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圈 diversity 多了，但"標準身材"還是老樣子

你有沒有想過，打開雜志看到越來越多不同膚色的模特，是不是意味著時尚界對"好身材"的定義真的變了？

丹麥技術大學（DTU）的研究人員最近做了一項大規模研究，答案可能會讓你愣一下：表面上的確多元了，但那個藏在底下的"理想身材"，幾乎紋絲沒動。

這項研究發表在《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上，團隊分析了從2000年到2024年將近79.3萬張時尚圖像——涵蓋時裝秀、廣告、雜志封面和時尚編輯內容。用計算機視覺、網絡分析和臨床人口健康數據，他們追蹤了模特身材隨時間、地區和行業細分領域的演變。

研究的第一作者 Louis Boucherie 是 DTU 的研究人員，他與丹麥、美國和奧地利的合作者共同完成了這項工作。Boucherie 說得很直白："平均來看，什么都沒發生。一切都超級穩定。"

這話什么意思？他們確實發現了變化，但變化的方式很微妙。

當你看"變化量"的時候，身材多樣性確實增加了。但當你看這些變化是怎么分布的時候，就會發現：中間那個"常態"沒動，變化只發生在兩端的"極端"——也就是少數大碼模特和極少數其他非主流身材的加入。換句話說，時尚界不是把標尺往中間挪了挪，而是在原本那個瘦削基準的兩邊，各添了幾個例外。

這就好比一家餐廳以前只賣一種漢堡，現在菜單上多了素食漢堡和超大份漢堡，但最受歡迎、點單最多的，還是那個經典款。選擇多了，但"默認選項"沒變。

研究團隊還做了一件事：把美國模特的身材數據和美國政府的大規模健康調查（NHANES）做了對比。結果對比相當刺眼。

Boucherie 說："當我們把美國模特和普通美國人群比較時，兩者幾乎沒有重疊。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即使是大碼模特，平均體型仍然低于美國普通人群的平均身材。所以時尚界所說的'大碼'，其實更接近普通美國女性的平均體型。"

這里有個值得品味的錯位。時尚圈里的"plus-size"，放在真實世界里，可能只是個"中等偏上"。而真實世界里的大多數女性，在時尚圖像里幾乎找不到自己的影子。研究人員強調，長期接觸這種狹窄的身材理想，已被多項元分析反復證實與身體不滿、飲食失調和心理困擾有關——而且這種影響跨越性別和年齡段。

研究還觸及了一個更復雜的維度：交叉性。不同層面的多樣性是如何疊加的？數據顯示，非白人模特成為大碼模特的可能性是白人模特的4.5倍。這意味著什么？在時尚界的邏輯里，"多樣性"似乎有配額感——如果你已經在膚色這個維度上"不同"了，你更可能被安排去代表身材維度的"不同"。

這種分配方式，某種程度上把"代表多元"的負擔不成比例地壓在了特定群體身上。一個白人模特可以只管瘦，一個非白人模特則更有可能被期待同時"處理"膚色和身材兩個標簽。這不是說任何個體模特的選擇有問題，而是說系統層面的安排，暴露了一種根深蒂固的慣性：那個核心的、默認的、最被推崇的"理想"，依然牢牢錨定在原來的位置。

從2000年到2024年，將近四分之一個世紀。社交媒體興起了，身體自愛運動（body positivity）成為流行話語了，時尚品牌開始喊 inclusivity 的口號了。但數據告訴我們，這些浪潮拍打在行業的礁石上，改變的主要是"邊緣"而非"中心"。

這有點像我們熟悉的一種社會現象：某個領域宣布要"更多元"了，結果你看到的往往是邊緣的微調，而非結構的重組。董事會里加了一兩個女性，但決策機制沒變；教材里多了一兩個少數族裔的名字，但敘事主線照舊。時尚界的身材政治，似乎也在遵循類似的腳本。

研究人員用的方法也值得一提。他們不是憑印象說話，而是讓計算機去"看"——計算機視覺技術可以相對客觀地測量圖像中呈現的人體比例，不受人類研究者主觀判斷的干擾。近80萬張圖像的規模，也遠超傳統內容分析能處理的量級。這種技術驅動的文化研究，正在成為理解視覺媒體趨勢的新工具。

但研究也有其邊界。論文主要聚焦于女性模特，男性模特的身體理想演變是另一個故事。此外，"時尚圖像"的定義雖然涵蓋了多個渠道，但終究是有限的切片——街頭風格、網紅自拍、TikTok 短視頻這些更去中心化的視覺生產，沒有被納入這個數據集。今天的年輕人可能更多從手機屏幕而非雜志封面獲取時尚靈感，那里的身材景觀是否有所不同，這項研究沒有回答。

還有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如果那個"核心理想"如此穩定，是什么在維持它？研究者的數據描述了現象，但解釋需要更多工作。是品牌的風險厭惡——擔心偏離既定審美會損失銷量？是攝影師、造型師、選角導演的集體無意識？還是消費者端的真實偏好，而非被營銷塑造的偏好？這些問題超出了這篇論文的范圍，但值得繼續追問。

對于普通讀者來說，這項研究提供了一個有用的校準器。當你下次看到某個品牌宣傳"擁抱所有身材"時，可以多看一眼：他們的產品線和廣告形象，是把這個理念放在中心，還是作為邊緣的點綴？真正的改變和表演性的改變，在數據面前會露出不同的形狀。

Boucherie 的描述很精確——"超級穩定"。這個詞既描述了統計上的平穩曲線，也無意中捕捉到了一種文化上的頑固。時尚以其追逐新潮著稱，但在某些深層結構上，它可能比想象中更保守。身材理想的變遷，或許需要比我們預期更長的時間尺度，才能真正撼動那個"平均"的錨點。

而在此之前，那些出現在時尚圖像邊緣的、多樣化的身體，既是進步的痕跡，也是進步的限度——提醒我們，看見不同和真正接納不同，中間還隔著一段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