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二年的春天,江南的桃花開得正盛。
南巡的龍舟泊在運河邊,皇帝召見了南昌才子彭元瑞,席間忽然問起,“蔣士銓現(xiàn)在在哪里?他的詩寫得好,你們兩個是江右兩名士啊。”
這句話像一陣風,從江南吹到了鉛山的藏園。
時年五十四歲的蔣士銓正臥病在床,聽到消息時,他掙扎著坐起來,淚水打濕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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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已經(jīng)辭官十三年的老翰林,怎么也沒想到,自己早已遠離朝堂,卻依然被天子記掛在心上。
很多人都知道蔣士銓是“被乾隆捧在手心的才子”,與袁枚、趙翼并稱“乾隆三大家”,戲曲更是被青木正兒譽為“乾隆曲家第一”。
但很少有人細想,這份“捧在手心”的榮耀背后,藏著多少身不由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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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二年,三十三歲的蔣士銓第四次赴京趕考,終于在太和殿上被皇帝點為進士。
他不是少年得志的類型,二十三歲就中了舉人,卻在科舉路上蹉跎了整整十年。
“三十三齡老孝廉,紫薇花畔許留淹”,這句自嘲里,藏著多少等待的焦慮。
中進士后,他入了庶常館,三年后散館考試,居然得了第一名,被授翰林院編修。
這個七品小官,卻是天子身邊的文字侍從,多少人擠破頭也想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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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很快注意到了他,常拿他的詩來讀,還當著群臣的面稱贊他的才情。
但蔣士銓的性子,天生就不是能在宮墻里盤桓太久的。
他母親鐘令嘉早就看出來了,在給他的家書中反復叮囑,“恃才防暗忌,交友戒多言。”
這位飽讀詩書的母親,比誰都清楚文字獄盛行的乾隆朝,一個有才又有脾氣的文人,日子會有多難。
真正的考驗在乾隆二十九年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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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侍郎裘曰修,他的江西同鄉(xiāng),也是他的恩師,好心薦他入景山為內(nèi)伶填詞。
這可是個捷徑景山是皇家梨園,專為內(nèi)廷演出,要是能得到皇帝的當面賞識,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換作旁人,怕是早就叩謝天恩了。
但蔣士銓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或可受上知,予力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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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清容居士行年錄》里寫得輕描淡寫,卻把身邊人都嚇出一身冷汗。
他為什么要拒絕?不是不想接近皇帝,而是他心里有個坎。
他是讀書人,是翰林院編修,是要寫經(jīng)世文章的,不是供人取樂的伶人。
在那個“詞家作曲,而每諱之”的年代,戲曲創(chuàng)作本就被視為“小道”,更何況是為內(nèi)廷伶人填詞?這在他看來,是對文人尊嚴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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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恩師的舉薦,等于斷了一條升遷的路。
八月,他就乞假南歸,還請人畫了一幅《歸舟安穩(wěn)圖》。
畫里的他,站在船頭,望著江南的青山,一臉釋然。
京城七年,他看透了官場的污濁,也看清了自己的位置。
他的愿望不過是“我生不愿作公卿,但為循吏死亦足”,可連這個簡單的愿望,在官場里都難以實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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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元說他“遇不可于意,雖權貴幾微不能容”。
這樣的性格,在官場上注定要碰壁。
據(jù)說他曾當面斥責過達官貴人,因此遭人誹謗,長期得不到升遷。
趙翼勸他,“世謂灌夫能罵座,我援瀧吏勸書紳。”
意思是說,你就像灌夫一樣容易得罪人,還是早點激流勇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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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官后的蔣士銓,先后在紹興蕺山書院、揚州安定書院講學,日子過得清貧卻安穩(wěn)。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與帝王將相再無瓜葛。
沒想到乾隆四十二年的那聲問詢,又把他拉回了京城。
五十四歲的他,拖著病體,再次踏入翰林院,擔任國史館纂修官,記名以御史補用。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fā)的青年,而是個看透世事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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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修《開國方略》,計十四卷,做得兢兢業(yè)業(yè),卻再也沒有年輕時的鋒芒。
乾隆四十五年,他在京中得風痹之疾,半體偏廢,留滯京城六年。
最后還是以病辭歸,回到了南昌的藏園。
乾隆五十年,他病逝于此,終年六十一歲。
很多人說,蔣士銓是幸運的,得到了乾隆的賞識,被稱為“江右名士”,死后還被寫入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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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份幸運背后,是無數(shù)次艱難的選擇。
他拒絕景山填詞,是選擇了文人的尊嚴,放棄了眼前的富貴,他辭官歸隱,是選擇了內(nèi)心的自由,放棄了十年苦讀換來的仕途,他晚年再入京城,是選擇了報答知遇之恩,放棄了安穩(wěn)的晚年生活。
乾隆真的把他“捧在手心”嗎?或許是,或許不是。
皇帝欣賞他的才情,卻未必能容下他的風骨,皇帝記得他的名字,卻未必理解他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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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士銓的一生,像極了他寫的戲曲。
有榮耀,有掙扎,有堅守,也有妥協(xié)。
他不是一個完美的"傲骨才子",也不是一個順從的御用文人。
他只是一個在時代洪流中,努力保持本心的讀書人。
放到那個局面里,未必真有更好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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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需要的是既能寫出錦繡文章,又能俯首帖耳的文人,而蔣士銓想要的,是既能施展才華,又能保持尊嚴的人生。
這兩者之間的矛盾,貫穿了他的一生。
他的故事告訴我們,所謂“被捧在手心”,從來都不是單方面的恩寵,而是一場權力與尊嚴的博弈。
有人贏了權力,輸了尊嚴,有人贏了尊嚴,輸了權力。
蔣士銓呢?他或許什么都沒贏,卻也什么都沒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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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下了《忠雅堂集》,留下了《臨川夢》《冬青樹》等十六種傳奇,留下了一個文人在專制時代的生存樣本。
很多年以后,當人們讀著他的“愛子心無盡,歸家喜及辰”,讀著他的戲曲里那些堅守氣節(jié)的人物,或許會明白,真正被捧在手心的,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筆下那些不朽的文字,和文字背后那個不肯低頭的靈魂。
1.蔣士銓.《忠雅堂詩文集》.中華書局,1993.
2.蔣士銓.《清容居士行年錄》.商務印書館,1937.
3.青木正兒.《中國近世戲曲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54.
4.王昶.《翰林院編修蔣君墓志銘》.《湖海文傳》卷三十五.
5.阮元.《揅經(jīng)室集》.中華書局,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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