈。

王后墓穴正上方直接連通一座殉葬坑，設有下行坡道；坑內出土了牛拉車的遺存、一只可能存放織物的木箱，還整齊安葬了十幾名宮廷侍從的骸骨。

驚人的大殉葬坑。 殉葬的侍從、侍女、樂師都佩戴有飾品，是屬于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人。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1920年代這一殉葬坑剛剛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考古學家看到骸骨排列整齊、姿態(tài)平靜、沒有大規(guī)模捆綁痕跡，便提出了著名的“自愿殉葬、飲藥離世” 浪漫假說。

后來學者重新復檢烏爾出土的人骨遺骸，發(fā)現(xiàn)大量殉葬者頭骨后部存在致命的鈍器敲擊裂痕。所謂的“平靜姿態(tài)”是死后被人刻意規(guī)整擺放出來的，題板中提到遺體還經過了“加熱處理”進行防腐。

殉葬坑的宴會場景還原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三把豎琴中的銀豎琴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著名的公牛豎琴，木質部分已完全腐朽。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蘇美爾人相信，悲愴的樂聲，會護送死者靈魂穿越冥界、走完來世的旅途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大英博物館里烏爾豎琴的復制品 圖源：王小貝

古代蘇美爾人的煙火日常，老百姓的日常用具依然以石器和陶器為主，金屬制品相當奢侈。題板上展示的鐮刀非常有意思，是動物肋骨和鋒利石片組合而成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這張圖上的線稿，是我在中東游記中提到過的另一件重要文物——烏魯克花瓶（Warka Vase）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烏魯克花瓶藏于伊拉克 國博，是人類最早的大型敘事浮雕文物之一，完整直觀地詮釋了蘇美爾文明的核心邏輯——底層從事農業(yè)和手工業(yè)生產，物資向上匯集，最終以獻祭的形式，將財富全部歸于神廟與神權體系。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翻譯：從農場到神廟

這件距今5000年、出土于烏魯克神廟寶庫的雪花石膏瓶，清晰展現(xiàn)了那一時代的社會運轉結構。

瓶身最上層：身為統(tǒng)治者的祭司，站在伊南娜女神的神廟門前，向女祭司敬獻供品；女祭司身后的神廟庭院，已經堆滿了進貢而來的各類物資。

瓶身中間的層級：赤身的男性侍從們，向上運送食物貢品；這一層下方，刻畫著公綿羊與母綿羊交替排布的牧群。

瓶身最底部：椰棗樹苗與亞麻植物交錯排列。

浮雕敘事與相關的文物相互印證，讓學者得以還原出當時的社會狀況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這些是兩河文明使用的封泥，封泥上的圖案也包含了很多信息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兩河文明作為一個起源于沼澤地的“泥巴文明”，封泥是他們日常生活中很重要的東西，做了很多有意思的封印設計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兩河的金屬冶煉起源于伊朗高原，因為礦石出自山區(qū)。伊朗的金屬產業(yè)鏈，是兩河文明得以繁榮的根基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早在四五千年之前，中東地區(qū)就已經有了貿易網絡，支撐起兩河文明繁榮的各種不同原材料都有其出產地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比如紅玉髓來自于印度河流域，青金石來自于中亞的阿富汗山區(qū)……烏爾王陵的珠寶首飾，沒有任何原材料來自烏爾本地，都是通過貿易獲得的。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跟古代蘇美爾盛宴文化相關的器物、印章。上方是烏爾王陵的標志性文物“烏爾旗幟”的圖片，上層貴族飲酒作樂，中下層仆人搬運食物和牲畜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烏爾王陵標志性的山羊啃樹，高級貴族的陪葬品。這個也是根據墓葬遺留物復原重做的，因為原來的木質骨架早已腐朽，只留表面的黃金和鑲嵌物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大英博物館的同款復制品 圖源：王小貝

藝術源于對生活真實的觀察，連山羊身上不同的毛色都在藝術品中得到了還原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認識城市里的居民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公元前1800年左右，烏爾城的常住人口最多可達25000人。城市居民群體多樣，包含普通勞動者、祭司、工匠、商人、教師與孩童。

一片考古發(fā)掘區(qū)域，就清理出了50多座民居，民居之間由狹窄街巷連通。典型的民居以庭院為中心排布房間，屋內設有家庭小神龕，地板下方還建有家族墓穴。公共神壇散落在整片居民區(qū)之中，是鄰里社區(qū)的活動與精神中心。

在烏爾民居中出土的楔形文字泥板，記錄下了不少城市居民的姓名，也為我們還原了他們真實的日常生活細節(jié)。

深藍色：商人宅邸

橙色：祭司小禮拜堂

紫色：石匠工匠住宅

綠色：普通家庭住宅

左下由大到小排列的是石頭砝碼，契約泥板上記載了商人Ea-Nasir的名字和他的生意；中間是社區(qū)神廟的小神像；右下是獻祭用的食盆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翻譯：走近商人：埃阿·納西爾（Ea-Nasir）

埃阿·納西爾與烏爾城的其他商人，經營布匹、銅、錫、漁獲等各類跨地區(qū)貿易。當時人們以舍客勒（shekel，約 8.4 克 / 0.3 盎司）為重量單位，用天平稱重白銀，白銀就作為通用貨幣流通交易。

按：這位埃阿·納西爾是人類歷史上有記錄的最早被差評吐槽的商家，出土的泥板上完整保留了顧客投訴他劣質銅料、貨不對板、態(tài)度惡劣的內容，是考古圈有名的千古 “倒霉賣家” 梗。

祭祀、石匠、商人、普通家庭的不同遺物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作為一個“泥巴文明”，蘇美爾人會給新生兒留下腳印作為紀念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破譯楔形文字、重建其語音系統(tǒng)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而這事實上也確實是一個幾代學者前赴后繼、持續(xù)了上百年的大工程。蘇美爾語是孤立語言，理論上無法被解讀，好在蘇美爾語和阿卡德語曾經長期并存——后者屬于閃米特語族，跟阿拉姆語、希伯來語、阿拉伯語是親戚，且阿卡德語泥板存世量巨大，使得解讀成為了可能。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這其中的關鍵鑰匙，正是我在《》中寫到過的貝希斯敦三語銘文。學者首先在19世紀破譯出古波斯語，再逐字對比破譯出埃蘭語和巴比倫語。巴比倫語乃是阿卡德語的晚期版本，于是便順水推舟向上破譯出了阿卡德語。在發(fā)現(xiàn)的泥板中，有部分“詞典泥板”，標注了同一個詞在蘇美爾語和阿卡德語中的不同發(fā)音，讓學者得以破譯并重建了蘇美爾語的語音系統(tǒng)。

這些泥板是三千多年前學生的作業(yè)本。當時的學生也要背單詞、學數學、抄課文，甚至還要被家長催上學、趕作業(yè)，和今天的學生幾乎一模一樣。人們日常使用的泥板并不像我們以為的那么笨重，反而是一種很理想的記錄信息的材料。泥板用起來就像一塊能單手持握的橡皮泥，能夠以很高的信息密度刻寫，在硬化之前可以反復擦寫。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刻寫在泥板上的蘇美爾文學和歷史，其中最著名的莫過于《吉爾伽美什》。事實上蘇美爾遺留下來的文學作品相當不少。因為當時學校里的書吏學徒都要學這些作品，于是被一代代傳抄。翻譯一下上面的兩段——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烏爾哀歌》（The Ur Lament）

啊，城市，為你譜寫的挽歌何其悲愴！

慟哭的南娜女神，這份哀傷還要延續(xù)多久……

烏爾，如今已然徹底沉淪于淚水之中……

這片國土曾歌舞升平之地，如今尸骸堆積如山；

死者的軀體，如烈日下消融的油脂，無聲消逝、歸于塵土……

伊新國王的守護神，為你送上致意與獻禮；

南娜，愿你在重獲榮光的圣城中，永遠蒙受世人贊頌。

《我，舒爾吉》（I，Shulgi）

在恩利爾神光輝的埃庫爾圣殿之中，

我舒爾吉，接過了神圣王權權杖。

諸神的渴求與饑飽，皆由我照管。

唯有我，舒爾吉，是蘇美爾大地的生命所在。

我精通分派鎬頭勞作、磚模筑造的一切事務。

我是征伐叛逆疆土的利刃，也是平定亂世的砥柱。

我是萬事周全、從無疏漏的老練書吏。

如我的摯友與兄長吉爾伽美什一般，

我能明辨善惡、分清是非。

2024年環(huán)游庫爾德斯坦時，我曾在伊朗北部的烏米爾湖邊造訪了一座名為哈桑盧（Hasanlu）的遺址。由于這個遺址名不見經傳，資料也非常稀少，我覺得有些雞肋，寫游記的時候索性略過沒提。我當時看遺址的介紹，得知哈桑盧是美國人在巴列維王朝時期協(xié)助發(fā)掘的，遺址現(xiàn)場有張照片，上面是一個美國人手上舉著遺址出土的金杯。

沒想到這次在相隔萬里的賓大博物館，我再次看到這張照片，這才知道當年協(xié)助發(fā)掘哈桑盧遺址的正是賓大。賓大有一個哈桑盧遺址的特別展廳，這座遺址仍有許多未解之謎——目前的研究只知道哈桑盧是一座在公元前9世紀突然遭遇毀滅、被灰燼掩埋的城市，但并不清楚它究竟屬于哪一個王國以及被誰攻滅。

看著如今波斯灣的戰(zhàn)火紛飛，真的很難想象，美伊兩國當初曾這般親密無間。

這是我2024年在伊朗哈桑盧遺址拍攝的，上面的波斯語翻譯如下：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哈桑盧古代遺址為一座帶中央凸起的城堡，中心丘高出周邊地面25米，整體占地橫向約200米、縱深200米；土丘平均總高度8米，遺址向外延伸范圍至少600米。

該遺址在過去不同年代里曾多次開展考古發(fā)掘。首次發(fā)掘始于伊朗歷1312年（公元1933年），由法哈德先生、穆罕默德?拉德主持勘探。1313-1315年（1934-1936年），英國考古學家奧爾?斯坦繼續(xù)在哈桑盧開展發(fā)掘工作。1328 伊朗歷（1949年），穆罕默德?拉德與阿里?哈基米負責伊朗本土境內的考古區(qū)域發(fā)掘。1336伊朗歷（1957年），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的羅伯特?戴森教授接手主導，與大都會博物館、尼約德博物館展開合作，自主持續(xù)發(fā)掘直至伊朗歷1355年（1976年）。

本次考古探明：這座定居遺址的存續(xù)時間，從公元前14世紀一直延續(xù)至公元前9世紀（距今約3000-6600年）。遺址出土的遺存，屬于鐵器時代；遺址本身擁有宏偉的石砌防御工事、城堡圍墻與巨型立柱建筑。大量金器、金飾以及舉世聞名的哈桑盧金杯，如今均收藏于伊朗國家博物館。

賓大又見到同一張照片，右邊的介紹翻譯如下：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哈戈普?凱沃爾基安展廳

賓大：首批考古先驅

賓夕法尼亞大學，在費城慈善家的資金支持下，于1888年派出了第一支前往中東的美國考古探險隊。考古學家們發(fā)掘了古城尼普爾的土丘遺址，賓大博物館也隨之建立，用以收納出土的各類文物。

中東地區(qū)遍布成千上萬的古代土丘遺址（“泰爾”/Tell），它們是數千年來一代代古代聚落，層層疊疊、反復重建堆積而成的遺存。

本展廳特別致謝哈戈普?凱沃爾基安基金會的慷慨捐贈

• 馬丁?D?波列夫 會長

• 米歇爾?C?托奇 財務主管

• 拉爾夫?D?哈托克斯 秘書

在眾多支持賓大近東考古事業(yè)的慈善贊助人中，哈戈普?凱沃爾基安的貢獻尤為突出。哈戈普?凱沃爾基安基金會自20世紀50年代起，就是賓大博物館最早的核心支持者之一，也是博物館合作時間最長的捐贈方。該基金會資助的旅行項目，為數以千計的學生提供了前往中東實地學習的機會。

博物館深切感念哈戈普?凱沃爾基安基金會帶來的深遠影響：基金會持續(xù)為賓大的中東考古項目提供資助，同時在1992年至2017年間，為博物館的運營提供指導與治理支持，凱沃爾基安本人也長期擔任基金會主席一職。

考古學家羅伯特?H?戴森，哈桑盧金杯的發(fā)現(xiàn)者，于1958年8月拍下了這張著名照片。

伊朗哈桑盧遺址博物館里拍的照片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賓大的同一張照片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哈桑盧遺址俯瞰圖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遺址現(xiàn)場圖。出土文物都在博物館里，遺址也封存了起來

當年美伊合作的見證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賓大博物館另外有個很有意思的展出，講的是1950到1960年代如何利用U2偵察機在中東地區(qū)的航拍照片來輔助考古研究。當時還沒有衛(wèi)星地圖，超高空偵察機是獲得清晰地表照片的唯一方法。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通過這些航拍照片，考古學家得以知曉古代河流改道的情況，揭示了那些城邦興衰的原因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烏爾古城遺址的航拍影像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我在中東游記中寫到過沼澤阿拉伯人，由于這一群體生活在沼澤深處，原來要找到他們非常難。有了航拍照片之后，他們的聚落、水道一覽無余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沼澤阿拉伯人簡直是古代兩河流域生活方式的活化石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賓大博物館用來展出東方文物的展廳非常氣派，是一個穹頂大圓廳，但里面的布置顯然有些年頭了。現(xiàn)在新的博物館展廳，大部分都使用防彈、防紫外線、抗反射的玻璃，一個展柜造價幾萬到幾十萬不等，同時盡可能避免自然采光，觀展時玻璃反光的影響很小。賓大博物館有部分新展廳用上了抗反射玻璃，而東方文物還放在反光很嚴重的舊玻璃柜里，再加上自然采光的展廳，對于拍攝相當不友好。對于中國人來說，賓大最著名的東方文物有三——兩鋪明代壁畫，一尊易縣三彩羅漢像，以及昭陵六駿中的兩匹。這兩鋪明代壁畫先前很長一段時間都被認為是從廣勝寺流出的，但近年來的研究普遍認為并非出自廣勝寺，而是來自晉南地區(qū)其他某座寺廟，那座寺廟如今可能已經完全不存在了。

在前文里我已經講過關于壁畫和易縣三彩羅漢的故事，論文物的價值和重要性，昭陵六駿更在前者之上。

昭陵六駿是曾經陪伴唐太宗李世民南征北戰(zhàn)的六匹戰(zhàn)馬，分別名為什伐赤、白蹄烏、特勒驃、青騅、颯露紫、拳毛騧——這六駿的名字之所以那么拮據敖牙，因為大唐那會兒的良馬幾乎都來自于突厥，起的是突厥名。比如“什伐赤”源于Shad，“特勒驃”也叫“特勤驃”源于Tegin，“颯露紫”源于Isbara，“白蹄烏”源于Bo-ta，都是突厥語中的官位、榮譽稱號，“青騅”的Cin、“拳毛騧”的Khowar則是對應突厥語中的地名。每匹戰(zhàn)馬都對應了初唐開國戰(zhàn)爭的關鍵戰(zhàn)役，見載于史冊，軍功赫赫。

唐太宗李世民對這六駿的感情很深，親自為其一一編寫了贊語，命工藝家閻立德、畫家閻立本這對兄弟制作了六駿的浮雕，列隊于昭陵北麓祭壇兩側，為自己守陵。一千多年來，昭陵六駿廣為世人所熟知，成為了隋末唐初那段歷史的物證，文人墨客對其多有描摹。石刻上原本還篆刻有歐陽詢的書法，可惜已嚴重風化不可見。這種集中國古代頂級帝王、頂級畫家、頂級工匠、頂級書法家于一體的文物可謂絕無僅有，不僅是藝術品，同時還是歷史證物和文化象征，價值不可估量。目前昭陵六駿中有四駿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館，我回國后專程去了一趟；賓大博物館收藏的則是颯露紫和拳毛騧這二駿，其流失的故事同樣令人唏噓。

話說清末民初改朝換代時局動蕩，昭陵處于無人保護的狀態(tài)。從1907年法國考古學家沙畹拍攝的照片來看，當時保護昭陵六駿的棚屋已然坍塌半邊。1912年前后，陜西當地文物販子盯上了昭陵六駿的石刻。但這些石刻實在太過巨大，每塊重3.7噸左右，難以搬運。文物販子一不做二不休，將六駿化整為零全部敲碎，裝箱分批偷運出去。六駿中的四駿在運輸過程中被河南官府截獲，得以留存在國內。而偷盜颯露紫和拳毛騧過程中被村民發(fā)現(xiàn)，盜賊情急之下將其推下山崖，被陜西省政府沒收。但在1915年，北京古玩商趙鶴舫利用袁世凱次子袁克文的關系，把這二駿的殘片從官府搞了出來，轉賣給了盧芹齋，并利用盧芹齋的走私網絡偷運到了美國。1918年盧芹齋以12.5萬美元的價格將二駿出售給了賓大博物館（約合現(xiàn)在的270萬美元，賓大光是籌款就花了兩年），1924年梁思成在賓大留學時見到二駿簡直驚掉了下巴，趕緊寫信給他爹梁啟超。梁啟超也驚呆了，回信寫道：“昭陵石馬怎么會已經流到美國去？真令我大驚。若非接你信，我還連影子都不曉得，可嘆，可嘆！”

昭陵二駿是中國流失海外的文物中最令人扼腕嘆息的兩件石刻，我國曾以二駿為贓物為由向賓大博物館索要，賓大博物館則認為彼時中國尚無明確的文物保護和出口法律，雙方各執(zhí)一詞。西安碑林博物館陳列的颯露紫和拳毛騧復制品雖然制作得還算不錯，但終究只是當代復制品，沒有歷經上千年雨打風吹的歲月沉淀……也不知六駿何時才能再聚首。

賓大博物館亞洲展廳。這種自然采光的博物館展廳，照片很難拍。那兩鋪壁畫的修復裝裱，跟大都會博物館完全不在一個級別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另一尊易縣三彩羅漢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回國后我專門去了西安碑林博物館，瞻仰昭陵六駿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有人不理解為什么昭陵六駿的地位這么高。這組石刻，集合了中國歷史上的頂級帝王、頂級畫家、頂級工匠、頂級書法家于一體，規(guī)格之高空前絕后。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昭陵六駿是中國歷史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法國漢學家沙畹在20世紀初實地拍攝的六駿石刻照片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西安 碑林博物館里的什伐赤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特勤驃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白蹄烏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青騅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颯露紫復制品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颯露紫原件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拳毛騧復制品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拳毛騧原件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下 面看看賓大博物館其他一些中國文物

金元時期的木雕彩繪水月觀音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唐代石刻文殊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響堂山石窟被盜佛頭之一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響堂山石窟被盜佛頭之二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河南的東魏時期造像，具體出處不明（推測沁陽一帶）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背光后面刻有佛傳故事、造像發(fā)愿題記，以及明確的紀年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北魏彩繪貼近彌勒菩薩造像，有完整的發(fā)愿題記、紀年，完成于公元516年，屬于河北定州造像體系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北魏鎏金青銅彌勒造像，鑄造于公元536年，也屬于定州造像體系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唐代觀音立像，出自陜西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唐代造像受印度影響，開始有了婀娜曲線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全身裝飾有華麗繁復的瓔珞、花鈿，正是典型的盛唐氣象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出自于響堂山石窟第2窟的一佛二菩薩造像套裝，這是辟支佛（Pratyekabuddha），象征獨自悟道、不向大眾弘法的覺悟者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這是左側的觀世音菩薩，其辨認特征在于寶冠上坐化佛像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這是右側的大勢至菩薩，以寶冠上的寶瓶為標志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元代的干漆夾纻釋迦牟尼苦修像，還原悉達多太子成佛之前沉思苦修的造型。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這種造像的工藝非常特殊和稀少，是通過將麻布、漆、泥塑一層層糊上去做出來的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佛教造像碑我也算看了不少，這一尊格外精美。是北齊時期的造像碑，制作于公元551年。主龕中心是佛陀說法圖，頂上有雙龍拱護，上層是文殊菩薩與維摩詰居士論道（維摩詰經變），上中層有手持不同樂器的天宮樂伎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造像碑的兩側刻有關于佛陀前世修行的本生故事，線條極為簡練圓潤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這種同時刻有說法、經變、本生故事的造像碑非常罕見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宋元時期的壁畫，介紹上說是出自河南，推測這位是持蓮觀音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跟上面同樣出處的另一位菩薩，推測是手持經書的文殊菩薩 圖源：“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

花了大半天時間才看完賓大博物館，留給費城藝術博物館的時間就很緊張了，只草草看了一下，反正下次還要來。費城博物館的規(guī)模很大，亞洲文物也很多，但藏品的側重點不同，多是以工藝見長的明清時期小型器物，沒有像易縣羅漢、昭陵六駿那樣的世界級文物。這博物館本身是個網紅打卡地，入口處的72級石階是電影《洛奇》（Rocky）中經典鏡頭的取景地。

作者簡介：隨水，資深旅行攝影師，2018年與拉達克姑娘結婚，曾定居南印度。

本文轉載自“隨水文存”微信公眾號2026年4月26日文章，原標題為《美國研學見聞（三）漫游篇》

本期編輯：姜心宇

本期審核：陳玨可 江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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