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在抽血時偷偷觀察過旁邊的人?就是那種護士剛拿出針頭,你已經把臉扭過去,結果隔壁老兄一邊玩手機一邊伸出手臂,全程面不改色。你心想:“這人是不是痛覺神經不太一樣?”
還真有可能。不過這事比你想象的復雜——復雜到要追溯到幾萬年前的一樁跨物種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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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發表在《Communications Biology》期刊上的一項研究,甩出一個很有意思的發現:有些人天生對某種刺痛特別敏感,而這份敏感,很可能來自我們遠古的親戚——尼安德特人。
先說清楚,這可不是那種“尼安德特人把某個天賦點滿”的超級英雄故事。研究團隊發現的是SCN9A基因里三個具體的變異位點——學術上叫M932L、V991L和D1908G。名字看著像亂碼對吧?說人話就是:這三個小變異,讓攜帶它們的人在接受一種特定的針刺測試時,表現出了明顯更低的痛覺門檻。
但這里的“針刺”有個前提條件,不要腦補成平時的扎手指。實驗是這樣設計的:研究人員先用芥末油涂抹受試者皮膚區域進行致敏處理,然后才用針刺激。如果你恰好攜帶了這三個變異,在這種“先致敏再扎針”的流程里,會比沒攜帶的人覺得更疼。然而,換成熱刺激或者壓力刺激,差異就消失了。
所以這不是一個“全身痛覺放大器”的開關,而是一把只在特定門鎖上好使的鑰匙。
這項研究的共同作者、倫敦大學學院遺傳學、演化與環境研究員Kaustubh Adhikari在一份聲明中說得很謹慎:“我們對自己在數萬年前與尼安德特人混血后繼承了什么東西,了解得越來越多。我們的發現表明尼安德特人可能對某些類型的疼痛更加敏感,但還需要進一步研究來理解這背后的原因,以及這些特定的基因變異是否具有演化上的優勢。”
注意他用的是“可能”和“還需要進一步研究”。這句話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初步證據指向了這個方向,但離下結論還差得遠。
有個細節特別值得拆開看。研究團隊發現,這三個尼安德特來源的SCN9A基因變異,在拉丁美洲人群中——尤其是那些擁有較高美洲原住民血統比例的人群中——出現得最頻繁。這就拋出了一個讓人停下來的問題:如果對刺痛更敏感是個“缺點”,為什么這些變異沒有被自然選擇淘汰掉?有沒有可能,在某個我們還沒完全搞清楚的歷史階段,這種增高的痛覺靈敏度反而幫了祖先們的忙?
目前沒人能給你確切答案。科學家只是把這個懸案擺上了桌面。
說到這兒,得講一下SCN9A基因本身是干什么的。它負責編碼Nav1.7鈉離子通道——你把它想象成神經細胞表面的一排微型信號門。當身體某個部位受到刺激,這些通道會打開,讓帶電離子通過,引發一連串的電脈沖涌向大腦,最終被解讀為“疼”。SCN9A上的變異,就相當于把這扇門的出廠設置調校得比其他人的更靈敏一檔。
該研究還指出,攜帶全部三個變異的人,在針刺測試中敏感度升高的關聯最清晰,但論文也呈現了一些證據,暗示即使攜帶少于三個變異,仍然可能產生一定影響。換句話說,這很可能不是一個“全有或全無”的二進制開關,而是一個疊加態的調節盤。
不過,科學界對這類結論的謹慎態度,有自己的理由。2026年3月,一篇發表在《Molecular Biology and Evolution》期刊上的方法學論文,相當于給整個領域貼了一張更新版的警示標簽。這篇論文指出,關于特定尼安德特來源基因組區域影響的結論,可能因為研究人員選用的不同基因滲入圖譜而發生變化。
理解這個警告很重要。現代人類基因組中,來自尼安德特人的DNA片段在海量的遺傳信息海洋里屬于星星點點。如何精準識別哪些片段真實來自遠古混血,哪些只是人類譜系內部的共同遺傳標記,本身就需要依賴一系列計算模型和參考數據庫。不同團隊使用的算法不同、設定的人類遷徙路徑不同、作為參照的現代和古代基因組樣本不同,得到的結果邊界就會隨之漂移。你在上一套分析方法里認定是尼安德特來源的某個基因區段,換一套分析方法可能恰好落在統計誤差帶里。
這不是說辛苦做的研究就白費了。恰恰相反,這種元層面上的反思,說明考古基因組學這個年輕領域正在從“發現沖擊波”階段走向精細化、質控化的成熟期。
再回到疼痛這事兒本身。人類的痛覺系統不是一根單線電話,而是一個布滿了并行線路、交叉調控和情境修飾的神經網絡復合體。被刀子劃傷的銳痛、發炎腫脹的鈍痛、慢性腰背的隱痛、牙神經壞死后那種深夜把人疼醒的搏動痛,它們在分子通路和大腦處理區域上并不共用完全相同的一套流程。因此,這項研究從來就不是在解釋“為什么有人抗痛能力像個硬漢,有人碰一下就叫出聲”——它只聚焦于一種高度受控的實驗條件下測量到的差異。把實驗室里的皮刺測試,外推到日常生活中“你怕不怕疼”的人格特質上,中間還隔著好幾個學科的山頭。
這件事原本就是這樣微妙而邊界清晰的。
你可能也好奇過:在別的領域,尼安德特人的遺傳遺產還有哪些已經被翻出來了?過去幾年,科學家順著同樣的混血追蹤思路,陸續找到了一些關聯。有的研究指向現代人某些免疫系統的特征,可能受益于尼安德特人留下的基因版本——畢竟現代人類走出非洲的祖先們,要面對完全陌生的歐亞大陸病原體環境,從已經在那兒生活了幾十萬年的本土人類族群那里“拿到”適應當地疾病環境的基因版本,簡直是生命給開的后門。有研究討論過某些凝血功能相關基因的遠古來源,有論文分析過皮膚屏障和角質化特征的變遷歷史,甚至還有工作涉及晝夜節律和情緒調控領域的基因位點。
但記住一個底色:所有這些研究的表述里,科學家幾乎都在用“關聯”“暗示”“可能在某種程度上”“需要獨立樣本重復驗證”這一套高度限定的句式。因為在復雜性狀遺傳學里,單個基因變異能解釋的表型差異比例,往往小到你需要在成千上萬人的樣本里才能檢測到一個微弱的統計學信號,并且這個信號在另一人群、另一種環境、另一種測量范式下,可能完全消失,或甚至方向反轉。這是這門學科真實的精度現狀,不是故作謙虛。
所以,這項關于尼安德特痛覺基因研究的正確打開方式是——它打開了一扇觀察遠古人類感官世界樣貌的窄窄小窗,透過這道縫,我們隱隱約約瞥見,那些在冰河期的歐亞大陸上追逐猛犸象、用勒瓦婁哇技術打制石器的尼安德特人,他們身體的疼痛感受,也許跟今天的某些現代人有著相似的頻率。但窗戶外面是黎明還是黃昏,我們還看不清。
最后的懸念落在拉丁美洲人群的基因數據上。為什么是那里?為什么這些古老變異在經歷了茫茫年代的流淌后,偏偏在美洲大陸某些原住民后裔群體中留下了相對更強的信號?一個可能性(強調:是可能性,不是定論)是,遠古時期從西伯利亞跨越白令陸橋進入美洲的拓荒人群,在一次次嚴酷的環境篩選中,某些尼安德特來源的遺傳片段因為攜帶了某種在當時環境下的適應性紅利,機緣巧合地獲得了更高的頻率傳播。至于這份“紅利”具體是什么——是寒冷氣候下的外周血管調控優勢?是應對特定局部感染源的免疫代價交換?是早期狩獵活動中對機械性損傷的更敏感預警?——沒有任何已發表的結論,所有這些都還躺在研究者待提交的下一個項目申請里。
下次你再去抽血,看著針頭扎進去那一刻,也許可以默念一句:讓你皺眉的那一瞬間,DNA里的遠古零件可能正在盡職盡責地報信,隔了幾萬年的時差,指令依然是“當心這個尖銳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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