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長篇小說《星空與半棵樹》連載（34）花如屏見溫如風(fēng)從警車上下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bào)連載茅盾文學(xué)獎得主陳彥的長篇小說《星空與半棵樹》。《星空與半棵樹》以細(xì)膩筆觸和宏大視野，描繪了一幅秦嶺深處鄉(xiāng)土世界的壯麗畫卷。作品以秦嶺北斗鎮(zhèn)北斗村為背景，通過半棵百年老樹失蹤事件，從多個維度探討了人與自然、社會與生態(tài)、大地與宇宙的關(guān)系。

花如屏見溫如風(fēng)從警車上下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鄉(xiāng)下人不似城里人那般，當(dāng)眾敢抱著男人哭，花如屏怕丟丑，她一下抱住溫如風(fēng)他妹子溫存雨，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地稀里嘩啦。兒子溫順豐也跟著哭。溫如風(fēng)故意伸胳膊伸腿地說：“哭啥，都好好的。省上的大官都要給咱做主了，還哭啥呢。”他故意把聲音抬得很高。

這時，孫鐵錘他舅家的祖墳山上嗚里哇啦、噼里啪啦響動起來，雖沒有年三十和初一早上那么撼天動地，可也是另一番氣象，震蕩山川，何況選在了今天。

縣劇團(tuán)的鬧臺一響，人轟的一下又都奔村委會大道場上看戲去了。

安北斗把溫如風(fēng)安頓進(jìn)家門，就把話朝明里挑了挑：“按組織吩咐，讓我二十四小時把你盯緊，就怕你再出去鬧騰。我一路上也在想，人家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各級領(lǐng)導(dǎo)也都引起了高度重視，你就在家好好等消息吧。都立春了，我看老鱉灘的桃花都開了，你還先得把家里的幾畝地顧住。需要了我可以幫忙。一年之計(jì)在于春嘛！你勤勞幾十年了，都舍得把這大好農(nóng)忙時節(jié)錯過？磨坊也得好好開著，見天幾百塊，耽誤得起嘛！”

溫如風(fēng)突然跳起來：“他一個爛舅，都死三年了，過去也沒見他稀罕過，今天知道我回來，放的啥銃子？唱的啥大戲？”

安北斗急忙安撫說：“這你可能有點(diǎn)想多了。村里老人但凡有點(diǎn)家底的，誰過三周年不響動一下。”

“他舅是三年前二月二那天酒喝多了，一頭栽進(jìn)趙寡婦的茅坑淹死的。他當(dāng)時讓撈起來就埋了，一天都沒放夠，嫌臭。今天倒想起死舅了。這才正月二十，三年哪有提前過的？”

“存罐，別自己給自己找別扭。過三年差前差后一個月，都是常事么。你想想，二月二前后，大農(nóng)忙的，誰還顧得坐席、聽?wèi)颉！?/p>

“狗日的還是想氣我呢。我都想把趙寡婦的尿盆子扣到他門上，算是給他隨禮了。”

“對了對了，好好過你的日子，管人家干啥。聽話，再別出去了，把地里活兒忙完，磨坊也開張起來，靜等好消息就行了。”

“要是沒好消息呢？”

“我給你打包票，這回一定有，畢竟把大人物驚動了。聽我的沒錯。”

說完這話，其實(shí)安北斗心里也沒底。人物再大，指示再硬，事情還得發(fā)回原籍處理。而處理人說來說去，大概還是何首魁、南歸雁，包括他自己。以何首魁的態(tài)度，仍是老三樣：時間、證據(jù)，加上咳嗽帶出癆傷。想讓老何有點(diǎn)激情，有點(diǎn)人文心，除非石磨子能哭喊、鐵砧子會說話。但無論怎樣，他對這次事情還是抱著希望的，畢竟鬧大了。他給花如屏也交代了一番，讓把人看好，說鬧到這份上就行了，搞不好還真能把一個渾渾全全過日子的好罐罐給踢打了呢。

勸完溫如風(fēng)，他又到孫鐵錘家走了一趟。溫如風(fēng)無論是告南歸雁、何首魁還是告王中石，根子還是他孫鐵錘。是那半棵樹、牙花子、挨黑打、請春客等一系列事情惹的禍。孫鐵錘活人的方式就是好張羅、講排場，恨不得把北斗村的天空都搭個席棚，由他家蓋起來，見天拉席面、宴賓客；都來給他隨禮、上供、捧場子。他舅，都知道是遠(yuǎn)近聞名的賭博骨碌，就愛跟女人丟酸坎子胡拉扯。死得那么臭不可聞，竟然在三年后又搭起快半里路長的席棚，吹吹打打，收禮待客起來了。

孫鐵錘的老婆叫劉蘭香，這陣兒也是哭得嗚嗚的，在戲臺子前上香呢。

劇團(tuán)正在唱《黑虎坐臺》：

趙公明喪了命陰魂不定，

恨子牙氣得我耳目圓睜。

我這里跨黑虎且往前行，

三霄洞別三妹我細(xì)訴冤情……

安北斗是在院子最里邊的房里找到孫鐵錘的。敲開門，一攤?cè)苏诖曷閷ⅰＷ炖锒嫉鹬鵁煟坷镅孟嗷タ床磺迥樏妗Ｒ姲脖倍愤M(jìn)來，孫鐵錘招呼了一聲，問他：“聽說驢日下的回來了？大正月的就去告，娘老子死早了，沒人好好指教的貨！還告到省上去了，把老子抓起來好了！瞎皮爛眼的，以為是跪了大領(lǐng)導(dǎo)的車，結(jié)果才是前邊開路的秘書長，當(dāng)老子不知道。老子的侄兒就在省府工作，驢日的被抓走一個鐘頭，老子就接到電話了，以為他是誰呀！幺雞！”

“碰！”

“碰你媽的屄癟哩碰！”

這時有人推門進(jìn)來，問三眼槍還放不，說溫存罐回家后，把門窗都關(guān)上了。

孫鐵錘說：“放，繼續(xù)對著他家放。把晦氣全放到老鱉灘去！八筒！”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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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zé) 編 | 鄭苗苗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