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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可欣,你這衣服是在垃圾堆里撿的嗎?"
教室里響起哄笑聲,我低著頭,手指緊緊摳著校服袖口已經泛白的邊緣。這件校服是去年買的,洗了太多次,深藍色已經褪成了灰藍色,領口和袖口更是白得刺眼。
"就是啊,都褪色成這樣了,也不換一件。"
"我媽說她家特別窮,她爸爸是開三輪車的。"
王思雨捂著嘴笑,她身上的校服是新的,顏色深藍,料子挺括。我知道她媽媽每個學期都給她買兩套新校服。
我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夠了!"班長張明遠站起來,"都別說了,上課了。"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他朝我點點頭。張明遠家里條件也不好,但他的校服至少還是正常的藍色。
數學課上,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回家要跟爸爸說,我需要新校服。
可是我知道他會說什么。
"上周不是剛給了你8塊錢嗎?"
8塊錢。全班30個同學,就我一個人每周只有8塊零花錢。
王思雨每周50塊。陳曉宇每周100塊。就連家里開小賣部的李壯,都有30塊。
而我,8塊。
午飯時間,我從書包里掏出飯盒。白米飯上面放著一點咸菜,是媽媽早上給我裝的。食堂的炒菜3塊錢一份,我舍不得買。
"李可欣,你天天吃咸菜啊?"王思雨端著餐盤走過來,盤子里是紅燒肉和青菜。
我沒說話,用筷子扒了一大口飯。
"你爸爸也真是的,這么摳門。"她坐到我對面,"我爸說,再窮也不能窮孩子。你爸肯定不愛你。"
我的眼眶一熱,死死盯著飯盒。
"行了,別說了。"張明遠端著餐盤坐到我旁邊,把自己盤子里的紅燒肉夾了一塊給我,"吃吧。"
"我不要。"我把肉夾回去。
"拿著吧,我媽給我帶了加餐。"他把飯盒推到我面前。
我知道那是假話。他媽媽在工地食堂工作,每天累得要死,哪有時間給他帶加餐。
但我還是把那塊肉吃了。真香。
放學路上,我走得很慢。快到家門口的時候,聽見爸爸的三輪車"突突突"開過來的聲音。
"可欣,回來啦?"爸爸從車上跳下來,臉上都是灰,衣服上有泥。
"嗯。"我不想跟他說話。
"今天在學校怎么樣?"
"還行。"
進了家門,媽媽正在廚房做飯。我們住在城中村的一間平房里,房子是租的,一個月600塊。屋里除了兩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桌子,就沒別的家具了。
"媽,我校服舊了,能不能買件新的?"我站在廚房門口小聲說。
媽媽正在切菜的手頓了頓,轉過頭看著我。她的眼神有些躲閃。
"你爸說了,還能穿就先穿著。"
"可是都褪色了,同學都笑話我。"我的聲音有些哽咽。
"下個月,下個月一定給你買,好不好?"媽媽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媽知道委屈你了。"
下個月。這話我聽了多少次了。
去年說要給我買新鞋,說下個月。等了三個月才買。
上學期說要給我買新書包,說下個月。到現在還背著補了又補的舊書包。
我沖回自己的小床,趴在枕頭上哭了。
客廳里傳來父母說話的聲音。
"老周,孩子說得對,這校服確實該換了。"媽媽的聲音。
"我知道,可現在......"爸爸嘆了口氣,"再等等,再等等。"
"你到底在等什么?"媽媽的聲音突然高了,"孩子在學校被人笑話,你知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爸爸也提高了聲音,"可是...算了,你不懂。"
然后是很長的沉默。
我擦干眼淚,從枕頭下摸出那個小本子。這是我的賬本,記錄著每周8塊錢的去向。
第一周:買作文本2塊,買筆1塊,剩5塊。
第二周:買橡皮0.5塊,買膠水1塊,剩6.5塊。
第三周:交班費5塊,剩1.5塊。
我已經攢了87塊錢了。一件新校服要180塊。按這個速度,我還要攢21周,差不多5個月。
可是下周五就要開家長會了。老師說了,家長會那天要穿整齊的校服。
我該怎么辦?
01
周一早上,我特意穿了那件周末才洗的校服。雖然還是褪色的,但至少干凈。
一進教室,就聽見王思雨在跟幾個女生說話。
"告訴你們,我媽說了,下周五家長會,她要穿她的新裙子來。"王思雨得意地說,"我爸開車送她來,就停在校門口,讓所有人都看見。"
"哇,思雨,你媽媽好漂亮的。"
"你家的車是不是奔馳啊?"
我走到自己座位上,假裝沒聽見。
張明遠已經在座位上寫作業了。他看了我一眼,小聲問:"昨天回家跟你爸說了嗎?"
"說了。"我打開書包,"沒用。"
"要不...我媽那兒有件舊校服,是我表哥的,九成新。"張明遠撓撓頭,"不過是男生的。"
"算了。"我搖搖頭,"謝謝你。"
數學課上,班主任陳老師突然說:"同學們,關于下周五的家長會,我要強調幾點。"
全班都安靜下來。
"第一,所有同學必須穿整齊的校服。"陳老師推了推眼鏡,"校服就代表我們學校的形象,不能邋邋遢遢的。"
我的心一沉。
"第二,家長會那天,我們要展示本學期的優秀作業和作品,每個同學都要準備好。"
"第三,家長會后,學校會評選'優秀家庭',評選標準包括學生成績、家庭教育等方面。"
下課后,王思雨又開始炫耀了。
"我媽說,我們家肯定能評上'優秀家庭'。"她看了我一眼,"不像有些人,連件像樣的校服都沒有。"
我咬著嘴唇,低頭收拾書包。
"王思雨,你能不能別說了?"張明遠站起來,"李可欣成績比你好多了,憑什么說她?"
"我又沒說錯。"王思雨翻了個白眼,"家長會那天,大家都會看到的。"
我背起書包沖出教室。
走廊里,我靠著墻壁,努力忍住眼淚。不能哭,不能讓他們看見我哭。
可是我該怎么辦?家長會就在下周五,只剩四天了。
中午回家,爸爸正在洗三輪車。他每天中午都要把車洗得干干凈凈,說這樣才能多拉點活。
"爸。"我走過去,"下周五要開家長會,老師說必須穿整齊的校服。"
爸爸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擦車。
"知道了。"他的聲音很平靜。
"所以...我能買件新校服嗎?"我鼓起勇氣問。
"不是說了等等嗎?"爸爸頭也不抬。
"可是就剩四天了!"我的聲音有些尖銳,"你知不知道,全班就我一個人的校服褪色成這樣?同學們都笑話我!"
爸爸突然轉過身,瞪著我。
"笑話就笑話!"他的聲音也大了,"衣服只要干凈就行,管別人怎么說!"
"我不管!"我也大聲喊起來,"我就要新校服!王思雨她們都有,為什么我沒有?"
"你別跟我提王思雨!"爸爸把抹布扔在地上,"她家是她家,我們家是我們家!"
"那你為什么只給我8塊零花錢?別人都有50塊,100塊!"我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流下來,"你是不是不愛我?是不是覺得我是累贅?"
爸爸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你這孩子,怎么能這么想......"他的聲音突然軟了下來。
"那你為什么對我這么摳門?"我哭著問,"我是不是不是你親生的?"
"胡說什么!"爸爸走過來想拉我的手,被我甩開了。
"你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為什么媽媽總是說'下個月''再等等'?你們到底在等什么?"
爸爸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卻只是嘆了口氣。
"回屋寫作業去。"他轉身繼續洗車,"這事不用你管。"
我氣得轉身就跑,一頭沖進屋里。
媽媽正在床上躺著,臉色很蒼白。她最近總是說累,經常躺著休息。
"可欣,別跟你爸吵架。"媽媽掙扎著坐起來,"他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我抹著眼淚,"給我8塊零花錢是為我好?讓我穿褪色的校服被人笑話是為我好?"
"你不懂。"媽媽的眼眶也紅了,"等你長大就懂了。"
"我不想懂!"我把書包扔在床上,"我只想要一件新校服,這個要求很過分嗎?"
媽媽沒說話,只是用手捂著臉,肩膀抽動著。
我突然意識到,我讓媽媽哭了。
"媽......我不是故意的。"我走過去,想安慰她。
"沒事,媽沒事。"媽媽放下手,勉強笑了笑,"媽答應你,家長會之前,一定給你買新校服,好不好?"
"真的嗎?"
"真的。"媽媽拉著我的手,"不過你要答應媽媽,別再跟你爸吵架了。他最近很累。"
我點點頭,心里卻還是有些不服氣。
晚上吃飯的時候,飯桌上安靜得可怕。爸爸一直低著頭吃飯,一句話也不說。媽媽也只是小口小口地吃,大部分時間都在夾菜給我。
我發現媽媽又瘦了,顴骨都突出來了。而且她吃得特別少,每次只吃一點點。
"媽,你多吃點。"我給她夾了塊肉。
"媽不餓。"她把肉又夾回我碗里,"你吃,你在長身體。"
"你要多吃點,這么瘦怎么行。"爸爸也給媽媽夾了菜。
媽媽看了爸爸一眼,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吃完飯,我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寫作業。隔著一道布簾,我能聽見父母在小聲說話。
"老周,這次一定要給孩子買校服。"媽媽的聲音。
"我知道。"爸爸說,"明天我去買。"
"真的?"媽媽的聲音里有些驚訝。
"嗯。"爸爸頓了頓,"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那你......"媽媽欲言又止。
"沒事,我有辦法。"
然后又是長時間的沉默。
我趴在桌子上,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爸爸答應給我買校服了,我應該高興才對,可為什么心里還是覺得不對勁呢?
他們到底在隱瞞什么?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時候,爸爸已經出門了。
"你爸去拉活了。"媽媽正在廚房煮粥,"說今天要多跑幾趟,晚上回來給你買校服。"
我心里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到了學校,王思雨還在炫耀她媽媽給她買的新裙子。
"粉色的,特別漂亮,是從商場買的,800塊呢。"她說,"家長會那天我就穿這條。"
我沒搭理她,打開書包準備拿書。
這時候,我發現書包側兜里多了一個信封。
我愣了一下,抽出來看。信封上什么都沒寫,里面鼓鼓的,好像裝著什么東西。
我偷偷打開一個小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是錢。
厚厚一疊錢。
我的手開始發抖。這些錢是從哪來的?是爸爸放的嗎?
"李可欣,發什么呆呢?"張明遠推了我一下,"上課了。"
我趕緊把信封塞回書包,心里亂得很。
一整個上午,我都心不在焉。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那個信封里到底有多少錢?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我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把信封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數了一遍。
五百二十塊。
整整五百二十塊!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這些錢夠買兩件新校服了,還能買新鞋、新書包。
可是,這些錢是哪來的?
爸爸一天拉三輪車最多賺一百多塊,除去吃飯、房租,根本存不下什么錢。這五百多塊,他要攢多久?
我想起昨天晚上,爸爸說"我有辦法"。
他到底用了什么辦法?
放學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走到家門口,看見三輪車停在外面,可是沒見到爸爸。
"媽,爸呢?"我推開門。
媽媽正坐在床邊發呆,聽見我的聲音,嚇了一跳。
"你爸...他出去辦點事。"媽媽的表情有些慌張,"馬上就回來。"
我走進屋,發現桌子上放著一個存折。
那是一本郵政儲蓄的存折,綠色的封皮,有些舊了。
"這是什么?"我指著存折問。
"別動!"媽媽突然站起來,想去拿存折,可是動作太急,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我趕緊扶住她。
"媽,你怎么了?"
"沒事,有點頭暈。"媽媽推開我,把存折拿起來,塞進枕頭下面,"你別管這些。"
可我已經看到了。存折上的數字——38000。
三萬八千塊!
我愣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媽......"我的聲音有些發抖,"那個存折......"
"我說了別管!"媽媽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這是大人的事!"
她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跟我說過話。
我嚇得退了一步,眼淚差點流出來。
媽媽意識到自己說重了,臉色緩和下來。
"可欣,對不起,媽不是故意兇你。"她走過來想抱我,我卻往后退。
"你們到底瞞著我什么?"我大聲問,"為什么明明有三萬八千塊,卻讓我每周只有8塊零花錢?為什么我的校服都褪色了,你們還不給我買新的?"
媽媽沒說話,只是低著頭,肩膀抖得厲害。
"是不是我不是你們親生的?是不是你們要留著這些錢給別人?"我越說越激動,"你們是不是有別的孩子?"
"不是!"媽媽突然抬起頭,眼淚流了滿臉,"你是媽媽唯一的孩子!"
"那為什么?"我的眼淚也流下來了,"為什么對我這么摳門?"
媽媽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卻只是搖頭。
"等你爸回來,讓他跟你說。"她轉身走進廚房,"我去做飯。"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腦子里一片混亂。
晚上七點,爸爸才回來。他手里拎著一個袋子,臉上帶著笑容。
"可欣,看爸給你買了什么。"他把袋子遞給我。
我打開袋子,里面是一件嶄新的校服。深藍色的,料子很挺括,還帶著新衣服的味道。
可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爸。"我把袋子放在桌子上,"我看到存折了。"
爸爸的笑容凝固了。他看了媽媽一眼,媽媽低著頭不說話。
"那是......"爸爸想解釋,我打斷了他。
"三萬八千塊。"我盯著他的眼睛,"為什么有這么多錢,卻只給我8塊零花錢?"
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
"可欣,這些錢...有特殊用途。"他說,"爸不是摳門,是真的...不能亂花。"
"什么特殊用途?"我追問。
"這個......"爸爸看著媽媽,媽媽別過臉去。
"你們是不是要離婚?"我突然冒出這個念頭,"這些錢是不是要分家產?"
"瞎說什么!"爸爸有些生氣,"我們好好的,離什么婚?"
"那你們為什么不告訴我?"我大聲說,"我已經12歲了,不是小孩子了!"
爸爸和媽媽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眼神里都是無奈和痛苦。
"行了,別問了。"爸爸最后說,"等家長會開完,爸跟你好好說。"
"我現在就要知道!"
"我說了等家長會開完!"爸爸也提高了聲音,"聽話!"
我氣得把新校服扔在地上,沖進自己的小床,拉上布簾。
隔著簾子,我聽見媽媽在哭,爸爸在嘆氣。
"老周,要不...告訴她吧。"媽媽的聲音。
"現在說不合適。"爸爸說,"等家長會開完,我看看情況。"
"可是孩子已經懷疑了。"
"再等等,就這幾天了。"
我捂著耳朵,不想再聽。
可是腦子里亂得很。他們到底在隱瞞什么?為什么一定要等到家長會開完?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傳來貓叫聲,細細長長的,像是在哭。
03
周五早上,我穿上新校服去學校。
"哇,李可欣,你買新校服了!"班里有同學注意到了。
"挺好看的。"張明遠笑著說,"這下王思雨沒話說了吧。"
王思雨白了我一眼,沒說話。
但我心里一點也不高興。新校服是有了,可家里那三萬八千塊的秘密,就像一塊石頭壓在我心上。
這一周,家里的氣氛很奇怪。爸爸每天早出晚歸,拉活比以前更拼了。媽媽的臉色越來越差,經常一個人坐在床邊發呆。
有幾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媽媽在小聲哭。爸爸抱著她,嘴里說著什么,但我聽不清。
周四晚上,媽媽突然把我叫到床邊。
"可欣,明天家長會,媽可能去不了。"她的聲音很虛弱。
"為什么?"我著急地問,"不是說好了要去的嗎?"
"媽最近身體不太舒服。"她摸著我的頭,"讓你爸去吧。"
"可是......"我想說什么,卻被她打斷了。
"你爸一直想去參加一次家長會。"媽媽說,"這些年他太忙了,從來沒去過。這次,讓他去吧。"
我點點頭,心里有些失落。其實我更希望媽媽去。爸爸穿著工作服,一身泥,去了肯定又要被王思雨她們笑話。
周五下午最后一節課,陳老師讓我們打掃衛生,準備家長會。
王思雨指揮著幾個女生擦黑板、擺桌椅。
"待會兒家長來了,你們都看著點。"她說,"我媽穿的可是800塊的裙子。"
"知道了知道了。"有人附和。
我默默地擦著自己的桌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五點整,家長們陸續到了。
王思雨的媽媽第一個進來,穿著粉色連衣裙,化著精致的妝,踩著高跟鞋。她一進門,好幾個家長都回頭看。
"思雨媽媽真年輕。"
"這裙子真漂亮。"
王思雨得意地挽著她媽媽的手,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低下頭,假裝整理書包。
陳曉宇的媽媽也來了,李壯的媽媽也來了。家長們三三兩兩地站在教室里聊天,聲音越來越大。
我一直盯著門口,等著爸爸。
五點十分,還沒來。
五點二十分,還是沒來。
陳老師已經開始講話了,還有幾個家長沒到。
我的心越來越慌。爸爸不會不來了吧?
就在這時,門口出現了一個身影。
是爸爸。
他穿著平時的工作服,褲子上還有泥點。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有汗。他站在門口,有些不知所措,看見我,朝我笑了笑。
我連忙招手,讓他過來。
爸爸走到我旁邊,坐在我的座位上。他的身上有汗味,混著三輪車上的機油味。
我注意到,周圍有幾個家長皺了皺鼻子,往旁邊挪了挪。
王思雨的媽媽看了我們一眼,跟旁邊的家長小聲說著什么,兩個人都笑了。
我的臉燒得厲害。
陳老師開始講這學期的教學情況,然后是各科老師輪流發言。整個過程中,爸爸一直認真地聽著,還拿出一個小本子記東西。
我偷偷看了一眼,他記的是老師說的重點內容。
"......最后,我們要評選本學期的'優秀家庭'。"陳老師說,"評選標準包括學生成績、家庭教育、家庭氛圍等。每個家長可以填寫一份問卷。"
老師發下來問卷,家長們開始填寫。
我看見王思雨的媽媽填得很快,一邊填一邊跟旁邊的家長說話。
"我們家思雨從小就是我親自教育的。"她說,"每天陪她寫作業,周末還給她報了三個補習班。"
"你們家條件好啊。"
"還行吧,主要是舍得在孩子身上花錢。"王思雨媽媽看了我這邊一眼,聲音故意提高了一點,"不像有些家長,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舍不得給孩子買。"
我的手攥緊了。
爸爸也聽到了,他停下筆,抬起頭看了那邊一眼,然后低下頭繼續填問卷。
我看見他在"家庭年收入"那一欄猶豫了很久,最后填了"35萬"。
在"給孩子的月生活費"那一欄,他填了"32"。
我愣了一下。每周8塊,一個月確實是32塊。
可是看著這個數字,我突然覺得特別刺眼。
陳老師開始點名,讓學生介紹自己的家長。
"王思雨,你來說說你的家庭情況。"
王思雨站起來,落落大方地說:"我爸爸是公司經理,我媽媽是全職太太。我們家住在江南小區,有一套140平的房子。我媽媽說,教育是最重要的投資,所以他們在我身上花了很多錢。我現在學鋼琴、畫畫、英語,成績在班里也不錯。"
"很好。"陳老師點點頭,"下一個,李可欣。"
我慢慢站起來,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爸爸是......"我看了爸爸一眼,他正看著我,眼神里充滿鼓勵。
"我爸爸是開三輪車的。"我小聲說,"我媽媽...我媽媽沒有工作,在家里。我們住在城中村,租的房子。"
教室里響起竊竊私私的聲音。
"我每周有8塊零花錢。"我繼續說,"我爸爸說,要學會節約。所以我......"
我說不下去了。
陳老師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叫了下一個同學。
我坐下來,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爸爸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粗糙,有厚厚的繭子。
"沒事。"他小聲說,"你說得很好。"
可我覺得一點也不好。
家長會繼續進行,陳老師開始總結每個學生的情況。
"李可欣,成績優秀,上進心強。"陳老師說,"但是......"
她停頓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我。
"但是李可欣的衣服問題,我需要單獨說一下。"陳老師看著爸爸,"這段時間我注意到,李可欣的校服已經很舊了,褪色嚴重。雖然很干凈,但是...作為家長,我覺得該給孩子買件新的了。"
教室里又響起小聲的議論。
"她不是今天才穿新的嗎?"
"可能是專門為了家長會買的吧。"
"她那件舊的確實太破了,我都看不下去。"
爸爸的臉漲得通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是低下了頭。
我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不過,我要表揚李可欣的一點。"陳老師突然話鋒一轉,"她雖然家庭條件不好,但從來不跟別人攀比,學習也很努力。這學期期中考試,她考了全班第三名。"
爸爸抬起頭,眼睛發亮。
"可欣,真的嗎?"他小聲問。
我點點頭。
"哎呀,我都忘了告訴你。"
爸爸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那是我很久沒見過的笑容。他的眼睛都笑彎了。
"我閨女真棒。"他小聲說,"真棒。"
可我笑不出來。
我看著教室里那些穿著體面的家長,看著他們竊竊私語的樣子,看著王思雨媽媽臉上的優越感,突然覺得特別累。
為什么我們家這么窮?為什么明明有三萬八千塊,卻要過得這么寒酸?
那筆錢到底要用來干什么?
04
家長會結束后,家長們陸續離開。
王思雨的媽媽挽著她,跟幾個家長說說笑笑地走了。臨走時還回頭看了我們一眼。
我低著頭收拾書包,不想看任何人。
"可欣。"爸爸站起來,"我們也走吧。"
我沒說話,背起書包往外走。
剛出教室門,就聽見后面傳來陳老師的聲音。
"李可欣家長,請等一下。"
我和爸爸停下腳步,轉過身。
陳老師走過來,手里拿著那份問卷。她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我。
"是這樣的,關于李可欣的情況,我想跟你單獨談談。"陳老師說,"可欣,你先在外面等一下。"
我看了爸爸一眼,他點點頭。
我走到走廊上,隔著教室的窗戶,看見陳老師和爸爸在說話。
陳老師的表情很嚴肅,爸爸一直低著頭聽。過了一會兒,我看見爸爸突然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他哭了?
我的心一緊。爸爸從來不哭的。上次三輪車壞了,修車花了三千塊,他都沒哭。奶奶去世的時候,他也只是紅了眼眶。
陳老師到底跟他說了什么?
又過了十分鐘,教室門開了。爸爸走出來,臉色很難看。
"爸,老師跟你說什么了?"我問。
"沒什么。"爸爸的聲音有些嘶啞,"走吧。"
我們一路無話。爸爸推著三輪車,我走在旁邊。
天快黑了,街上的路燈亮起來。城中村的巷子里很暗,只有幾盞昏黃的燈。
快到家的時候,爸爸突然停下來。
"可欣。"他轉過身看著我,"爸對不起你。"
我愣住了。
"讓你在學校被人看不起,都是爸的錯。"他的聲音在發抖,"爸沒用,掙不到錢,讓你跟著受苦。"
"爸......"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今天老師跟我說,你在學校過得不好。"爸爸蹲下來,和我平視,"說你總是一個人吃飯,沒有朋友,同學都笑話你。"
我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老師說,她想幫你申請助學金。"爸爸繼續說,"學校可以每個月給你200塊。"
200塊!那我就不用每周只有8塊了!
可是爸爸接下來的話讓我心沉了下去。
"我拒絕了。"他說。
"為什么?"我大聲問,"為什么要拒絕?"
"因為......"爸爸嘆了口氣,"因為我們家不算特別困難。"
"我們家還不算困難?"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們住在城中村,你開三輪車,我每周只有8塊錢,這還不算困難?"
"可欣,爸知道你委屈。"爸爸抓住我的手,"但是助學金應該給那些真正需要的人。我們家雖然不富裕,但還能供你上學,還能讓你吃飽飯。有些孩子連學都上不起。"
我甩開他的手。
"你就是要面子!"我喊起來,"你寧愿讓我被人笑話,也不肯申請助學金!"
"不是這樣的!"爸爸也著急了,"我是真的覺得......"
"那三萬八千塊呢?"我打斷他,"那筆錢呢?既然有那么多錢,為什么還要讓我過得這么慘?"
爸爸的臉色一白。
"你偷看了存折?"
"我沒有偷看!是媽媽不小心放在桌子上的!"我大聲說,"我就是想知道,為什么明明有錢,卻要裝窮?你們到底在隱瞞什么?"
"我說了這錢有特殊用途!"爸爸也提高了聲音,"等時機到了,我自然會告訴你!"
"什么時機?要等到什么時候?"我的眼淚流個不停,"你知不知道,我在學校每天是怎么過的?我不敢買零食,不敢跟同學出去玩,連食堂的菜都不敢買!王思雨她們天天笑話我,說我是乞丐!"
爸爸的嘴唇在發抖,卻說不出話來。
"你們根本不愛我!"我哭著喊,"你們心里肯定有別的事比我重要!那筆錢肯定是要給別人的!"
"不是!"爸爸突然大吼一聲,"那筆錢是......"
他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我等著他說下去,可他只是搖搖頭。
"算了,現在說了你也不懂。"他轉身繼續往前走,"回家吧,你媽還等著呢。"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窄,背有點駝。三輪車在凹凸不平的路上"吱呀吱呀"地響。
我突然覺得特別陌生。這個男人真的是我爸爸嗎?
回到家,媽媽正坐在床上,看見我們進來,趕緊迎上來。
"怎么樣?家長會開得好嗎?"她問。
我沒理她,直接走到自己的小床上,拉上布簾。
隔著簾子,我聽見爸爸把今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陳老師說可欣在學校不合群。"爸爸的聲音很低,"都怪我。"
"是我不好。"媽媽說,"都是因為我......"
"別說了。"爸爸打斷她,"這不是你的錯。"
然后是長長的沉默。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媽媽在哭。
"老周,要不我們還是告訴孩子吧。"她哭著說,"她已經12歲了,有權利知道。"
"不行。"爸爸說,"現在說了,她會亂想。等過段時間,等......"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聽不清了。
我捂著耳朵,把臉埋進枕頭里。
他們到底要隱瞞什么?為什么連媽媽都在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家里來了好多人,都穿著黑色的衣服。媽媽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一動不動。爸爸跪在床邊哭。
我想走過去,可是腿怎么也邁不動。
然后我聽見有人在叫我。
"可欣,可欣......"
我猛地睜開眼,滿頭大汗。
窗外天還沒亮,黑漆漆的。我摸了摸枕頭,濕了一片。
布簾外傳來媽媽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很急促。
我掀開布簾,看見媽媽捂著嘴,肩膀劇烈地抖動。爸爸在旁邊給她拍背。
"沒事,沒事。"爸爸安慰她,"喝點水就好了。"
可是媽媽咳得越來越厲害,最后咳出了聲音。
爸爸打開燈,我看見他臉色大變。
媽媽手里的紙巾上,有血。
05
"媽!"我沖過去,"你怎么了?"
媽媽趕緊把紙巾藏起來,勉強笑了笑。
"沒事,就是嗓子不舒服。"她說,"可能感冒了。"
可我看見了,那鮮紅的顏色,絕對不是感冒那么簡單。
"我帶你去醫院。"爸爸說著就要去拿衣服。
"不用。"媽媽拉住他,"大半夜的,明天再說。"
"可是你咳血了!"
"就一點點,沒事的。"媽媽看了我一眼,"別嚇著孩子。"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最后點點頭。
"那明天一定要去。"他說,"不能再拖了。"
媽媽沒說話,只是靠在床頭,閉上了眼睛。
我站在旁邊,腦子里亂成一團。
媽媽生病了?什么病會咳血?
還有爸爸剛才說的"不能再拖了",是什么意思?難道媽媽的病已經拖了很久?
我突然想起來,媽媽最近總是說累,總是躺著休息,臉色也越來越差。我以為她只是身體虛弱,原來是生病了?
還有那三萬八千塊......
我的心跳得很快,一個可怕的念頭冒了出來。
那筆錢,是不是要用來給媽媽看病?
如果是這樣,那爸爸為什么不告訴我?為什么要瞞著我?
我躺回床上,再也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媽媽咳血的樣子。
天亮后,爸爸沒去拉活,帶著媽媽去了醫院。
"可欣,你在家好好待著。"爸爸出門前說,"我們很快就回來。"
我點點頭,看著他們離開。
屋子里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讓人害怕。
我在屋里轉來轉去,完全靜不下心來。
十點多的時候,我聽見門外有聲音。推開門一看,是張明遠。
"李可欣,你怎么沒去學校?"他問,"今天周六不是有補課嗎?"
我這才想起來,今天還有半天課。
"我...我忘了。"我說。
"你怎么了?臉色這么差。"張明遠關心地看著我。
我張了張嘴,眼淚突然流了下來。
"我媽病了。"我哭著說,"很嚴重的病。"
張明遠愣了一下,趕緊扶我坐下。
"別哭,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說完后,我覺得輕松了一點,但更多的是害怕。
"咳血?"張明遠皺起眉,"我媽說,咳血可能是肺病,也可能是......"
他沒說下去,但我懂他的意思。
"你說,我媽會不會......"我不敢往下想。
"別瞎想。"張明遠安慰我,"可能只是普通的病,治一治就好了。"
可他的表情出賣了他。他也很擔心。
快中午的時候,爸媽回來了。
我沖出去,看見媽媽的臉色更差了,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爸爸扶著她,一言不發。
"怎么樣?醫生怎么說?"我著急地問。
"沒事。"媽媽勉強笑笑,"就是有點炎癥,開了點藥。"
我看向爸爸,他也點點頭。
可是我不信。如果只是炎癥,他們為什么這個表情?
晚上,我偷偷去翻爸爸的包,想找醫院的診斷書。
翻了半天,什么也沒找到。倒是在最里層,摸到了那本存折。
我拿出來看,發現上面又多了一條記錄。
今天上午,取了2000塊。
余額:36000。
我的手抖了。果然,那筆錢是用來看病的。
而且媽媽的病,很花錢。
我把存折放回去,心里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接下來幾天,家里的氣氛更壓抑了。
媽媽每天吃很多藥,藥片裝了滿滿一個盒子。她吃飯越來越少,人也越來越瘦。
爸爸拉活更拼了,早上五點就出門,晚上十點才回來。回來后也不說話,倒頭就睡。
有一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聽見爸爸在外面打電話。
"......沒辦法,只能先這樣了。"他的聲音很低,"藥不能停,必須按時吃。"
"我知道費用高,但再高也得治。"
"下個月的錢?我想辦法,你放心。"
我的心一沉。原來媽媽的病需要長期吃藥,而且很貴。
第二天,我放學回家,看見桌子上放著一個筆記本。
那是爸爸的賬本,上面記著這個月的收入和支出。
我翻開看了看。
收入:3200元(拉活所得)
支出:
房租:600元
水電:80元
伙食:500元
可欣學費:150元
藥費:1820元
剩余:50元
我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藥費1820塊,占了收入的一大半。而他們留給自己的,只有50塊。
難怪爸爸只給我8塊零花錢,難怪他們舍不得買新衣服。
所有的錢,都用來給媽媽看病了。
可是媽媽到底得了什么病?為什么要花這么多錢?
那天晚上,我下定決心要問清楚。
吃完飯,我對爸媽說:"我想知道媽媽到底什么病。"
媽媽和爸爸對視了一眼。
"就是普通的肺炎。"媽媽說,"過段時間就好了。"
"你騙我。"我說,"普通肺炎不需要花這么多錢,也不會咳血。"
爸爸嘆了口氣。
"可欣,你還小,有些事......"
"我不小了!"我打斷他,"我12歲了,我有權利知道真相!"
媽媽突然哭了起來。
"對不起,可欣,是媽不好。"她哭著說,"讓你擔心了。"
"到底是什么病?"我問。
媽媽看著爸爸,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說:"肺結核。晚期。"
我愣住了。
肺結核,晚期。
我在書上看過,這種病很難治,而且......
"會不會......"我不敢問。
"醫生說,如果按時吃藥,控制得好,可以活很多年。"爸爸說,"所以藥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停。"
"那三萬八千塊,是用來買藥的?"我問。
爸爸點點頭。
"那筆錢本來是準備給你上大學用的。"他說,"可是你媽去年查出病來,必須馬上治療。所以......"
所以他們把我的學費拿去給媽媽看病了。
所以他們只能給我8塊零花錢。
所以他們舍不得買新衣服。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給媽媽治病。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對不起。"媽媽抱著我,"對不起,可欣。"
"不用道歉。"我哭著說,"我不要什么學費,我只要媽媽好起來。"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后來,爸爸跟我說了很多。
媽媽的病是去年發現的,已經晚期了。醫生說要動手術,但是手術費要十幾萬。我們家根本拿不出來。
所以只能保守治療,每個月買藥就要兩千多。
這些藥,必須一直吃下去。一旦停藥,病情就會惡化。
"所以爸才只給你8塊錢。"爸爸說,"不是不想給你更多,是真的...沒錢了。"
我點點頭,喉嚨哽得說不出話來。
"你那本存折呢?"我問,"現在還有多少錢?"
"三萬六。"爸爸說,"如果省著點用,能支撐一年多。但是......"
他沒說下去,可我懂他的意思。
一年多之后呢?如果錢用完了,媽媽怎么辦?
"我可以不上學了。"我突然說,"我去打工,掙錢給媽媽買藥。"
"胡說什么!"爸爸瞪我,"你才12歲,必須上學!"
"可是......"
"沒有可是!"爸爸的聲音很堅定,"你媽最大的心愿,就是讓你好好讀書,考上大學。如果你不上學了,你媽會更難受。"
媽媽點點頭,握著我的手。
"可欣,你一定要好好讀書。"她說,"這是媽唯一的要求。"
我哭著點頭。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想起爸爸每天早出晚歸,拼命拉活。
想起媽媽每天吃那么多藥,卻從不叫苦。
想起他們為了省錢,一年到頭不買一件新衣服。
想起爸爸看到我成績好時,眼睛里的光。
我終于明白了,他們不是不愛我。
他們只是把所有的錢都用來救命了。
我以為我懂了,以為所有的秘密都已經揭開。
可是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去上廁所的時候,聽見爸媽在小聲說話。
"檢查結果出來了嗎?"媽媽問。
"出來了。"爸爸的聲音很低,"醫生說......不太好。"
"什么意思?"
"他說我那個指標偏高,讓我再查一次。"
我的手抓住門框,身體開始發抖。
"你也......"媽媽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噓,別哭,孩子會聽見。"爸爸說,"還不確定呢,可能是檢查錯了。"
"怎么會這樣......"媽媽哭出了聲,"怎么會這樣......"
我捂著嘴,努力不讓自己叫出來。
爸爸也病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06
第二天一早,我六點就醒了。
透過布簾的縫隙,我看見爸爸正在穿衣服。他的動作很輕,生怕吵醒我們。
"老周,你真的要去嗎?"媽媽小聲問。
"必須去,不能再拖了。"爸爸說,"醫生讓我今天早上空腹去抽血。"
"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家休息。"爸爸彎腰親了一下媽媽的額頭,"很快就回來。"
門輕輕關上,我聽見三輪車發動的聲音,然后遠去。
我掀開布簾,媽媽正坐在床邊抹眼淚。
"媽。"我叫她。
她嚇了一跳,趕緊擦干眼淚。
"可欣,你醒了?"她勉強笑笑,"再睡會兒吧,今天周日不用上學。"
我走到她身邊坐下。
"爸爸也病了,對不對?"我直截了當地問。
媽媽的臉色一白。
"你...你聽到了?"
我點點頭。
媽媽沉默了很久,最后長嘆一口氣。
"是肝。"她說,"上個月你爸總說累,我讓他去查查。結果查出來肝功能不好,有個指標特別高。"
"什么指標?"
"叫什么...轉氨酶。"媽媽回憶著,"醫生說可能是勞累過度,也可能是......"
她沒說下去,但我聽出來了。
也可能是肝炎,甚至更嚴重的病。
"所以爸爸今天去復查?"
"嗯。"媽媽握著我的手,"可欣,你別擔心。可能只是累的,休息休息就好了。"
可她自己都不相信這話。她的手在發抖。
我們坐在床邊,誰也不說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上,明明亮亮的。可我卻覺得冷。
九點多,爸爸回來了。
他的臉色很難看,進門后就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不說。
"怎么樣?"媽媽著急地問。
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化驗單。
媽媽接過去看,臉色越來越白。
"怎么會這么高......"她的聲音在顫抖。
我走過去,想看化驗單,媽媽趕緊把單子收起來。
"沒事,就是有點炎癥。"她說。
可我已經看到了上面的幾個字:轉氨酶 350(正常值040)。
整整高了快十倍。
"醫生怎么說?"媽媽問爸爸。
"讓我住院檢查。"爸爸說,"要做B超、CT,還有肝穿刺。"
"那就住院。"
"不行。"爸爸搖頭,"現在住院,誰去拉活?房租還沒交,你的藥還差一個療程的錢。"
"可是你的身體......"
"我沒事。"爸爸站起來,"就是累的,過段時間就好了。"
他穿上工作服,準備出門。
"你不能去!"媽媽拉住他,"你現在這個身體,怎么能開三輪車?萬一出事怎么辦?"
"不會出事。"爸爸甩開她的手,"我有分寸。"
"周師傅!"媽媽突然大喊一聲,用的是爸爸的姓,"你就這么不要命了?"
爸爸停下腳步,沒有轉身。
"我要命。"他說,"可是我更要你的命,要我們女兒的命。如果我現在住院,花了錢,你的藥就買不起了。你的藥一停,會怎么樣,你比我清楚。"
媽媽捂著臉哭了起來。
爸爸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可欣,在家好好照顧你媽。爸晚上回來給你們買菜。"
說完,他就出門了。
三輪車發動的聲音響起,然后遠去。
我和媽媽坐在屋里,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媽媽突然站起來。
"我去找你劉叔叔。"她說。
"劉叔叔?"
"就是你爸以前的工友。"媽媽拿起手機,"他現在在一家工廠上班,說不定能幫你爸找個工作,不用這么累。"
她打了電話,說了半天。最后掛掉電話,臉色更難看了。
"怎么了?"我問。
"劉叔叔說,工廠現在不招人。"媽媽坐下來,"而且你爸這個年紀,又沒技術,很難找到合適的工作。"
她看著我,眼淚又流下來。
"可欣,對不起。"她哭著說,"是爸媽沒用,連累了你。"
"別這么說。"我也哭了,"我不怪你們。"
可是我心里清楚,我們家已經走投無路了。
媽媽需要長期吃藥,每個月兩千多。
爸爸現在也病了,需要檢查治療,至少也要幾千塊。
可是我們現在只有三萬六千塊。
如果爸爸住院,這筆錢最多撐半年。
半年之后呢?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我想到了一個主意。
傍晚,爸爸回來了。他的臉色很差,嘴唇發白。
"爸,你還好嗎?"我問。
"沒事。"他擠出一個笑容,"今天拉了五趟活,掙了180塊。"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錢,認真地數著。
"一百,一百二,一百五......"他數得很慢,很專注,好像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最后,他把錢整理好,放進一個小布袋里。
"這個月的藥費夠了。"他松了口氣。
媽媽沒說話,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吃飯的時候,爸爸吃得很少。他說不餓,可我看見他捂著右上腹,臉上冒汗。
"爸,你是不是肝區疼?"我問。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搖頭。
"沒有,就是有點脹。"
"那是疼!"我站起來,"爸,你不能再拖了,必須去醫院!"
"我沒事。"爸爸還在逞強。
"你有事!"我大聲說,"你轉氨酶都350了,正常人才40!你這樣下去會出事的!"
媽媽也勸:"老周,聽孩子的,我們去醫院。"
"去醫院要花錢。"爸爸說,"錢從哪來?"
"我有辦法!"我突然說。
爸爸和媽媽都看著我。
"我可以休學一年,去打工。"我說,"我認識一個同學的姐姐,她在電子廠打工,一個月能掙三千多。我去打工,掙的錢給你們看病。"
"不行!"爸媽異口同聲。
"你才12歲,哪有讓12歲孩子打工的!"爸爸說,"而且你現在正是讀書的時候,休學一年,功課就跟不上了。"
"我可以以后再補!"我說,"現在最重要的是給你們看病!"
"不行就是不行!"爸爸把筷子一拍,"這件事不用再說了!"
我氣得沖回小床,趴在枕頭上哭。
隔著布簾,我聽見父母在小聲說話。
"老周,要不我們把房子賣了?"媽媽說。
"什么房子?咱們住的是租的。"
"我娘家那套老房子。"媽媽說,"雖然是在鄉下,但也能賣個十萬塊。"
我心里一震。媽媽還有房子?
"那是你媽留給你的。"爸爸說,"不能賣。"
"我媽留給我,就是讓我用的。"媽媽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活著。只要活著,以后什么都有機會。"
爸爸沉默了。
"你明天就去辦手續。"媽媽說,"把房子賣了,你去住院好好查查。我的藥也能繼續吃。"
"可是那房子賣了,你就什么都沒了。"
"我有你和孩子就夠了。"媽媽說,"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想起媽媽說的話——"只要活著,以后什么都有機會"。
可是,如果連活著都這么難,還談什么以后?
凌晨兩點,我聽見爸爸起來。他去了廁所,很久才出來。
然后我聽見他打電話。
"喂,劉哥嗎?是我,老周。"他的聲音很小,"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你。我想問問,你上次說的那個工地,還招人嗎?"
"什么活?搬水泥?行,我能干。"
"日結?一天兩百?行,我去。"
"明天早上?好,我準時到。"
掛了電話,爸爸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爸爸明明病得這么重,還要去工地搬水泥,就為了多掙一點錢。
我該怎么辦?我能做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
07
第二天是周一,我去上學。
課間的時候,張明遠找到我。
"李可欣,你怎么了?眼睛腫得這么厲害。"他關心地問。
我搖搖頭,不想說話。
"是不是你媽的病......"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終于忍不住,把昨天的事都告訴了他。
"什么?你爸也病了?"張明遠驚訝地睜大眼睛。
我點點頭,眼淚又流下來。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哭著說,"我想休學去打工,可是他們不同意。"
張明遠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去問問我媽,看她有什么辦法。"
放學后,張明遠帶我去了他家。
他媽媽正在做飯,看見我們回來,笑著招呼:"明遠,帶同學回來了?留下來吃飯吧。"
"媽,我有事跟你說。"張明遠把我拉到一邊,小聲說了我家的情況。
他媽媽聽完,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可欣,你爸爸的情況很嚴重。"她說,"轉氨酶350,可能不只是勞累那么簡單。必須馬上做詳細檢查,看是不是肝炎,或者......"
她沒說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或者是肝硬化,甚至肝癌。
"阿姨,我該怎么辦?"我問。
張明遠媽媽想了想,說:"你們可以去申請大病救助。如果確診了重大疾病,政府會有補助的。"
"可是我爸不肯去醫院。"
"必須去。"她的語氣很堅定,"這種事不能拖。拖得越久,病情越嚴重,花的錢越多。"
她拿起手機,打了幾個電話。
"我認識市醫院的一個醫生,我跟他說說,讓他幫你爸加急做檢查。"她說,"你回去跟你爸媽說,明天一早就去醫院,不要再拖了。"
我點點頭,心里充滿感激。
"謝謝阿姨。"
"別客氣。"她拍拍我的肩膀,"咱們是鄰居,又是同學,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回到家,我把張明遠媽媽的話告訴了爸媽。
"明天必須去醫院。"我說,"阿姨已經幫你聯系好醫生了。"
爸爸還想拒絕,媽媽卻拉住他。
"老周,聽孩子的。"她說,"我們不能再拖了。"
爸爸看著我,又看看媽媽,最后點了點頭。
"好,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假,陪著爸爸去醫院。
張明遠媽媽介紹的醫生姓李,是消化內科的副主任。他看了爸爸的化驗單,皺起眉頭。
"情況不太好。"李醫生說,"必須馬上住院,做全面檢查。"
"要住多久?"爸爸問。
"至少一周。"
"要花多少錢?"
"檢查費大概五千,如果需要治療,就看具體情況了。"
五千!我和爸爸對視一眼,都沉默了。
"我...我考慮一下。"爸爸說。
"不用考慮了。"李醫生說,"你這個指標太高了,必須馬上查清楚原因。如果是急性肝炎,及時治療還來得及。如果拖下去,可能會......"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下去。
爸爸咬了咬牙,最后點頭:"好,住院。"
辦理住院手續的時候,護士讓交三千塊押金。
爸爸從口袋里掏出那個小布袋,里面裝著這幾天拉活掙的錢。他仔細地數著,一張一張,都是零錢。
十塊的,二十的,五十的,還有很多五塊、一塊的。
他數了很久,最后湊夠了三千塊。
護士接過錢,看了爸爸一眼,眼神里有同情。
"好了,你去三樓17床。"她說。
爸爸住進了病房。病房里有六張床,住著各種各樣的病人。
旁邊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也是肝病,他家人圍了一大堆。
對面床的是個老爺爺,聽說是肝癌晚期,他兒女每天都來看他。
只有爸爸,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身邊就我一個人。
下午,醫生來抽血。抽了好幾管,爸爸的臉色更白了。
"要做這么多檢查嗎?"我問醫生。
"必須的。"醫生說,"要查肝功能、病毒指標、腫瘤標記物,還要做B超、CT。"
腫瘤標記物?我的心一沉。
難道醫生懷疑爸爸得了肝癌?
傍晚,媽媽來了。她帶來了飯菜,都是爸爸愛吃的。
"你怎么來了?"爸爸著急地說,"讓你在家休息的。"
"我在家也睡不著。"媽媽說,"來看看你。"
她把飯菜擺在床頭柜上,勸爸爸吃飯。
可是爸爸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他說肝區疼,而且惡心。
媽媽的眼眶紅了,轉過身偷偷擦眼淚。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們,心里難受得要命。
為什么好人就不能有好報?
爸媽這輩子吃了這么多苦,就不能讓他們過點好日子嗎?
第二天,檢查報告陸續出來了。
B超顯示:肝臟增大,表面不光滑,有結節。
CT顯示:肝臟多發占位性病變。
病毒指標:乙肝病毒陽性。
腫瘤標記物:甲胎蛋白 560(正常值020)。
李醫生把報告給我們看,表情很嚴肅。
"情況不太好。"他說,"初步診斷是肝硬化,并且有肝癌的可能性。"
媽媽聽到"肝癌"兩個字,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我趕緊扶住她。
"醫生,有多大可能性?"我問。
"從目前的檢查結果來看,可能性很大。"李醫生說,"但是還需要做肝穿刺,取一點組織做病理檢查,才能最終確診。"
"如果確診了...能治嗎?"媽媽哭著問。
李醫生沉默了一會兒,說:"如果是早期,可以手術。但是......"
他指著CT片子上的好幾個白色陰影。
"你們看,這里,這里,還有這里,都有病灶。說明已經不是早期了。"
"那...那怎么辦?"媽媽的聲音在顫抖。
"可以做介入治療,或者靶向藥物治療。"李醫生說,"但是費用比較高。"
"要多少錢?"我問。
"介入治療一次兩三萬,至少要做三次。靶向藥物一個月一萬多,要一直吃。"李醫生看著我們,"大概算下來,第一年至少要二三十萬。"
二三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根針,深深地扎進我心里。
我們家現在只有三萬六千塊。就算把媽媽娘家的房子賣了,也只能湊夠十萬。
還差一大半。
而且媽媽還要吃藥,每個月兩千多。
我們根本拿不出這么多錢。
回到病房,爸爸讓我和媽媽都出去。
"你們不用管我了。"他說,"我不治了。"
"什么?"媽媽驚叫起來,"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治了。"爸爸的語氣很平靜,"這病治不好,治也是浪費錢。這錢留著給你買藥,給可欣上學。"
"你瘋了嗎?"媽媽哭喊起來,"這是你的命!"
"我的命不值錢。"爸爸說,"你和孩子的命更重要。"
"我不同意!"媽媽趴在爸爸身上大哭,"你不能放棄!咱們把房子賣了,再借點錢,一定能治的!"
"借錢?"爸爸苦笑,"咱們去哪借?欠了那么多人情,誰還會借給我們?"
"那我去跪!"媽媽說,"我去給他們跪下,求他們借給我們!"
"夠了!"爸爸吼了一聲,"我說不治就不治!"
媽媽愣住了,然后哭得更厲害了。
我站在旁邊,眼淚無聲地流。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一個人想了很久。
如果爸爸不治,他最多還能活多久?半年?一年?
如果沒有了爸爸,媽媽怎么辦?我怎么辦?
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我必須想辦法救爸爸。
可是,我一個12歲的孩子,能做什么呢?
08
第二天,我沒去上學,一個人在醫院附近轉悠。
我在想辦法,想各種各樣的辦法。
賣東西?我沒有東西可賣。
借錢?我認識的人都不富裕。
眾籌?可是我不會用那些軟件。
我在醫院大廳坐著,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人推著輪椅,有人拎著藥袋,有人在掛號窗口排隊。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焦慮和疲憊。
突然,我看見一個女人跪在大廳中央,面前放著一個牌子。
牌子上寫著:"求求好心人救救我的女兒,她得了白血病,需要50萬治療費,我們實在拿不出來了......"
牌子旁邊放著一個碗,里面有一些零錢。
我走過去,看著那個女人。她大概三十多歲,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腫。
"求求你,救救我女兒。"她看見我,拉住我的手,"哪怕一塊錢也好。"
我從口袋里掏出五塊錢,這是我僅有的錢,放進了碗里。
那個女人連聲感謝,我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我突然停下來。
我可不可以也這樣?跪在這里,求好心人幫助我們?
可是,爸爸知道了會怎么樣?他那么要強,肯定不會同意。
但是,如果不這樣,我們去哪里籌錢?
我在醫院門口徘徊了很久,最后下定決心。
我回到病房,趁爸媽都睡著了,偷偷拿了一張紙和筆。
我用歪歪扭扭的字寫下:
"我爸爸得了肝癌,需要30萬治療費。我媽媽得了肺結核,每個月要吃2000塊的藥。我們家已經沒錢了。求求好心人救救我的爸爸媽媽。"
寫完后,我把紙折好,塞進書包里。
第二天一早,我拿著紙去了醫院大廳。
我在一個角落找了個位置,把紙攤開放在地上,然后跪了下來。
地板很涼,膝蓋硌得疼。
我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過了很久,有人走過來,往我面前扔了一塊錢。
"這么小的孩子......"那人嘆了口氣,走了。
又有人過來,給了五塊。
又有人過來,什么也沒給,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我跪了一個多小時,面前一共有二十三塊錢。
二十三塊。
距離三十萬,還差二十九萬九千九百七十七塊。
這個數字讓我絕望。
就在這時,我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可欣?"
我猛地抬起頭,看見張明遠站在我面前,滿臉驚訝。
"你...你在干什么?"他問。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羞愧得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我......"我說不出話來。
張明遠看了看地上的紙和錢,什么都明白了。
"你等著。"他說完,轉身跑了。
我呆呆地跪在那里,不知道該怎么辦。
過了一會兒,張明遠回來了,他媽媽跟在后面。
"可欣!"張明遠媽媽看見我,眼圈一下子紅了,"你這孩子......"
她把我扶起來,眼淚流了下來。
"怎么能這樣?"她一邊哭一邊說,"你爸媽知道嗎?"
我搖搖頭。
"不能讓他們知道。"她說,"你爸媽已經夠難受的了,如果知道你在這里......"
她沒說下去,只是緊緊抱著我。
我終于忍不住,大哭起來。
"阿姨,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哭著說,"我想救爸爸,可是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張明遠媽媽拍著我的背,也在抹眼淚。
"走,跟阿姨回家。"她說。
她帶我回到她家,給我做了飯。
吃飯的時候,她一直在思考。
"可欣,你們可以申請大病救助。"她說,"現在國家有政策,重大疾病可以報銷一部分。"
"可是醫生說,爸爸的病已經不是早期了。"我說,"報銷也不夠啊。"
"還可以發起網絡募捐。"張明遠說,"我在網上看過,有專門的平臺。"
"對!"他媽媽一拍大腿,"明遠說得對。現在有很多愛心人士,愿意幫助困難的人。你把你家的情況寫清楚,放到網上去,會有人幫助的。"
"可是...我不會用那些平臺。"我說。
"我會!"張明遠興奮地說,"我幫你!"
那天晚上,張明遠教我怎么用募捐平臺。
他幫我注冊了賬號,然后讓我寫家里的情況。
我寫了很久,寫了爸爸怎么每天拉活,怎么得了肝癌。寫了媽媽怎么得了肺結核,怎么每天吃藥。寫了我們家怎么只有三萬六千塊,根本不夠治病。
寫完后,張明遠幫我上傳了爸爸的病歷、診斷書、費用清單。
"好了。"他說,"現在就等著吧。"
"會有人捐嗎?"我問。
"會的。"張明遠肯定地說,"現在好心人很多的。"
我將信將疑。
第二天早上,我打開手機,發現募捐平臺上已經有人留言了。
"加油,小姑娘!"
"希望你爸爸早日康復。"
"捐了100塊,不多,一點心意。"
我的眼淚"唰"地流下來。
到中午,已經有三十多個人捐款了,一共籌到了兩千多塊。
雖然離三十萬還很遠,但至少有了希望。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媽媽。
媽媽看著手機上那些留言,哭得說不出話來。
"世上還是好人多啊。"她一遍遍地說。
可是,好消息很快就被壞消息沖淡了。
第三天,爸爸的肝穿刺報告出來了。
李醫生拿著報告,表情凝重。
"確診了。"他說,"肝細胞癌,中晚期。"
媽媽當場就軟倒在地上。
我扶住她,手都在抖。
"醫生,還能治嗎?"我問。
李醫生沉默了很久。
"實話跟你們說吧。"他說,"這個階段,手術的意義不大了。可以做介入治療,或者吃靶向藥,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效果有限。"李醫生看著我們,"能延長生命,但很難治愈。"
"能延長多久?"媽媽哭著問。
"如果積極治療,控制得好,一兩年。"李醫生說,"如果不治療,可能只有幾個月。"
幾個月!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還有一個辦法。"李醫生突然說。
"什么辦法?"我們同時問。
"肝移植。"李醫生說,"如果能找到合適的肝源,做移植手術,你爸爸還有希望。"
"移植?"媽媽眼睛一亮,"那趕緊做啊!"
"但是肝移植很難。"李醫生說,"第一,要找到合適的肝源,可能要等很久。第二,費用非常高,至少六七十萬。第三,術后還要長期服用抗排異藥物,每個月也要好幾千。"
六七十萬......
這個數字再次擊垮了我們。
"而且,即使做了移植,也不是百分百成功。"李醫生說,"有排異反應的風險,有并發癥的風險。"
我和媽媽坐在醫生辦公室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回到病房,我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爸爸。
爸爸聽完,反而笑了。
"移植?"他搖搖頭,"算了吧。六七十萬,咱們上哪找去?"
"可以想辦法!"媽媽說,"咱們把房子賣了,再借點錢......"
"借錢?"爸爸打斷她,"上次媽住院,咱們借了一圈,到現在還沒還清呢。誰還會借給我們?"
"那也要試試!"媽媽哭著說。
"不用試了。"爸爸很平靜,"就算湊夠了手術費,術后的藥費呢?一個月幾千塊,要吃一輩子。咱們靠什么?"
媽媽說不出話來。
"而且,就算我移植成功了,你的病怎么辦?"爸爸看著媽媽,"你的肺結核也要長期吃藥。還有可欣,她馬上要上初中了,以后還要上高中、上大學。"
"我不上了!"我突然說,"我不上學了,我去打工掙錢!"
"胡說!"爸爸瞪我,"你必須上學!"
"可是......"
"沒有可是!"爸爸的聲音很堅定,"我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讓你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如果你不上學了,我死都不會瞑目。"
我和媽媽都哭了。
"你們別哭。"爸爸說,"人總要死的,早死晚死而已。我這輩子沒白活,有你們就夠了。"
"別說傻話!"媽媽捂著他的嘴,"你不會死的!我們一定能想到辦法!"
可是,什么辦法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醫院的陪護椅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腦子里亂得很,各種念頭交織在一起。
突然,我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如果爸爸需要肝移植,需要肝源,那我可不可以......
我可不可以把自己的肝捐給爸爸?
我立刻坐起來,心跳得很快。
對,就這么辦!我可以救爸爸!
我等不及天亮,第二天一早就去找李醫生。
"醫生,我想把我的肝捐給我爸爸。"我說。
李醫生愣了一下,然后搖頭。
"不行。"他說,"你才12歲,未成年人不能捐獻器官。"
"那...那要多大才能捐?"
"至少18歲。"李醫生說,"而且捐肝是一個很大的手術,有風險的。"
"我不怕!"我說,"只要能救我爸爸,我什么都不怕!"
李醫生看著我,眼神里有憐惜。
"孩子,我理解你的心情。"他說,"但是真的不行。法律規定,未成年人不能捐獻器官。而且......"
他頓了頓,"你爸爸的情況,就算移植了,也不一定能成功。與其讓你冒險,不如......"
"不如怎么樣?"我追問。
李醫生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是說,不如放棄治療,讓爸爸安靜地走。
可是我不能接受!
我跑回病房,趴在爸爸床邊大哭。
"可欣,怎么了?"爸爸摸著我的頭。
"爸,我想救你。"我哭著說,"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爸爸把我抱在懷里。
"傻孩子。"他說,"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不夠,一點都不夠。"我哭得更厲害了,"如果我能長大一點就好了,如果我有錢就好了,如果......"
"如果你有錢,會怎么樣呢?"爸爸突然笑了,"會被這個病拖垮的。這個病就是個無底洞,填多少錢都不夠。"
"那你就不治了?"
"不是不治。"爸爸說,"是量力而行。能治就治,治不了就算了。人活著,不能只為了活著。如果為了活著,把全家都拖垮了,那還不如......"
"閉嘴!"媽媽突然大叫一聲,"不許說這種話!"
她走過來,握住爸爸的手。
"老周,你聽我說。"她的聲音在顫抖,"這些年,是你一直在照顧我,照顧這個家。現在該輪到我照顧你了。"
"你自己都病著......"
"我的病能控制。"媽媽打斷他,"但你的病不能等。咱們把房子賣了,能湊一點是一點。再找親戚朋友借一點。網上募捐也在進行。一定能湊夠的。"
"就算湊夠了手術費,術后的藥費呢?"爸爸問。
"我去打工。"媽媽說,"我可以做清潔工,看孩子,什么都行。"
"你那個身體......"
"我能堅持!"媽媽說,"只要你活著,我就有力氣。"
爸爸看著媽媽,眼眶紅了。
"對不起。"他說,"讓你們受苦了。"
"別說傻話。"媽媽擦著眼淚,"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哭完后,我們開始討論具體的計劃。
第一步,把媽媽娘家的房子賣掉,預計能賣十萬左右。
第二步,找親戚朋友借錢,能借多少是多少。
第三步,網上募捐繼續進行,爭取多籌一些。
第四步,如果還不夠,就賣掉我們租的房子里所有值錢的東西。
雖然希望渺茫,但至少我們在努力。
第二天,媽媽回老家去賣房子。
我留在醫院照顧爸爸。
爸爸的情況越來越差了,每天都在疼,疼得冒冷汗。醫生給他用了止疼藥,但效果不大。
"爸,你挺住。"我握著他的手,"等房子賣了,咱們就有錢治病了。"
爸爸勉強笑了笑。
"可欣,爸問你一件事。"他說,"如果...如果爸沒了,你會怎么樣?"
"你胡說什么!"我生氣地說,"你不會有事的!"
"我是說如果。"爸爸認真地看著我,"你要答應爸爸,一定要好好讀書,考上大學,將來有出息。"
"我答應你。"我哭著說,"但你也要答應我,一定要好好治病,不要放棄。"
爸爸點點頭。
"好,我答應你。"
可是,就在這時,病房門突然被推開了。
媽媽沖了進來,臉色蒼白,渾身發抖。
"怎么了?"爸爸著急地問。
媽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房子賣不了了。"她終于說出來,"被我二哥抵押了,他欠了賭債,房子已經不是我的了。"
我們都愣住了。
那是我們最后的希望。
現在,這個希望也破滅了。
09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坐在病房里,誰也不說話。
房子沒了,錢也沒了,希望也沒了。
爸爸的病越來越重,我們卻束手無策。
外面下起了雨,雨水打在窗戶上,發出"啪啪"的聲音。
突然,媽媽站起來。
"我去找我二哥。"她說,"房子是我媽留給我的,他憑什么拿去抵押?"
"算了。"爸爸說,"找他也沒用。賭債那些人不會放過他的。"
"那怎么辦?"媽媽哭著說,"就這么等著嗎?"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張明遠發來的消息:"可欣,你快看募捐平臺!"
我趕緊打開手機,點進募捐平臺。
我驚呆了。
捐款金額已經從兩千多漲到了八萬多!
"怎么可能......"我不敢相信。
我往下翻看留言,發現最下面有一條特別的留言:
"看到這個孩子的遭遇,我很心疼。我曾經也經歷過類似的痛苦,理解這種絕望的感覺。雖然我現在也不富裕,但還是想盡一份力。捐了5萬塊,希望能幫到你們。加油,不要放棄!——一個陌生人"
五萬塊!
我的手都在抖。
媽媽和爸爸也湊過來看,看完后,媽媽哭了起來。
"世上還是好人多啊。"她一遍遍地說。
接下來幾天,捐款還在持續增加。
有人捐一百,有人捐五十,有人只捐十塊二十塊,但都附上了鼓勵的話語。
"加油!"
"不要放棄!"
"相信奇跡會發生!"
"我也經歷過至親生病的痛苦,理解你們的感受,愿你們一家早日渡過難關!"
看著這些留言,我哭得停不下來。
一周后,募捐金額達到了十五萬。
雖然離六七十萬還很遠,但至少夠爸爸先做幾次介入治療了。
李醫生知道后,主動找到我們。
"先做介入治療吧。"他說,"能控制一下病情。至于移植的事,邊治療邊想辦法。"
爸爸猶豫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
"好,治。"他說。
第一次介入治療很快就安排了。
手術前一天晚上,爸爸把我叫到床邊。
"可欣,爸跟你說件事。"他說,"如果...如果這次手術后,爸的情況沒有好轉,你就不要再堅持了。"
"你又說什么傻話!"我生氣地說。
"聽爸說完。"爸爸握著我的手,"這十五萬來之不易,是好心人的血汗錢。如果治不好,就別浪費了。把剩下的錢留著,給你媽買藥,給你上學。"
"我不聽,我不聽!"我捂著耳朵,"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爸爸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第二天,爸爸被推進了手術室。
我和媽媽在外面等著,每一分鐘都像一年那么長。
兩個小時后,手術室的門開了。
爸爸被推了出來,臉色很差,但還活著。
"手術很成功。"醫生說,"腫瘤血供已經被阻斷了。但是需要觀察,看效果怎么樣。"
我和媽媽松了一口氣。
接下來幾天,爸爸的情況似乎好了一些。肝區不那么疼了,臉色也紅潤了一點。
"看吧,我說爸爸會好起來的。"我高興地對媽媽說。
媽媽也笑了,這是她這么久以來第一次笑。
可是好景不長。
一周后,爸爸開始發燒,持續高燒不退。
醫生檢查后說,是感染了。
又用了很多抗生素,花了好幾千。
燒總算退了,可是爸爸更虛弱了。
半個月后,爸爸又去做了檢查。
結果讓我們心寒。
"介入治療的效果不理想。"李醫生說,"腫瘤還在長大,而且有向周圍器官轉移的跡象。"
"怎么會這樣......"媽媽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下一步打算怎么辦?"李醫生問。
我們都沉默了。
繼續治療嗎?錢從哪來?
不治療嗎?那爸爸就只能等死。
"李醫生,我想問一下,如果不做移植,我爸還能活多久?"我鼓起勇氣問。
李醫生沉默了一會兒。
"可能兩三個月。"他說,"最多半年。"
兩三個月......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我躺在陪護椅上,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爸爸的樣子。
他笑著的樣子,生氣的樣子,騎三輪車的樣子,數零錢的樣子。
這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一遍遍地在我腦海里閃過。
我不想失去他。
他是我的爸爸,他那么辛苦地工作,就是為了養活我們。
可是現在,他病了,我卻什么都做不了。
我恨自己。
恨自己太小,不能捐肝給他。
恨自己沒錢,不能給他治病。
恨自己無能,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一天天衰弱下去。
就在這時,我聽見爸爸在說話。
"老婆,你睡了嗎?"他小聲問。
"沒有。"媽媽說,"怎么了?"
"我想跟你說件事。"爸爸說,"我可能...撐不了多久了。"
"你別說這種話!"媽媽的聲音立刻哽咽了。
"聽我說完。"爸爸說,"我死了之后,你要好好的。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可欣。"
"你別說了......"媽媽哭出聲來。
"還有,不要太省了。"爸爸繼續說,"該吃藥就吃藥,該花錢就花錢。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是你的命更重要。"
"我不要你死......"媽媽哭著說。
"我也不想死。"爸爸的聲音也哽咽了,"可是沒辦法。咱們已經盡力了。"
"還有辦法的!"媽媽突然說,"我去借錢!我跪著去借!"
"別傻了。"爸爸說,"咱們已經借了一圈了,誰還會借給我們?而且就算借到了,以后怎么還?"
"我不管!"媽媽說,"我就是要救你!"
爸爸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說:"老婆,這輩子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氣。下輩子,咱們還做夫妻,好不好?"
"好......"媽媽哭著說,"下輩子,我們不要這么苦了。"
"嗯,下輩子讓你過好日子。"爸爸說,"有房子住,有車子開,想買什么就買什么。"
"我不要那些。"媽媽說,"我只要你好好的,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就夠了。"
我聽著他們的對話,眼淚無聲地流。
我不要什么下輩子。
我只要這輩子,只要現在,只要爸爸能活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下定了一個決心。
我要去找那些有錢人,求他們幫助我們。
我記得在新聞里看到過,有些富豪會做慈善,會幫助困難的人。
我要去找他們。
我偷偷查了我們市里的富豪名單,第一名是一個叫陳遠山的人,他是本地最大的房地產公司老板。
我找到他公司的地址,決定去碰碰運氣。
那天下午,我請了假,一個人去了那家公司。
公司在市中心的一棟高樓里,大廳特別豪華,全是大理石地面和水晶燈。
我走到前臺,小聲說:"你好,我想見陳總。"
前臺小姐抬頭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著我。
"你是誰?有預約嗎?"她的語氣不太友好。
"我...我沒有預約。"我說,"但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見他。"
"沒有預約不能見。"她說,"你走吧。"
"求求你,就五分鐘。"我懇求她,"就五分鐘就好。"
"不行就是不行。"她不耐煩地說,"你走吧,不要妨礙我工作。"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該怎么辦。
就在這時,電梯門開了,走出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西裝,身后跟著幾個人。
"陳總好!"前臺小姐立刻站起來,態度恭敬。
那就是陳遠山!
我沖過去,攔住了他。
"陳總,求求你救救我爸爸!"我跪了下來,"他得了肝癌,需要很多錢治病,我們真的沒辦法了,求求你幫幫我們!"
周圍的人都停下來看著我。
陳遠山皺著眉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我。
"你是誰?"他問。
"我叫李可欣,我爸爸得了肝癌......"我哭著說,"我們已經花光了所有的錢,現在急需三十萬做手術,求求你幫幫我們!"
陳遠山沒說話,只是盯著我看。
"陳總,這種騙子很多的。"旁邊有人小聲說,"都是來要錢的,不用理她。"
"我不是騙子!"我大聲說,"我爸爸真的病了!我可以給你看病歷,看診斷書!"
我從書包里掏出一堆材料,遞給他。
陳遠山接過去,翻了翻,然后交給旁邊的人。
"查一下,是不是真的。"他說。
然后,他看著我,說:"你先起來。"
"陳總,您能幫我們嗎?"我問。
"我要先確認情況。"他說,"如果是真的,我會考慮的。"
我的心里燃起了希望。
"謝謝陳總,謝謝!"我連聲道謝。
陳遠山沒再說什么,轉身走進了電梯。
我站在大廳里,心臟狂跳。
會有希望嗎?
他會幫我們嗎?
到底是怎么回事?
10
接下來兩天,我一直在等消息。
可是陳總那邊沒有任何回應。
我試著打電話去他公司,可是前臺說陳總很忙,沒時間見我。
我又去了一次公司,被保安攔在了門外。
希望又一次破滅了。
就在我絕望的時候,張明遠媽媽找到了我。
"可欣,我有個辦法,但是......"她欲言又止。
"什么辦法?阿姨你說!"我急切地問。
"我們醫院有個病人家屬,他兒子得了白血病,在等骨髓移植。"她說,"他們在網上發起了一個聯合募捐,就是幾個病人家屬聯合起來,互相幫助,一起募捐。"
"那我們能加入嗎?"
"可以試試。"她說,"但是要做好心理準備,募捐這種事,不一定能成功。"
我點點頭,愿意試任何辦法。
張明遠媽媽帶我去見了那個家長,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王。
王姐聽了我的情況,很同情。
"行,你加入我們吧。"她說,"我們現在有五個家庭,大家都是重病患者,互相幫助。"
就這樣,我加入了他們的互助小組。
小組里每個人的故事都很悲慘。
有白血病患兒,有癌癥病人,有尿毒癥患者。
每個家庭都在為治病的錢發愁,每個人都在絕望中掙扎。
可是,大家聚在一起,互相鼓勵,互相支持,好像就有了力氣繼續走下去。
王姐組織大家一起去市中心人流量大的地方宣傳,希望能得到更多人的幫助。
周末,我們幾個家庭一起去了市中心廣場。
每個人都拿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自己的情況。
我的牌子上寫著:"12歲女孩跪求救父親,父親肝癌晚期,急需30萬手術費,望好心人伸出援手。"
我們一排人跪在廣場上,很多路人都停下來看。
有人給錢,有人拍照,有人指指點點。
"現在騙子太多了。"
"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真可憐,這么小的孩子......"
我跪了一整天,腿都麻木了。
募捐箱里有一些零錢,我數了數,一共三百多塊。
雖然不多,但總比沒有強。
接下來幾個周末,我都去廣場募捐。
慢慢地,募捐箱里的錢越來越多。
有一天,一個老爺爺停在我面前,看了很久。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他問。
"李可欣。"
"你爸爸叫什么?"
"周建..."我突然頓住了,意識到爸爸名字里有"建"字,連忙改口,"周師傅,大家都叫他周師傅。"
老爺爺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
"我沒多少錢,這是三千塊,給你爸爸治病吧。"
"爺爺,謝謝您!"我接過錢,眼淚流了下來。
老爺爺摸了摸我的頭,轉身離開了。
那天,我一共募到了五千多。
加上之前的,已經有兩萬多了。
雖然離三十萬還很遠,但至少在一點點接近。
可是,時間不等人。
爸爸的病情在惡化。
他開始神志不清,經常說胡話。
有時候叫我名字,有時候喊媽媽的名字,有時候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可欣...要好好讀書..."
"老婆...我對不起你..."
"媽...我疼......"
看著他的樣子,我的心都碎了。
醫生說,腫瘤已經開始轉移了,壓迫到了神經,所以會疼得厲害。
"還能撐多久?"媽媽問醫生。
醫生搖搖頭,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放棄上學,全心全意去募捐,去打工,去掙錢。
只要能救爸爸,我什么都愿意做。
第二天,我去學校找老師辦理休學手續。
陳老師很驚訝。
"可欣,你為什么要休學?"她問,"你成績這么好,馬上就要升初中了。"
"老師,我爸爸病得很重,需要錢。"我說,"我必須去掙錢。"
"可是你才12歲,能做什么工作?"
"我可以發傳單,可以洗碗,可以做很多事。"我說。
陳老師沉默了很久。
"你等我一下。"她說。
她出去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個信封。
"這是我們學校老師一起湊的。"她把信封遞給我,"一共兩萬塊,不多,但是希望能幫到你。"
我接過信封,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老師......"
"不要放棄讀書,知道嗎?"陳老師握著我的手,"等你爸爸病好了,一定要回來繼續上學。"
我用力點頭。
那天,我沒有辦休學手續。
我決定先試試,看看能不能在不放棄學業的情況下,幫爸爸籌到錢。
周末,我繼續去廣場募捐。
王姐和其他幾個家長也都在。
我們互相打氣,互相鼓勵。
"可欣,不要放棄。"王姐說,"我兒子的骨髓已經配型成功了,下個月就可以移植。這都是大家幫助的結果。你爸爸也一定可以的。"
我點點頭,心里充滿了希望。
就在這時,人群里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陳遠山。
他穿著便裝,一個人站在不遠處,看著我們。
我連忙跑過去。
"陳總!"我喊他。
陳遠山看見我,點了點頭。
"你就是那個女孩。"他說,"我查過了,你爸爸的情況是真的。"
"那您...您能幫我們嗎?"我滿懷期待地問。
陳遠山沉默了一會兒。
"三十萬我可以出。"他說。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嗎?"我激動得渾身發抖。
"但是有個條件。"陳遠山說。
"什么條件?我什么都答應!"我急忙說。
"你爸爸治好之后,必須來我公司工作。"陳遠山說,"我正好缺一個司機,他可以來開車。"
我愣住了。
開車?爸爸會開車嗎?
可是這不重要。只要能救爸爸,什么條件我都答應。
"好!我答應!"我說,"等我爸爸病好了,一定讓他去您公司上班!"
陳遠山點點頭。
"把你的賬號給我,我讓財務轉賬。"他說。
我把募捐平臺的賬號給了他。
第二天,我打開手機,看見賬戶里多了三十萬。
我激動得跳了起來。
"媽!爸有救了!"我沖進病房,大喊著。
媽媽正在給爸爸擦身體,聽到我的話,愣住了。
"什么?"
"有人給我們捐了三十萬!"我把手機遞給她,"你看!"
媽媽看了看,眼淚"唰"地流下來。
"真的...真的有三十萬..."她喃喃自語,"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她趴在爸爸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也哭了,可是是高興的哭。
終于,終于有錢給爸爸治病了。
我立刻去找李醫生。
"李醫生,我們有錢了!"我說,"可以給我爸爸安排手術了嗎?"
李醫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病歷。
"可欣,我必須跟你說實話。"他說,"你爸爸現在的情況,已經不適合做移植手術了。"
我愣住了。
"為什么?"
"因為病情發展太快了。"李醫生說,"腫瘤已經多處轉移,就算做了移植,也很難成功。而且手術風險很大,可能熬不過手術。"
"那...那怎么辦?"我的聲音在顫抖。
"只能繼續做保守治療。"李醫生說,"用最好的藥,盡量延長生命,減輕痛苦。"
"能延長多久?"
李醫生搖了搖頭。
"可能一兩個月,也可能...更短。"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好不容易籌到了錢,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我走回病房,媽媽還在高興地說著。
"老周,咱們有錢了,你可以做手術了。"她握著爸爸的手,"你要堅持住,很快就會好的。"
爸爸已經說不出話了,只是用渾濁的眼神看著她。
我看著他們,眼淚無聲地流。
我該不該告訴他們真相?
如果告訴他們,他們會有多絕望?
可是如果不告訴,等到最后,他們會不會更痛苦?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走廊上,想了很久。
最后,我決定不說。
至少,讓他們在最后的日子里,還能有點希望。
接下來的日子,醫生給爸爸用了最好的藥。
進口的止疼藥,進口的營養液,進口的抗癌藥。
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可是爸爸的情況并沒有好轉。
他越來越瘦,瘦得只剩皮包骨頭。
眼眶深陷,顴骨突出,完全認不出原來的樣子。
他已經不能說話了,只能用眼神和我們交流。
有一天,媽媽突然暈倒了。
我趕緊叫醫生,醫生檢查后說,是過度勞累加上營養不良。
"你媽媽也需要住院治療。"醫生說,"她的肺結核也在加重。"
我看著昏迷的媽媽,再看看病床上的爸爸,覺得天都要塌了。
怎么會這樣?
為什么我們家要承受這么多苦難?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醫院的天臺上。
天空中有星星,一閃一閃的。
我想起小時候,爸爸騎著三輪車帶我去看星星。
"可欣,你看,那顆最亮的星星,就是你媽媽。"他說,"她在天上看著我們呢。"
那時候媽媽還沒生病,她就在旁邊,笑著說:"胡說什么呢,我在這兒呢。"
那時候我們雖然窮,但很快樂。
現在我們有錢了,可是卻要失去最重要的人了。
我趴在天臺的欄桿上,放聲大哭。
哭累了,我擦干眼淚,回到病房。
爸爸正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我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爸,你難受嗎?"我問。
爸爸看著我,眼角流下一滴淚。
我知道,他很難受。
不是身體的疼,是心里的疼。
他放心不下我和媽媽。
"爸,你放心。"我說,"等你病好了,我們一家人還在一起。你可以去陳總公司上班,當司機,工資肯定很高。到時候我們搬個大房子,給媽媽買好吃的,給你買新衣服,我們再也不用這么苦了。"
爸爸看著我,眼淚流得更多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么。
我把耳朵湊過去,聽見他用微弱的聲音說:
"對...不...起..."
"你別說傻話。"我哭著說,"你沒有對不起我們,是我們對不起你。如果我能早點長大,早點掙錢,你就不用這么辛苦了。"
爸爸搖了搖頭,想說什么,可是已經說不出來了。
他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
第二天凌晨,爸爸走了。
很平靜,沒有痛苦,就像睡著了一樣。
媽媽趴在他身上,哭得昏了過去。
我坐在旁邊,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我的爸爸,那個每天騎著三輪車拉活的爸爸,那個堅持每周只給我8塊錢的爸爸,那個寧愿自己受苦也要給我們更好生活的爸爸,就這么走了。
我們再也不能一起吃飯了,再也不能一起看星星了,再也不能一起生活了。
11
爸爸的葬禮很簡單。
我和媽媽穿著黑色的衣服,站在墓地前。
來的人不多,就幾個爸爸以前的工友,還有張明遠一家。
陳老師也來了,帶著全班同學。
王思雨站在人群里,低著頭,不說話。以前那個愛炫耀的女孩,現在看起來很沉默。
"周師傅是個好人。"劉叔叔說,"他這輩子太苦了,希望他在天上能過得好一點。"
大家都在抹眼淚。
葬禮結束后,我和媽媽回到了那間小屋。
屋子里還保留著爸爸的氣息。他的工作服掛在墻上,他的三輪車鑰匙放在桌上,他的賬本還攤開著。
媽媽坐在床上,一言不發,眼淚無聲地流。
那天晚上,我翻看爸爸的遺物。
在他枕頭下面,我發現了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給我的女兒可欣"。
我打開信,里面是爸爸歪歪扭扭的字:
"可欣,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爸爸可能已經不在了。
爸爸知道,這些年讓你受了很多委屈。別人家的孩子有新衣服新鞋子,你沒有。別人家的孩子有很多零花錢,你只有8塊。
你一定覺得爸爸很摳門,很不愛你。
可是可欣,爸爸是真的愛你。
爸爸每周只給你8塊錢,不是因為爸爸沒有錢,而是爸爸想讓你明白,錢來之不易,要學會珍惜。
爸爸看過太多孩子,從小就大手大腳花錢,長大后不懂得節約,不懂得奮斗,最后一事無成。
爸爸不想你變成那樣。
爸爸希望你能吃點苦,知道生活的艱難,將來才能更加堅強,更加獨立。
可是爸爸沒想到,你媽媽會生病,爸爸也會生病。
原本爸爸準備的那些錢,是想等你上大學的時候給你的。
結果全都用來看病了。
對不起,可欣,爸爸沒能給你好的生活,沒能給你足夠的錢。
但是爸爸希望你能記住,錢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做一個好人,一個有用的人。
爸爸這輩子沒什么大出息,就是一個開三輪車的。可是爸爸從來沒有偷過搶過,從來沒有做過虧心事。
爸爸希望你也能這樣,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事。
將來你長大了,可能會當醫生,可能會當老師,可能會做其他的工作。不管做什么,爸爸都希望你能記住今天的苦,記住那些幫助過我們的好心人,將來也去幫助別人。
可欣,要好好照顧媽媽。她的身體不好,需要人照顧。
爸爸不在了,你就是家里的頂梁柱了。
雖然你還小,但是爸爸相信你能行的。
最后,爸爸想告訴你,爸爸愛你,非常非常愛你。
如果有來生,爸爸還想做你的爸爸。
爸爸永遠永遠愛你。
——你的爸爸"
我看完信,趴在桌子上大哭。
原來,爸爸一直都是愛我的。
他給我8塊錢,不是摳門,是想教我節約。
他舍不得買新衣服,是想把錢存起來,給我上大學用。
他那么努力工作,是想給我和媽媽更好的生活。
可是我以前還埋怨他,還恨他,還說他不愛我。
我真是個壞女兒。
"爸爸...對不起...對不起..."我一遍遍地說。
五年后。
我站在師范大學的講臺上,面對著臺下幾十個學生。
"同學們,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一個故事。"我說,"這是我自己的故事。"
我講了那段往事。
講了爸爸怎么堅持每周只給我8塊錢,講了我怎么埋怨他,講了后來發生的一切。
"那時候我不理解爸爸,覺得他不愛我。"我說,"可是后來我才明白,他是用自己的方式愛著我。"
"他想讓我明白,錢來之不易,要學會珍惜。他想讓我吃點苦,將來才能更堅強。"
"雖然他的方式可能不是最好的,但是他的出發點是愛。"
臺下很安靜,很多學生都在擦眼淚。
"我希望大家能理解父母。"我繼續說,"也許他們做的事情你不能理解,也許他們的方式你不能接受,但是請相信,他們是愛你的。"
"趁他們還在,多陪陪他們,多理解他們。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下課后,有學生來找我。
"老師,我以前也覺得我爸媽不愛我。"一個女生說,"他們總是很嚴格,從來不夸我。可是聽了您的故事,我好像明白了一點。"
我摸了摸她的頭。
"回家跟他們好好聊聊吧。"我說,"告訴他們你的想法,也聽聽他們的想法。"
女生點點頭,轉身離開。
晚上,我回到家。
媽媽已經做好了飯,在等我。
她的身體好多了,肺結核控制得很好,臉上也有了紅潤。
"媽,我回來了。"我說。
"回來了就好。"媽媽笑著說,"快洗手吃飯。"
飯桌上,我給媽媽夾菜。
"媽,多吃點。"
"好,你也多吃點。"
我們一邊吃飯,一邊聊天。
"對了,今天陳總又來電話了。"媽媽說,"他說公司要擴建,需要人,問你有沒有興趣。"
"陳總太好了。"我說,"這些年他幫了我們太多。"
當年那三十萬,雖然沒能救回爸爸,但是幫我們度過了最難的時候。
后來陳總又資助我讀完了高中和大學,還給媽媽安排了輕松的工作。
"是啊,遇到他是我們的福氣。"媽媽說,"所以我們也要幫助別人。"
我點點頭。
這些年,我和媽媽一直在做公益。
我們加入了當年王姐的互助小組,幫助那些因病致貧的家庭。
我每個月都會拿出工資的一部分,捐給需要幫助的人。
媽媽也是,她在社區做志愿者,幫助那些困難的老人和孩子。
"對了,下周是你爸爸的忌日。"媽媽說,"我們去看看他吧。"
"好。"
吃完飯,我走到陽臺上,看著夜空。
星星還是那樣閃爍,一顆,兩顆,很多顆。
"爸爸,你看到了嗎?"我在心里說,"我當老師了,我在幫助別人,我在做一個好人。"
"媽媽的身體也好了,我們過得很好。"
"你在天上,一定要開心啊。"
風輕輕吹過,好像有人在摸我的頭。
我笑了,眼淚卻流了下來。
爸爸,我愛你。
我終于理解了,那每周8塊錢背后的深意。
那不是摳門,不是不愛,而是一個父親用自己的方式,教給女兒最重要的人生道理——
珍惜、節約、堅強、善良。
這些品質,比金錢更寶貴,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謝謝你,爸爸。
謝謝你用那8塊錢,教會了我這一生最重要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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