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珍稀猛禽遭非法獵殺，保護法案為何攔不住子彈？

你可能以為，在法律保護了幾十年之后，英國的珍稀猛禽應該安全了。但一份即將發布的報告告訴我們：事情沒那么簡單。

英國皇家鳥類保護協會（RSPB）將于本周三發布報告，記錄2015年至2024年間確認的921起針對猛禽的非法攻擊事件。更值得注意的是，超過半數發生在獵場管理用地或其周邊——這些土地專門用于組織付費射擊活動，客戶花錢射殺人工飼養的雉雞、鷓鴣和松雞。

RSPB調查部門負責人馬克·托馬斯直言，這些殺戮"是為了錢"。猛禽被獵殺，是為了阻止它們捕食幼鳥，從而留下更多獵物供付費客戶射擊。保護法案與經濟利益在這里形成了直接的沖突。

但射擊組織對此強烈否認。他們堅稱迫害行為在整個行業中并非普遍現象，只是少數人所為，并對此予以明確譴責。雙方各執一詞，而猛禽的尸體仍在被發現。

這場爭論的核心，是一個關于執法與制度設計的深層問題。

被鎖定的目標：從金雕到倉鸮

RSPB的報告列出了明確的受害者名單：金雕、紅鳶、游隼、灰背隼、蒼鷹和倉鸮。這些在英國天空中的頂級掠食者，成了地面陷阱和槍彈的目標。

該組織對"確認事件"的定義相當嚴格——必須有法醫證據、目擊證詞或視頻錄像支持。這意味著921這個數字是底線，而非上限。許多事件可能因證據不足而未被計入。

RSPB的調查部門由前警察和鳥類專家組成，他們的工作方式近乎刑事偵查：隱蔽拍攝、長期監視、證據固定。今年，他們收集的證據已幫助促成三起定罪。

其中兩起涉及活捕陷阱中的鳥類被毆打致死。這類陷阱本身對烏鴉、鴿子等"害鳥"的控制是合法的，但法規要求定期檢查，且非目標物種必須無傷釋放。一只鵟和一只蒼鷹沒有等到釋放，而是等來了棍棒。

第三起案件發生在約克郡谷地的一個灰背隼棲息地。隱蔽監控拍下了一位獵場主管帶著獵槍出現，隱藏錄音還捕捉到了關于獵殺其他保護鳥類以及判斷這只灰背隼是否佩戴衛星追蹤器的對話。

這位名叫Racster Dingwall的獵場主管最終承認試圖殺害受保護灰背隼的罪行，被處以1520英鎊罰款。

數字下降，但模式未變

RSPB承認，近年記錄的 incidents 數量有所下降。但他們認為，長期模式揭示了一個更令人擔憂的現實：僅靠刑事起訴不足以解決問題。

這一判斷基于一個結構性困境。野生動物犯罪的取證難度極高：偏遠地點、缺乏目擊者、證據易滅失。即使成功起訴，懲罰力度也往往有限——1520英鎊的罰款，與經營射擊活動的潛在收益相比，威懾力存疑。

因此，RSPB提出了一個制度性解決方案：在英格蘭和威爾士實行獵鳥射擊許可制。這一模式已在蘇格蘭的紅松雞射擊中實施。許可的關鍵在于，它可以在"民事證明標準"下被暫停或撤銷——即使刑事起訴因證據標準過高而難以推進。

換句話說，RSPB試圖將責任從"證明誰開了槍"轉向"誰擁有這片土地"。當保護鳥類在某一地產上反復被殺，無論是否抓到具體行為人，該地產的射擊許可都可能面臨風險。

射擊組織反對這一提案。他們認為這會懲罰負責任的莊園，并危及保護工作。英國射擊與保護協會（BASC）的Marnie Lovejoy博士表示："我們應該做的是加強執法，起訴那些犯罪的個人。他們在現代射擊社區中沒有立足之地。"

兩種邏輯的碰撞

這場爭論的本質，是兩種治理邏輯的交鋒。

射擊組織的立場建立在個體責任之上：找出犯罪者，依法懲處，不牽連無辜。這是一種經典的刑事司法思路，強調行為與責任的精確對應。

RSPB的許可制提案則引入了"場所責任"的概念。它承認野生動物犯罪的特殊性——個體行為難以追蹤，但地理模式可以識別。通過將經濟后果與土地綁定，它試圖創造一種自我監管的動力：莊園主有激勵去主動防范，而非被動等待調查。

這種思路在環境監管中并不罕見。漁業配額、碳排放權、甚至某些食品安全制度，都采用了類似的"將激勵與場所綁定"的設計。關鍵問題在于：它是否適用于一個有著深厚傳統、且強烈主張自我規范的群體？

蘇格蘭的經驗或許能提供參考。紅松雞射擊許可制實施后，業界與保護組織之間的博弈仍在繼續，但制度框架已經改變。英格蘭和威爾士是否會跟進，取決于政策制定者如何權衡證據效力、行業傳統與保護緊迫性。

未完的追問

回到那個1520英鎊的罰款。對于一個試圖殺害英國最稀有猛禽之一的人來說，這個數字本身就在提問：現行制度的代價結構，是否與保護目標相匹配？

RSPB的報告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但它提供了921個需要解釋的事實，以及一個關于制度改革的明確主張。在保護與經濟利益的交叉地帶，猛禽的死亡仍在繼續，而人類的爭論也遠未結束。

真正的問題或許是：當一種保護制度運行數十年后，我們是否有勇氣承認它可能不夠——并嘗試設計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