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多數人一樣,我最初拿起相機的理由簡單得不值一提。
旅行打卡,到此一游。站在每一個著名景點前面,舉起相機,隨手一拍,然后心滿意足地覺得自己擁有了這個地方。
可是后來我翻看那些照片,心態卻完全不一樣了。
那些風景確實很美,可它們和我沒有任何關系。那些風景一直都在那里,我拍是這樣,你拍是這樣,每個人拍都是這樣。我的存在對那片風景而言,毫無意義。
雖然我按下了快門,卻什么也沒有留下。
轉折發生在某一次我不再執著于風景的時候,我的鏡頭開始慢慢從風景轉向了人。
這些畫面沒有任何戲劇性,平淡到如果不是被相機定格,它們甚至來不及在任何人的記憶里停留哪怕一秒。
可恰恰是這種平淡,讓我著迷。
因為我漸漸發現,我拍的根本不是他們。我拍的是我看他們時自己內心升起的那一層薄薄的情緒。是羨慕,是感慨,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像和自己有關又好像和自己無關的東西。
我以為我在記錄世界,其實我一直在記錄自己。
每一次構圖的取舍,每一次按下快門的猶豫或果斷,每一次在無數張照片里挑選出那么一兩張覺得"對了"的判斷。
這些選擇本身,就是我。
鏡頭朝外,拍到的卻是朝內的東西。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陷入過一種困惑。
如果拍照只是對眼前現實的復制,那它和人的眼睛有什么區別?如果追求還原真實,那任何一臺手機的自動模式都比我做得更精確。
我到底在拍什么?
后來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相機記錄的從來都不是現實本身,而是拍攝者對現實的一次重新理解。
同樣一條街,同樣的光線,同樣的行人,十個人拍出來是十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因為每個人選擇框住的那一塊矩形,就是他對這個世界的回答。他框住了什么,就說明他在意什么;他舍棄了什么,就說明他在回避什么。
拍照是一種重構。我們從流動的、無序的、龐雜到令人窒息的現實里,撕下一小塊,把它固定住,然后賦予它一個只屬于自己的意義。
這個被固定住的瞬間,已經不再是現實了。它是我的現實。是經過我的眼睛,利用我的審美、串聯起我的記憶和遺憾,在這些的共同作用下,沉淀下來的一小片結晶。
每一張照片都是一塊碎片。不是世界的碎片,是我自己的碎片。我走過的路,見過的人,錯過的事,說不出口的話,全都藏在這些碎片里。
它們散落在不同的時間和空間中,被我一張一張地收集起來。有時候我會把它們攤開來看,試圖從中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自己。
拼是拼得出來的,只是接縫處總有些模糊的裂紋,提醒著我,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拼,也不會和原來一模一樣。
但至少,我還能大致辨認出自己的輪廓。
這就夠了。
拍照對我來說,還有一個重要的意義,就是對抗遺忘。
我越來越容易忘記事情了。忘記昨天中午吃了什么,忘記上周和誰說過什么話,忘記某個曾經很在意的日期。
時間像一條靜默的河流,表面上看不出波瀾,可它一直在沖刷著河底的沙石,等你回頭去看的時候,河床的形狀早已面目全非。
那些走在街頭一閃而過的陌生人,那些從建筑縫隙間落下來只存在了幾秒鐘的光線,那些在我心里升起又迅速消散的,連名字都來不及擁有的情緒,如果我不按下快門,它們就徹底消失了。
不是從世界上消失,世界不在乎這些。
是從我的生命里消失。
而我的生命,就是由這些微不足道的瞬間組成的。
每一個一百二十五分之一秒的定格,都是我從時間手里搶下來的一小片存在的證據。證明那天我醒著,我在場,我感受到了什么,我還活著。
我知道這聽起來有些悲壯,好像在和什么東西對抗。
對抗的是日常生活中那種不斷累積的,無聲無息的消逝感。一天過去了,什么痕跡也沒有留下,好像這一天從未存在過。第二天又過去了,同樣如此。日復一日,像沙子從指縫間漏掉,你甚至感覺不到它們離開時的重量。
相機幫我留住了一些沙粒。
它們被我小心翼翼地收好了,放在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地方。很多年以后,當我老到再也走不動的時候,我至少可以打開那些照片,對自己說:你看,這些時間的灰燼里,還有你存在過的溫度。
我不確定那時候的我是否還能記得每張照片背后的故事。
但沒關系。
即便忘了故事,情緒會替我記得。
拍照這件事最殘酷的地方在于,我記錄了那么多的瞬間,拼湊了那么多的碎片,可回過頭來,相機記錄下來的畫面里,卻唯獨沒有我自己。
我永遠都是那個站在取景框外面的人。
不過,我還會繼續拍下去。
因為我知道,快門聲響起的那一刻,時間是屬于我的。
哪怕,只有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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