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家庭節能新路徑：燈泡隨電費分期付款，數百萬家庭負擔得起

印度海得拉巴著名的“項鏈路”周邊區域已安裝LED路燈。這條風景優美的城市大道位于市中心，沿著侯賽因薩加爾湖蜿蜒展開。

在烏茲別克斯坦撒馬爾罕舉行的第八屆全球環境基金大會召開前，各國政府和發展機構正面臨一個熟悉的難題：如何以足夠的規模為環境行動融資，以滿足迅速增長的需求。

隨著公共預算趨緊，生物多樣性和氣候風險不斷加劇，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混合融資”。這種方式將優惠性公共資金與商業投資結合起來，以撬動大規模資本。

支持者表示，這種模式可以降低投資風險，釋放私人資本，讓一些原本難以獲得資金支持的項目得以推進。批評者則提醒，這類做法仍高度依賴公共支持，也未必能在所有地方輕易復制。

在印度海得拉巴，全球規模最大的市政LED路燈項目之一，已成為混合融資如何在實踐中發揮作用的一個突出案例。

海得拉巴是一座快速擴張、又容易受到氣候影響的大都市。為應對氣溫上升和能源需求增長，這座城市在印度“國家路燈計劃”下，對街道照明系統進行了節能LED改造。

這一舉措也是更大項目“創建并維持能源效率市場”的一部分。該項目由印度能源效率服務有限公司實施，并與聯合國環境規劃署、亞洲開發銀行合作，在全球環境基金支持下推進。

該項目將全球環境基金的贈款資金與超過43400萬美元的配套融資結合起來，以大規模部署節能技術。全球環境基金項目主管弗雷德·博爾茨說：“環境融資缺口每年高達數千億美元。僅靠贈款和官方發展援助，無法填補這樣的規模缺口。”

他說：“調動私人資本，對維持一個健康的地球至關重要。”混合融資的運作邏輯，是通過優惠貸款、擔保或贈款支持等方式，為私人投資者分擔風險，從而讓那些回報存在不確定性的市場項目具備可行性。公共資金或慈善資金承擔部分風險后，商業投資者才更有可能進入可再生能源、生物多樣性和可持續基礎設施等常被視為風險較高的領域。

在海得拉巴，印度能源效率服務有限公司為LED路燈安裝提供資金，并通過未來節能收益回收成本，從而避免大海得拉巴市政公司一次性投入大筆前期資金。

在項目初期階段，已有超過450000盞路燈被更換。此后，項目繼續擴展，覆蓋范圍延伸至全城。與公共照明相關的用電量大約下降了一半，每年節省超過10億印度盧比，約合1200萬美元，同時顯著減少了碳排放。

這一融資結構依賴一種“視同節省”模式。市政部門無需預先付款，而是根據經核實的電費和維護成本下降情況，逐步償還投資。

支持者認為，這樣的安排有助于城市在預算受限的情況下推進基礎設施現代化。但分析人士也提醒，這種模式依賴準確的預測、可靠的維護，以及較強的制度執行能力。多位專家認為，混合融資要發揮最佳效果，公共機構必須持續深度參與實施和監督。

在海得拉巴，項目還納入了集中監測與控制系統。借助這一系統，主管部門可以追蹤用電情況、發現故障，并實時監測運行表現。

這一系統既提升了運營監管能力，也生成了績效掛鉤融資所需的數據。所謂績效掛鉤融資，是指付款與獨立核實的結果相綁定。

印度海得拉巴東部邊緣地區新近完成改造的LED路燈。與其他照明方式相比，LED燈在成本和能效上更具優勢，也讓安裝區域更有安全感。對居民來說，LED照明轉型帶來的變化，往往不是通過融資結構或技術指標來感受的，而是體現在日常生活和安全感上。

27歲的卡維莎·拉馬瓦特和35歲的丈夫拉維·拉馬瓦特，最近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搬到海得拉巴東部邊緣一個發展迅速的社區烏帕爾·巴加特。此前，他們住在約4公里外的烏帕爾·卡蘭，那里房租更便宜，但基礎設施較差。

卡維莎是一名家政工，拉維開機動三輪車。雖然他們現在的房租幾乎翻了一倍，但更好的照明改變了他們的日常生活。

卡維莎指著自家巷口外的一盞LED路燈說：“這個地方更熱鬧了，道路更寬，照明也更好。以前，我一個人去接送孩子上補習班時，總會感到害怕。”

她說，現在孩子們晚上可以在外面玩得更久，附近商鋪也會更晚關門。拉維則補充說，他現在可以把機動三輪車停在家門外，不用擔心被偷或被損壞。

城市規劃人士表示，改善公共照明會影響出行、非正規經濟活動以及人們對公共安全的感受，尤其是對婦女和兒童而言更是如此。

近日，卡維莎在家門口擺起了一個小水果攤。更明亮的街道讓她可以在天黑后繼續營業，因為那時路過的顧客更多。

對這個家庭來說，這些好處并不體現為減排數字或融資結構，而是意味著他們能在公共空間里更安全地多工作一會兒，多掙一點錢，也讓生活多了一些穩定下去的可能。

海得拉巴的經驗展示了混合融資如何用于氣候減緩，但這種模式如今早已不止于能源效率領域。在世界各地，全球環境基金支持的混合融資項目正把投資引向生物多樣性保護、海洋保護和可持續供應鏈。這些項目表明，在一些長期難以吸引投資的領域，公共資金可以撬動私人資本進入。

例如在巴西，“活力亞馬孫機制”將資本市場工具與慈善資金結合起來，用于支持亞馬孫地區的可持續供應鏈。這一機制把合作社和本地生產者與融資連接起來，同時通過企業買家娜圖拉的參與來降低風險。娜圖拉在其中既是投資者，也是采購方。

類似地，國際金融公司——全球環境基金綠色全球供應鏈脫碳倡議等全球平臺，旨在向新興市場的制造商和供應商提供長期、與綠色目標掛鉤的貸款，以幫助解決一個關鍵障礙——獲得可負擔的脫碳資金。

在主權融資層面，混合融資也在推動創新型債務和債券工具。塞舌爾藍色債券在世界銀行擔保和全球環境基金優惠融資支持下，展示了國家如何在降低借貸成本的同時，為海洋保護籌集私人資本。

在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區，由美洲開發銀行和全球環境基金支持的一項新機制，正利用混合融資擴大“債務換自然”轉換規模。這種做法使各國能夠以更低成本重組債務，并將節省下來的資金轉向生物多樣性保護和氣候韌性建設。

這些模式有一個共同原則：由公共資本或優惠性資本承擔風險，從而讓私人投資者進入那些僅靠財務回報本身不足以支撐投資決策的領域。

海得拉巴的項目并未止步于市政基礎設施。通過印度“照亮計劃”，印度能源效率服務有限公司還通過整合需求、批量采購燈泡，擴大了家庭使用LED照明的覆蓋面。

這種做法大幅壓低了LED燈泡價格，讓數百萬家庭買得起節能照明，同時也引入了隨賬單分期付款的融資機制，使居民可以小額分期支付。

通過同時覆蓋公共基礎設施和家庭需求，該項目的目標不僅是推廣節能技術，也是建立長期、可自我維持的市場。

博爾茨說：“要實現可規模化的環境成效，路徑就在混合融資。公共資本會去做私人資本不愿做的事——承擔額外風險，并為嚴格監測提供資金，把經驗轉化為持久變化。把公共資本擠出去，結果也就一并被擠掉了。”

隨著全球圍繞氣候和生物多樣性融資的討論不斷升溫，海得拉巴越來越被視為一個城市層面混合融資如何運作的檢驗案例。

總部位于海得拉巴的咨詢機構“前景創投”清潔能源專家斯里尼瓦斯·科納說：“這個LED項目表明，優惠性資金、公共部門實施能力以及基于節省收益的償還結構，可以協同發揮作用，在無需市政部門承擔大額前期支出的情況下擴展城市基礎設施。”

他也提醒，挑戰依然存在。“這種模式在其他地方究竟能多大程度上被復制，目前還不清楚，尤其是在收入體系較弱、行政能力較低的小城市。”他說，并提到有報告顯示，一些安裝項目存在維護問題。即便如此，海得拉巴的經驗仍讓人看到，全球金融層面的討論，如何轉化為城市日常生活中看得見的變化。

近日，卡維莎·拉馬瓦特站在一盞明亮的LED路燈下，守著她新擺出的水果攤，一邊整理番石榴和香蕉，一邊看著傍晚經過的顧客。她說，賣水果也有風險，但多出來的這點收入，或許能幫助家里應對上漲的房租和孩子的學費開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