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年前，一場史詩般的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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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9月9日，拉薩，萬人空巷。

一個小僧人踮起腳尖，伸長脖子，遠遠看見隊伍分四列開過來了，后面跟著卡車、大炮。

他叫土登，第一次見到了傳說中的“紅漢人”。有的解放軍衣衫破爛，棉衣里的棉花都露出來了。有的臉龐黑瘦，一看就是在漫長的行軍途中備受煎熬。可是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微笑，兩眼炯炯有神。

“他們不像會‘吃人’的樣子，反倒挺和善。”

這個樸素的判斷，來自一個孩子本能的觀察。但他一定不會想到，正是從這一刻起，西藏的面貌和人民的命運將迎來翻天覆地的巨變。

那一年的雪域高原，究竟發生了什么？讓我們穿越75年的時光，回到那個風云變幻的歷史性時刻。

▲1951年9月，人民解放軍入藏先遣部隊抵達拉薩城郊。西藏地方政府在拉薩河畔搭起了巨大的白色帳篷，設立了十里長亭，隆重熱烈歡迎解放軍入城。（圖片來源：新華網）

（一）一位噶倫的抉擇

故事要從阿沛·阿旺晉美說起。

1950年10月，昌都戰役打響。時任昌都總管的阿沛·阿旺晉美，親眼目睹了解放軍執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模范行動——不住寺廟，不住百姓家，而是住帳篷；在條件十分艱苦的情況下，也從不損害老百姓的利益。

這些細節，深深觸動了他。

昌都解放后，阿沛立即上書噶廈（原西藏地方政府），要求與中央政府和談。

1950年11月19日，以阿沛為首的在昌都的藏軍代本（原西藏地方政府軍職名）、西藏地方政府官員40人聯名致信噶廈，以親身經歷，介紹中央和平解放西藏的政策，建議速派代表和談。阿沛等在信中說：“目前進行和談是個時機，共產黨確無強迫命令的想法和做法，一切可以心平氣和地進行商談決定”。

1951年2月，西藏地方政府正式派出代表團赴北京談判，阿沛·阿旺晉美被任命為西藏地方政府談判團首席代表。

▲周恩來總理前往北京火車站迎接阿沛一行。（圖片來源：CCTV國家記憶）

西藏地方和談代表們在北京會合后，阿沛將他在昌都見到解放軍執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堅持民族平等團結等情況，向大家特別是經印度前來的兩位代表做了介紹。阿沛說，亙古以來從未見過這樣好的軍隊，只有共產黨才是真心實意幫助藏族繁榮發展的。

（二）25天的艱難談判

這次談判，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都派出了高規格的代表。

除了大量的會下協商溝通，雙方舉行了六次正式會談，主要圍繞三大問題進行了艱苦磋商：

第一個問題：解放軍要不要進藏？

西藏地方代表承認西藏是中國領土的一部分，但不同意解放軍進藏。中央代表解釋：解放軍駐守國防是主權國家的正當權利，駐軍不要西藏地方供給，不會增加地方負擔。經過三次談判和多次會下協商，西藏地方代表接受了“西藏地方政府積極協助人民解放軍進入西藏，鞏固國防”的條款。

▲西藏和平談判現場。（圖片來源：CCTV國家記憶）

第二個問題：西藏原有制度會不會改革？

中央明確表示：黨在少數民族地區實行民族區域自治制度，不改變西藏原有的制度，即使要變，也得由西藏地方政府和西藏人民決定。

第三個問題：班禪的地位如何認定？

這是談判中最棘手的問題。歷史上，噶廈與札什倫布寺積怨很深。當中央提出將班禪問題寫入協議時，西藏代表認為無權處理此事。

談判一度陷入僵局。

轉機出現在5月19日。

中央代表團派和談代表孫志遠，帶著翻譯平旺來到阿沛的房間，從上午9點一直談到傍晚。最后，孫志遠提出了一個建議：“你看這樣行不行？是不是可在協議里寫上這樣的內容？即：維持十三世達賴喇嘛和九世班禪額爾德尼彼此和好相處時的固有地位和職權？”

阿沛想了想：“單是這樣寫是可以的。”

一句話，打破了多天的僵局。

1951年5月23日，經過近一個月談判，中央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雙方代表終于在《關于和平解放西藏辦法的協議》上簽字，這就是著名的《十七條協議》。

▲1951年5月23日，《十七條協議》簽字儀式。一排左起：桑頗·登增頓珠、土登列門、土丹旦達、凱墨·索南旺堆、阿沛·阿旺晉美，翻譯彭措扎西。二排左起：陳云、朱德、李濟深、李維漢、張經武、張國華。（圖片來源：中國西藏網）

簽字的那一刻，阿沛·阿旺晉美后來回憶說：“我們在平等協商的基礎上認真、親切地談判。”

若干年后，阿沛·阿旺晉美堅定地認為：“對西藏地方政府和西藏人民來說，這是最好的選擇。”

（三）“一定要把西藏的事情辦好”

協議簽訂后的當天下午，毛澤東主席即在中南海豐澤園聽取時任中央統戰部部長李維漢和第十八軍軍長張國華的匯報。

一見面，毛主席就高興地說：“好哇，你們辦了一件大事，這是一個勝利。但這只是第一步，下一步要實現協議，要靠我們的努力。”毛主席特別叮囑張國華，在西藏考慮任何問題，首先要想到民族和宗教問題這兩件事，一切工作必須慎重穩進。

西藏和平解放協議簽定以后，中央軍委發布了進軍西藏的命令。各進藏部隊遵照中央軍委的指示，于八九月間分路向西藏首府拉薩等地進軍。

那是一次載入世界軍事史的艱難行軍。

進藏部隊沿途宣傳黨的民族政策，尊重藏族人民的風俗習慣，一路翻越終年積雪的大山，跨越湍急的河流，克服高寒缺氧等重重困難，所經之地道路崎嶇、人煙稀少、冰天雪地、空氣稀薄。

▲進藏部隊過冰河、翻雪山，奮勇前進。（圖片來源：解放軍報）

自從踏上進藏之路，十八軍官兵就以人民軍隊特有的熱誠和紀律，嚴守“進軍西藏，不吃地方”的原則，寧可忍饑挨餓，也絕不去碰藏族同胞一粒糧食。

許多年后，有人問十八軍老戰士高福堂：“在那么艱苦的條件下，解放軍是怎么完成進軍西藏、解放西藏的任務的？怎么堅持下來的？”

他回答：“我們是新型的人民軍隊，只要進了這支部隊，就有堅定的理想信念，就有極高的自我犧牲精神和英雄主義情結！這一理想信念，讓我們戰勝了一個又一個困難。”

從新疆進藏的先遣連，136人中犧牲了63人，包括總指揮兼黨代表李狄三。從青海出發的十八軍獨立支隊渡過通天河時，上百匹馬、十幾名戰士消失在滔滔河水之中……

▲藏北高原上，留下了63位先遣連烈士的忠骨。（圖片來源：央視新聞）

那是一群心懷壯麗夢想的人。

他們肩負祖國統一和解放百萬農奴的重任，艱難而堅韌地邁過千里征程，將五星紅旗插上了“世界屋脊”。

（四）入城那天，拉薩沸騰了

1951年9月9日清晨，由王其梅率領的十八軍先遣支隊進入拉薩并舉行了入城儀式。

拉薩主要街道上紅旗飄揚，軍樂齊鳴。進藏先遣支隊的指戰員們個個精神抖擻，列隊嚴整，氣勢雄壯。西藏地方政府搭起彩色帳篷，派代表前來歡迎。僧俗藏胞身著節日盛裝，傾城而出，古城拉薩處處洋溢著歡樂喜慶的景象。

10月26日，張國華和譚冠三率領十八軍主力部隊抵達拉薩。

▲進藏的人民解放軍受到西藏群眾歡迎。（圖片來源：共產黨員網）

進城的解放軍受到了西藏地方政府官員和眾多僧俗以及藏族群眾的盛大歡迎。窮苦的藏族同胞在道路兩側載歌載舞，潔白的哈達一條條獻上。人群中有人高喊：“金珠瑪米，牙熱！（解放軍好！）”

▲1951年，西藏人民和進藏部隊在布達拉宮前載歌載舞，歡慶西藏和平解放。五星紅旗在廣場上空迎風飄揚。（圖片來源：中國檔案報）

（五）“金珠瑪米”——鐫刻在大地上的記憶

西藏和平解放后，一個名字在雪域高原流傳開來——“金珠瑪米”。

“金珠”——藏語意為“解放”。藏族群眾把解放軍親切地稱為“金珠瑪米”。

這個名字成為藏族群眾最喜愛的名字，也鐫刻在西藏120多萬平方公里的大地上：“金珠路”“金珠社區”“金珠村”……一個個閃亮的地標，指引著尋路人，也指引著中華民族走向團結統一的光明大道。

時隔70余載，滿頭白發的農奴后代旦增拉姆，在大型雕塑《十七條協議》前久久駐足。撫今追昔，她感慨地說：“沒有70多年前的西藏和平解放，就沒有我們現在的幸福生活。”

在父輩的記憶里，舊西藏的農奴住的是牛圈邊一根柱子撐起的破“房子”，遮不住雨雪，也阻擋不了寒風。每天從早干到晚，只能領兩小勺糌粑，全家人就沒有吃飽過。

▲舊西藏，農奴流浪兒與野狗爭食。（圖片來源：共青團中央）

和平解放后，一切都變好了。

經濟騰飛、民生改善、權利保障……西藏從黑暗走向光明、從落后走向進步、從貧窮走向富裕、從專制走向民主、從封閉走向開放。

從和平解放到民主改革，從建立社會主義制度到推進改革開放，再到新時代的跨越式發展，西藏用75年的時間完成了人類社會幾百年乃至上千年的發展歷程。

▲西藏林芝市工布江達縣娘蒲鄉中心小學學生在食堂用餐（2024年9月3日攝）。（圖片來源：新華社記者 晉美多吉攝）

（六）歷史的回響

75年后的今天，當我們回望那段歷史，依然心潮澎湃。

1951年5月23日的那次簽字，不僅是一個協議的達成，更是一種信念的凝聚——中華民族一家親的信念。

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指出的：西藏工作必須堅持以維護祖國統一、加強民族團結為著眼點和著力點。

75年過去了，雪域高原換了人間。但那一天的初心，從未改變。

中華民族一家親，同心共筑中國夢。

這是歷史的回響，也是未來的召喚。

（作者簡介：馮云，西藏民族大學副教授、圖書館副館長）

（本文系西藏文化傳承發展協同創新中心2024年度招標課題“十八軍進藏口述文獻收集； 整理與數字化研究(項目編號：XT-ZB202406)”的階段性成果。）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號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