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的發展正在跨越純數字領域的邊界,大步邁向物理世界。從各大科技巨頭到初創團隊,硬件和實體AI再次成為行業焦點。
近期,知名播客節目《Lenny's Podcast》進行了一場深度對談,受訪者是硅谷資深的硬件領袖凱蘭·奧斯基(Kellan Oski)。他的履歷極其扎實:曾參與蘋果初代MacBook Air和Mac Pro的研發,隨后在Meta領導VR和AR硬件團隊(包括近期備受矚目的Orion原型機),并在OpenAI從零開始組建了機器人與硬件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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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場長達數小時的交流中,奧斯基針對當前熱門的人形機器人設計、硬件開發的殘酷現實,以及全球供應鏈重組等議題,給出了極為務實且深入的行業觀察。他直言不諱地指出,如果不能解決機器人的社會化交互問題,它們將很難被家庭接受;而如果西方國家不能實現大規模的重新工業化,其在未來的軍事和國家層面將面臨巨大的安全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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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多款人形機器人的集中曝光,這類產品似乎距離日常生活越來越近。目前大多數機器人的演示視頻或實機展示,依然會讓人產生一種本能的排斥感甚至恐懼感。
奧斯基在對談中提到,他曾專門向該領域的研究員Lila Takayama探討過這個問題。人類作為社會性動物,在長期的進化中形成了一套極其復雜的非語言信號系統。當一個人走進房間時,即使雙方不說話,彼此也會通過眼神交匯、微小的肢體動作來建立社交預期。但如果走進房間的是一個機器人,它只是直挺挺地站著,或者毫無征兆地突然轉身開始工作,這種違背人類潛意識預期的行為,就會立刻引發“毛骨悚然”的驚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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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打破這種設計上的心理障礙,硬件公司需要做的不只是減輕機器人的物理重量以降低沖擊力,更重要的是要在交互設計上體現出“無威脅感”。奧斯基指出,機器人需要顯得柔軟、對環境有反應。最關鍵的一個細節是:在采取動作之前,它必須先表明意圖。
例如,機器人在轉身或拿取物品前,頭部或視線應該先看向目標方向,有一個微小的停頓,然后再挪動身體。有了這種提前釋放的視覺信號,人類的警覺感就會大幅度降低。
在這個層面上,奧斯基認為世界上最擅長此類設計的,并非傳統的科技實驗室,而是皮克斯(Pixar)和迪士尼(Disney)這樣的動畫工作室。他們極其精通如何用非語言動作來傳達角色的情緒、親和力與行為意圖。硬件團隊如果想讓家用機器人真正走進大眾生活,就需要跨界吸納這種世界級的角色交互設計經驗,而不能僅僅依靠堆砌算力和馬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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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軟件和互聯網思維主導行業多年后,很多企業認為“硬件是未來的護城河”,紛紛試圖跨界造硬件。但奧斯基警告,硬件領域的游戲規則與軟件開發有著本質的區別。
計算機科學領域的從業者習慣了每天、每小時隨時編譯代碼進行調試,一旦發現錯誤,只需推送一個補丁即可解決。但在硬件領域,工程師在整個項目周期內,可能只有寥寥四五次“編譯”(即制造物理原型)的機會。當最后一次設計在CAD圖紙上定稿,并交付給工廠進行大批量生產后,產品的物理形態就徹底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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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不同零件在制造時都存在微小的尺寸差異,工程師必須在設計階段就解決掉最后0.5%的公差累積問題。一旦某個細微的裝配關系出錯,導致的結果就是災難性的退貨和巨大的財務損失。
奧斯基分享了他在Meta開發初代Quest頭顯時的一個真實案例。在產品處于EVT(工程驗證測試)階段——這也是原定所有工程設計應該完全敲定的關鍵階段——團隊為了控制成本以推動VR普及,決定將用于空間定位的攝像頭從5顆減少到4顆。臨近圣誕節時,計算機視覺團隊突然反饋:攝像頭的數據完全無法使用。
經過緊急排查,原因是雙方對公差規格的理解出現了偏差。硬件團隊執行的是相對公差(如正負0.15毫米),而軟件團隊需要的卻是一個全局絕對公差。這個規格上的誤解,導致他們不得不在EVT階段重新調整硬件架構,將其中兩個攝像頭硬性鎖定在一個特制的鋼質支架上以確保基準精度。這次補救耗費了巨大的精力和時間。這個案例充分印證了奧斯基的觀點:在硬件開發中搞錯規格,需要長達數月的時間去重新梳理供應鏈,這絕不是花一周時間重寫代碼就能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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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件不僅開發周期漫長,其對供應鏈的依賴更是致命的。奧斯基在對談中重點提及了一個正在逼近的行業危機——由于AI數據中心對算力資源的龐大胃口,內存(RAM)的價格正在急劇飆升。有業內人士形容,這是一顆正砸向消費電子和機器人行業的“內存價格隕石”。
對于需要嚴格控制成本的消費級設備(如智能掃地機器人)而言,其內部包含了50到150個甚至更多的獨立零部件,通常集成了上千個微小元器件。一旦某項關鍵部件(如內存或特定規格的硅芯片)面臨短缺,企業能做的選擇極少:要么被迫接受翻倍的價格提前囤貨,要么面臨災難性的重新設計。因為更換不同規格的芯片,意味著要重新設計印刷電路板(PCB),重新鎖定供應鏈,并再次進行漫長且嚴苛的可靠性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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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供應鏈的脆弱性,在機器人的核心部件——執行器(Actuator,即電機部分)上體現得更為明顯。執行器的核心原材料之一是磁鐵。在過去二十五年里,從獲取原磁鐵、機加工、再到將其集成到執行器中,這條供應鏈的每一個層級都深度外包給了亞洲國家。西方科技公司長期以來享受著這種全球化分工帶來的低成本紅利,但也由此導致了自身基礎制造能力的嚴重空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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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把硬件供應鏈的視角從消費級產品放大到國家軍事層面時,當前的產業現狀顯得尤為嚴峻。
奧斯基指出,讓無人機旋翼高速旋轉的技術,與讓機器人手臂移動的技術,在底層原理、基礎組件和供應鏈上是高度重合的。在現代戰爭中,新技術的迭代速度正在被成倍放大。傳統的軍事思維傾向于投入巨資研發航空母艦和大型戰機,但現實是,利用3D打印和廉價零部件制造的小型無人機,正在快速改變戰場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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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防守方需要發射造價百萬美元的防空導彈,去攔截造價僅幾千美元的攻擊無人機時,這種經濟成本上的巨大不對稱是難以持久支撐的。硅谷知名投資人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曾提出過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假設:“如果面臨10萬架從外部飛來的無人機,我們該如何應對?”
面對這一拷問,奧斯基給出了明確的判斷:為了在軍事上確保自身的安全,國家必須進行“大規模的重新工業化”。
這意味著不能僅僅停留在AI算法優化和圖紙設計的層面,而是要重新教會自己如何大規模加工原材料、批量生產核心零部件,并在整條技術棧上尋求獨立性。在風云變幻的地緣政治環境中,完全依賴外部的制造體系是極其危險的。只有在本土重新建立起堅實的現代制造業基礎,當面臨突發危機時,才不至于陷入由于拿不到基礎零部件而無法進行防御的困境。這也是為什么由Oculus創始人帕爾默·拉奇(Palmer Luckey)創辦的國防科技公司Anduril,正受到資本和軍方越來越多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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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Sam Altman動輒“追求100倍、1萬倍”的宏大技術愿景,還是喬布斯時代對產品標準決不妥協的極致苛求,頂尖的創新者都在推動著時代的演進。但在人工智能逐漸走向成熟的今天,純數字世界的紅利正在被迅速飽和,真正的硬核較量已經回到了物理世界。
打造一臺懂得交互分寸、不讓人感到排斥的家用機器人,或者建立一條能夠在關鍵時刻支撐起國家安全的自主工業生產線,都需要極高的工程素養、對細節的長期死磕,以及深厚的制造底蘊。AI的未來,不僅存在于數據中心的服務器中,更將由無數個精密咬合的硬件和穩定運轉的工廠來鑄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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