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第一財經
“以前每隔10米不到就能看到一個短劇劇組在拍攝,今年以來,我們這里幾乎看不到什么短劇劇組來拍攝。”在橫店影視城的廣州街香港街景區,工作人員無奈地說道。
短劇在這幾年興起,橫店影視城一度從“橫店”變成“豎店”,去年此時進入橫店影視城,還能看見大量劇組尤其是短劇劇組拍攝,而近期,當第一財經記者來到這里時,幾乎看不到正在拍攝的短劇劇組,正在置景或拍攝的劇組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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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店現場。樂琰拍攝
真人從業者難接活
橫店影視城分為秦王宮、清明上河圖、夢幻谷、廣州街香港街和明清宮苑幾大區域,以往大量短劇劇組會在清明上河圖、廣州街香港街和明清宮苑拍攝。
根據景區的設置,如果有劇組拍攝,就會拉起圍擋或放置指示牌,禁止游客入內,也有部分景區,比如明清宮苑采取的是右半邊景區供劇組拍攝,左半邊景區供游客游覽。當第一財經記者進入上述景區時,走完全程,幾乎都難以見到劇組在拍攝,大量的街區都空置著,古色古香的大宅和街道空空如也,記者3天內在清明上河圖、廣州街香港街和明清宮苑各見到一個劇組即僅共3個劇組在拍攝或置景,且其中包含長劇劇組,并非都為短劇。
“廣州街香港街景區以往擠滿了短劇劇組,我有很多朋友是做幕后道具工作的,去年他們還是一個劇組接一個劇組輪軸轉,今年以來他們幾乎沒有接到短劇的活兒,同比少了80%甚至90%的短劇劇組,因為現在都用AI做短劇。他們中有些人回家鄉了,有些則繼續留著等機會。”在廣州街香港街景區,一位工作人員對第一財經記者透露。
晚間用餐時,上述景區一家粵菜餐廳的客人并不多,餐廳老板告訴第一財經記者,去年還是有不少短劇劇組的,今年劇組非常少。“我有親戚就在劇組做采購,今年以來幾乎一直歇著,我還有朋友是做大車運輸的,自己包了7~8輛大車給劇組做物資運輸,以前短劇劇組非常多,今年以來也幾乎接不到活兒。”
記者打車返回酒店時,司機王師傅透露,自己在橫店開出租車4年,以前還能載到一些小咖位演員,今年則不一樣:“大明星是有自己的專車的,但載到一些普通演員在過往幾年還是非常多的,可今年很少了,我個人的感覺,今年來橫店的劇組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二。”
“入冬”的不僅僅是橫店。
今年以來,受AI短劇快速崛起、真人短劇開機量下降等影響,線下短劇基地也出現陣陣“寒流”。有消息顯示,在橫店、鄭州、西安等核心短劇拍攝基地,真人短劇開機量明顯下滑。
對此,一位短劇行業從業者透露稱,在部分城市的短劇拍攝基地,真人劇組的拍攝業務確實沒有以前那么火了,甚至開始降溫。有位于行業“腰部”體量的拍攝基地,今年以來劇組入駐量下滑約一半,以古裝劇拍攝為主的基地等受行業變化影響更大。
據DataEye調研報告,去年各地的微短劇影視基地已大量涌現,與此同時行業“二八效應”明顯,中腰部微短劇基地面臨投資成本高、“爭搶”入駐劇組等情況,因此紛紛推出各式活動、優惠吸引短劇項目組,基地“內卷”的情況已然出現。
進入2026年,各地新投建的影視基地還在增多,位于廣州市南沙區的聚星工場短劇產業基地投入運營、湖南橫豎有戲影視城掛牌并正式開業、紹興越城區鑒湖街道坡塘村越影基地開園等,如果不能擺脫同質化問題,基地之間的“內卷”勢必會加大。
剛走紅就無戲可拍的短劇演員
AI短劇的爆發直接讓真人短劇掉進冰窟。
2023年夏天,一部名為《無雙》的短劇“殺瘋了”。這部僅用不到50萬元拍完的“小成本”作品,最終狂奔出累計超過3.5億元的充值業績,一度被視為短劇界的“天花板”。
然而,不到三年時間,制造出這一現象級短劇背后的西安豐行廣告文化傳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豐行公司”)所有真人短劇項目,基本全停了。
“我們在年后做了一次優化,100多人離開了公司。剩下的人,絕大多數都轉向了AI制作。”豐行公司總經理李濤近日告訴第一財經記者。李濤透露,豐行公司最多時一個月曾承制106部真人短劇,而轉型后平均每月只有30部AI短劇,營收大幅下滑。
這種斷腕式轉型并非孤例:自稱“成都短劇前三制作公司”之一的眾讀科技宣布,將在2026年5月30日之后全面退出真人劇實拍業務;鄭州天橋短劇、浙江嘉興九州文化等傳統玩家也紛紛將更多精力投入AI短劇。
真人短劇的蕭條讓整個產業鏈上的從業者都大受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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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劇演員陳雨汐
老張在橫店從事道具置景工作多年,“實在接不到劇組的活兒,那就去接裝修訂單,什么體力活兒都可以干,但就是月收入不穩定。”老張告訴第一財經記者。
化妝、服裝和攝影師則轉向了旅拍。第一財經記者在橫店以及其他不少景區看到,如今服飾租借、妝造服務和專業旅拍非常盛行,攝影師阿麥告訴記者,自己也待過劇組,現在沒有劇組的活兒,那么就去做旅拍攝影,每個月還是有不少游客下單的,有些原本跟劇組的化妝師也會做一些游客妝造,通常一套旅拍的妝造加攝影費用從200多元到數千元不等,收入尚可,但要分淡旺季。
落差感更大的是演員,尤其是那些缺乏資本背景的小咖演員們,前兩年好不容易在短劇賽道獲得了演出機會,甚至成為了短劇頭部演員,他們剛要開始體驗走紅的滋味,如今卻又面臨無戲可拍的窘境。
短劇演員陳雨汐在2023年入行,當時短劇還沒大火,她算得上第一批“抓住”風口的人。她專門到北京學習表演,第一部短劇就演上了女二,之后,她直接把家搬到了橫店。那時橫店每天有很多短劇開拍,劇組會直接在橫店的各大酒店“駐扎”面試。“同一個酒店里可能就有五六個劇組在,不同房間就是不同的組,跑一個酒店就能試好幾部戲。”陳雨汐告訴第一財經記者,自己經常還沒出酒店大門,就定好了上戲時間。
到2025年底,陳雨汐已拍了20多部短劇,在紅果有了上萬粉絲,片酬也從第一部戲的一天800元漲到了一天3000元。
2026年,陳雨汐以為這是事業起飛的一年,但沒想到,AI中途殺了出來。2026年的春節成了“分水嶺”。往年一復工,陳雨汐就會收到不少片約,今年統統消失了,連演員招募群里也沒有了新消息,她身邊的演員朋友們都發現自己沒戲可拍了,原來部分以前合作的公司轉去拍成本更低的AI短劇了。
過完年后,一直沒接到戲的陳雨汐調低了片酬,對外報價下降了1/3,一些劇組不再給演員支付差旅費,她要自付旅費去拍。行業里原本工作超8小時就需要支付演員的“超時費”也越來越少,她甚至以一天的片酬拍了27個小時。
無獨有偶,2025年10月,舞臺劇專業的畢業生齊子喬來到了橫店,當時橫店每天有大量劇組開機,科班出身的她靠著線下面組、試戲,很快拿到了第一部短劇女二的角色,日薪800元。第一個月,她接到一部戲;第二個月,有了兩部戲;后來又陸續拍了五六部戲,有小成本的,也有短劇里的大制作,一般都是女二,也演過一部女主劇。當時大家的印象里,像她這樣的演員,只要一部部戲去積累,1~2年后,她的日薪可漲到2000元,且總有戲拍。
幾個月后,AI讓這條路走不下去了。
2026年春節后,短劇演員們都發現開組的戲少了很多。起初,齊子喬沒太在意,當時她有一家準備簽約的公司還在正常開戲,但很快她接到兩個演員朋友的電話稱,他們已經接不到戲了。齊子喬對第一財經記者透露,今年新開的短劇明顯比前兩年少了很多,短劇行業的新人演員和底層、腰部演員普遍受到了AI沖擊,“接不到戲”也已成為短劇演員們的最大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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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店現場。樂琰拍攝
生機
橘子影視創作空間負責人劉廣偉告訴第一財經記者,整體而言短劇行業還在向前發展。從AI技術沖擊的角度看,未來線下拍攝場景也許會被取代,但短期內還難以完全實現。尤其是對于初創團隊來說,如果技術專業度不夠、算力成本下不來,要通過AI制作有品質的劇作尚有難度。
AI的到來,既關上了一扇門,也同時打開了另一扇門。
齊子喬的抖音后臺目前收到了兩三家AI短劇公司的私信,他們希望簽約真人演員,購買肖像權,一次性購買肖像的價格為幾千元,授權肖像的演員會得到使用她肖像的AI劇集相應分成,每次有AI新戲時,演員只要穿上劇里的衣服去定妝、掃描,不用自己演也可以有收入。
陳雨汐并不覺得AI能代替真人演員,她的許多朋友也參與了AI短劇公司合作,他們總會聊起AI演員的“眼神”都是木的,沒有靈魂。AI巨浪下,她更期待的是真人短劇在沖刷中看到更多行業問題,完成自我凈化。
《紅番區》導演唐季禮最近用幾個頂尖劇本分析軟件把本子改到九十多分,那些軟件來自好萊塢和國內最好的團隊,能給出結構、節奏、人物弧光各方面的建議。但當他拿給一位奧斯卡獲獎演員看時,對方提出的問題,是“所有軟件都不會提出來,一針見血,而且講得完全有道理”。
他認為,AI加真人才是最好的組合。在情感表達和人物塑造方面,AI無法完全替代真人。
李濤說,AI短劇的本質仍是影視產品,“好的劇本,好的AI導演,才是最終競爭的本質”。一個好的AI導演制作的短劇,無論在鏡頭、畫面還是審美上,都與普通作品存在明顯差異。雖然整個行業尚未到最終的洗牌階段,但一些不具備優質內容生產能力的團隊、公司,將會成為首批被逐步淘汰的對象。
AI視頻創作工具AIpai.ai創始人陳坤也認為,進入這個行業的門檻變低了,但在供給過剩的競爭環境中,生存門檻反而更高了。未來,只想著賺快錢、對這個行業沒有深入研究的人,可能最先被擠出去。
那么,真正的競爭力從何而來?答案還是人才。
漫森文化創始人黃浩榮告訴第一財經,編劇和導演至今最難招,“缺懂藝術又懂內容的人”。DataEye研究院負責人劉尊則表示,兼具短劇網文邏輯、懂AI工具、又懂海外市場的復合型運營策劃人才,供給缺口最大,是企業招聘難度最高的崗位。
換言之,AI短劇的下半場,不再是算力的比拼,而是創意、審美與跨領域能力的較量。
42工作室負責人崔一鳴在紅果短劇平臺上觀察到,行業內存在大量播放量極低、沒進榜單的劇集。他同時強調,整個AI短劇行業發展時間還很短——AI漫劇自2025年8、9月才正式啟動,AI真人劇集從2026年3月才剛剛開始,“行業生命周期連萌芽期都沒有走完”。因此,現在遠未到因爆款率低就反思失敗的節點,行業仍處于發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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