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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幫女領導擋酒,她扶著我悄聲說:從今晚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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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陳述,陳述的陳述。

      我媽說這名字好,人到哪兒都得說真話。

      可我在公司三年,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真話咽回肚子里。

      周五下午四點五十八分,我正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心里盤算著周末是打游戲還是補覺。電腦右下角的微信圖標閃了閃,行政部的小周發來一條消息:“陳哥,晚上有飯局,林總點名讓你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總,林靜宜,我們市場部的老大,三十二歲,離異,長得像年輕了十歲的俞飛鴻。公司里關于她的傳聞比茶水間的速溶咖啡還多,有人說她是靠關系上位的,有人說她前夫是個做房地產的,離婚分了好幾千萬,還有人說她跟總公司的某位副總有不清不楚的關系。

      但這些跟我都沒關系。

      我就是個小職員,月薪八千,扣完五險一金到手六千出頭,租住在城中村改造的回遷房里,每天最大的煩惱是中午吃黃燜雞還是沙縣小吃。

      林靜宜對我來說,就是那種遠遠看著、偶爾在電梯里碰見了喊一聲“林總好”的存在。

      現在她點名讓我去飯局?

      “什么局?”我回了小周。

      “跟華遠的王總談續約,聽說那老家伙特別能喝,之前銷售部的小李陪了一次,第二天直接請了病假?!毙≈馨l了個捂臉的表情。

      我沉默了三秒。

      “知道了。”

      五點半,我換了件還算體面的襯衫,跟著林靜宜和另外兩個同事上了公司的商務車。

      林靜宜坐在副駕駛,我坐在后排中間,正好能看到她的側臉。她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真絲襯衫,頭發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子。她正低頭看手機,眉頭微微皺著,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車里的空調開得很低,我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什么濃烈的味道,清清冷冷的,像深秋的桂花。

      “陳述?!彼蝗婚_口,沒回頭。

      “哎,林總。”

      “聽說你是山東人?”

      “對,煙臺的?!?/p>

      “那應該能喝?!?/p>

      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我還沒來得及謙虛兩句,她又說:“今晚你坐我旁邊,王總那邊的人敬酒,你先接著?!?/p>

      “好的林總。”

      商務車拐進了金融街的一家私房菜館,門口停著一水的黑色豪車。迎賓小姐穿著旗袍,笑容標準得像流水線生產出來的。

      包廂在三樓,推門進去,華遠的人已經到了。

      王總坐在主位,五十來歲,禿頂,肚子大得像懷了六個月。他旁邊坐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男的瘦高,女的倒是挺好看,就是妝容太精致了,像戴了個面具。

      “林總!可算把你盼來了!”王總站起來,眼睛在林靜宜身上掃了一圈,臉上的笑容堆得比他的肚子還厚。

      “王總客氣了,路上有點堵?!绷朱o宜跟他握了握手,然后自然地把手抽回來,在我旁邊坐下。

      “這位是?”王總看著我。

      “我們部門的小陳,陳述?!绷朱o宜介紹得很隨意。

      王總“哦”了一聲,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又回到了林靜宜身上。

      寒暄,點菜,倒酒。

      第一輪是禮節性的,大家舉杯碰了碰,我替林靜宜擋了一杯白酒。

      那酒是茅臺,五十三度,入口像一條火線從喉嚨燒到胃里。

      王總眼睛亮了:“喲,小陳可以??!”

      第二輪,王總那邊的高個子站起來敬林靜宜。我又擋了一杯。

      第三輪,王總親自端杯:“林總,咱們合作也有三年了,這杯我敬你。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p>

      我看看林靜宜,她微微點了點頭。

      我站起來,接過她面前的酒杯:“王總,林總最近身體不太舒服,這杯我替她喝?!?/p>

      “你替?”王總瞇著眼睛看我,“小陳啊,你知道這杯酒什么意思嗎?”

      “生意興隆,合作長久?!蔽艺f完,仰頭干了。

      王總哈哈笑起來,拍了拍桌子:“好!年輕人有沖勁!”

      然后他話鋒一轉:“不過咱們桌上有個規矩,替一杯,罰三杯。”

      氣氛一下子有點僵。

      林靜宜正要開口,我在桌子底下輕輕按了按她的手,然后笑著對王總說:“王總的規矩我懂,來,我敬您?!?/p>

      三杯白酒下肚,我的胃開始翻騰。但我臉上沒露出來,這是我們山東人的基本功。

      王總似乎來了興致,又跟他帶來的那個女同事耳語了幾句。那女的點點頭,端著酒杯朝林靜宜走過來。

      “早就聽說林總是女中豪杰,今天第一次見,我敬林總一杯?!?/p>

      她的聲音倒是挺好聽,就是眼神里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敵意。

      我正要接話,林靜宜自己端起了茶杯:“抱歉,我今天真的不方便喝酒,以茶代酒吧?!?/p>

      “那可不行?!蓖蹩傞_口了,“林總,小周可是我們銷售部的金牌,她敬的酒,多少得給個面子?!?/p>

      林靜宜的笑容淡了一些。

      我站起來,接過那杯酒:“周小姐是吧?我是陳述,咱們喝一杯?!?/p>

      “你?”小周上下打量我,“你喝了多少了?還行嗎?”

      “沒問題。”

      我又干了。

      小周也干了,轉身回去的時候,我聽見她小聲對王總說:“這小子酒量可以?!?/p>

      王總沒說話,但我看見他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我喝了多少杯已經記不清了。白酒、紅酒、啤酒混著來,桌上的菜我幾乎沒怎么動。林靜宜中間幾次想替我,都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知道她叫我來的目的,就是擋酒。

      這活兒總得有人干。

      晚上九點半,飯局終于結束。

      我強撐著站起來,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胃里的東西翻涌著往喉嚨頂,我死死咬著后槽牙,告訴自己不能吐在包廂里。

      林靜宜看了我一眼,對王總說:“王總,今天就這樣吧,合同的事咱們周一再談?!?/p>

      王總喝得滿臉通紅,舌頭都大了:“沒……沒問題!林總,我跟你說,跟你們合作……我放心!”

      他的目光還在林靜宜身上流連,但林靜宜已經轉身扶住了我的胳膊。

      “能走嗎?”

      “能?!蔽艺f。

      但其實不太能了。

      我的腿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的東西都在晃,耳朵里嗡嗡響。

      林靜宜幾乎是半扶半架著我出了包廂。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她按了一樓,然后靠在電梯壁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辛苦你了?!?/p>

      “應該的?!蔽艺f,聲音有點含糊。

      她側頭看我,電梯里的燈光打在她臉上,我能看清她眼角的細紋和眼底的疲憊。

      “你真能喝?!?/p>

      “練出來的?!?/p>

      “家里有人愛喝酒?”

      我想說“是我爸”,但話到嘴邊咽了回去。

      電梯到了一樓,我跟在她身后往外走。夜風吹過來,我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但胃里的翻騰更厲害了。

      走到停車場入口的時候,我終于撐不住了,沖到旁邊的綠化帶里,蹲在地上吐了起來。

      那感覺像是要把胃整個翻出來。眼淚鼻涕一起流,狼狽得要命。

      林靜宜站在旁邊,沒說話,只是從包里掏出一包紙巾遞給我。

      “謝謝。”我接過來擦了擦嘴。

      “吐完了?”她問。

      “嗯。”

      “那走吧?!?/p>

      我以為她會給我打個車讓我自己回去。結果她自己拉開了駕駛座的門,又打開了副駕駛的門。

      “上車。”

      “林總?”

      “你家住哪兒?”

      我猶豫了一下:“城中村那邊?!?/p>

      “具體點?!?/p>

      “紅旗路。”

      她發動了車子,一股涼風從空調口吹出來。我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睛,覺得腦子里有無數個小錘子在敲。

      車開得很穩。林靜宜開車跟她的性格一樣,不急不躁,每個紅綠燈都規規矩矩地等。

      “今天謝謝你?!彼穆曇魪呐赃厒鱽?。

      “您已經說過一遍了。”

      “有嗎?”

      “有?!?/p>

      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我為什么點名要你來嗎?”她問。

      “因為我能喝?!?/p>

      “這只是其一。”

      我睜開眼,側頭看她。她的側臉在路燈忽明忽暗的光影里顯得輪廓分明。

      “其二是,你嘴巴嚴?!彼f。

      我笑了笑。

      “李明出事的時候,全部門都在傳,只有你沒參與。”

      她說的是半年前的事。我們部門一個同事因為報銷單的問題被查了,大家都在背后議論,有說他貪污的,有說他得罪了領導的,傳得越來越離譜。我確實什么都沒說,不是因為我有多高尚,而是我覺得沒意思。

      “還有就是,你看人的眼神。”她說。

      “什么眼神?”

      “不討好。”

      我確實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車開進了我的小區。說是小區,其實就是一片回遷樓,門口連個正經的保安都沒有。路燈壞了大半,地面上坑坑洼洼,路兩邊停滿了電動車和三輪車。

      林靜宜的車是輛白色的奧迪A6,在這個環境里顯得格外扎眼。

      “停這兒就行?!蔽抑噶酥肝壹覙窍?,“前面不好調頭?!?/p>

      她停下車,熄了火。

      “到了?!?/p>

      “謝謝林總?!蔽医獍踩珟?,拉車門。

      沒拉開。

      車門鎖著。

      我回頭看她,她正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陳述?!?/p>

      她忽然湊過來,一只手扶住我的肩膀,嘴唇幾乎貼到了我的耳朵邊。

      我能聞到她身上的桂花味,還有淡淡的紅酒的氣息。她的手指微涼,隔著襯衫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我的心跳陡然加快,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還是別的什么。

      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從今晚起,你就是我的人了?!?/p>

      我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林總……”

      “別叫我林總?!彼砷_手,靠回駕駛座,解開了中控鎖。

      “我叫林靜宜?!?/p>

      那晚我躺在出租屋一米二的單人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洇了水漬的地方,翻來覆去地琢磨她那句話。

      從今晚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什么意思?

      是職場上的站隊?還是別的什么?

      我想起她在車里看我的眼神,想起她手指的溫度和耳邊那個若有若無的距離。

      理智告訴我,這事兒不正常。

      她是市場部總監,年薪少說也有大幾十萬。我只是個小職員,連個主管都不是。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層級,是整個社會階層的鴻溝。

      但酒精還在血液里翻涌,那個聲音和那股桂花味反復在我腦子里回放。

      凌晨三點,我起來灌了一大杯涼水,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一米七八的個頭,說不上多帥但也算周正,只是常年的熬夜和加班讓眼袋重了些,嘴唇干得起皮,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就這副模樣,憑什么讓林靜宜另眼相看?

      除非她不是另眼相看,而是別有用心。

      這個念頭讓我冷靜了不少。

      在職場上摸爬滾打這幾年,我學到的最重要的道理就是:天上不會掉餡餅。如果真的掉了,多半是有毒的。

      周一上班,我特意提前半小時到公司。

      辦公室還沒什么人,我坐在工位上打開電腦,假裝在看上周的項目數據,余光卻一直瞄著走廊盡頭的總監辦公室。

      八點四十,林靜宜來了。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西裝外套,里面搭了件白色打底衫和黑色闊腿褲,頭發沒有盤起來,隨意地披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干練又柔和。

      她走過我工位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陳述。”

      “林總?!蔽艺酒饋?。

      “上周五的華遠合同,你跟進一下?!彼恼Z氣跟平時一模一樣,公事公辦。

      “好的?!?/p>

      “另外,下午三點來我辦公室一趟?!?/p>

      “好的林總?!?/p>

      她點點頭,踩著高跟鞋走了。鞋跟敲在地板上的聲音不緊不慢,跟她的語速一樣穩。

      我坐下來,心跳才慢慢恢復正常。

      旁邊的工位上,同事張浩探過頭來:“陳哥,林總找你干嘛?”

      “不知道,可能跟華遠的案子有關?!?/p>

      “華遠的案子?聽說周五那場酒局你喝慘了?”

      “還行?!?/p>

      “可以啊,林總現在都點名帶你了?!睆埡奇移ばδ樀販愡^來,“這以后升職加薪還遠嗎?”

      “干活兒吧?!蔽野阉苹厝?。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快,我盯著電腦屏幕,腦子里卻一直想著下午三點的那場談話。

      她會在辦公室跟我說什么?繼續周五晚上的話題?還是就當那晚的事沒發生過?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去食堂打了一份西紅柿雞蛋蓋飯,坐在角落里慢慢吃。行政部的小周端著盤子湊過來。

      “陳述,聽說周五你跟林總出去了?”

      我看了她一眼:“你消息挺靈通?!?/p>

      “廢話,我是干行政的?!彼龎旱吐曇?,“我可提醒你啊,林總那個人不簡單?!?/p>

      “怎么不簡單?”

      “說不上來,反正你小心點。之前那個小劉你知道吧?就是當了林總助理之后辭職的那個?!?/p>

      “他不是說回老家了?”

      “回什么老家,有人在深圳見過他,說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精神都不太正常了。”

      我筷子頓了一下:“你聽誰說的?”

      “別管我聽誰說的,反正你自己多留個心眼?!毙≈苷酒饋恚酥P子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更沒底了。

      下午三點,我敲響了林靜宜辦公室的門。

      “進來?!?/p>

      她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一堆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格。辦公室里開著空調,窗簾半拉著,光線柔和。桌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旁邊是幾份文件和一個黑色的筆記本。

      “坐?!彼噶酥笇γ娴囊巫?,“把門帶上。”

      我關上門,在她對面坐下。

      她看了我一會兒,那種目光讓我有點坐立不安。

      “周五的事,你有什么想問的嗎?”

      直截了當。

      我想了想:“林總,您說的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你覺得呢?”

      “我不確定。”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陳述,你來公司三年了。第一年你干行政,第二年轉到市場部,到現在,你手上有多少個項目是自己獨立完成的?”

      我一愣:“大概……四五個。”

      “最大的一個是什么級別?”

      “華東區的季度推廣方案?!?/p>

      “那個方案的總預算是多少?”

      “大概……二十萬?!?/p>

      “你知道我手上最小的項目預算是多少嗎?”她看著我。

      我搖頭。

      “三百萬?!?/p>

      辦公室里沉默了幾秒。

      “你在這家公司待了三年,為什么一直沒有升職?”她問。

      這個問題有點扎心。我在猶豫要不要說真話。

      “因為沒有人在上面拉我。”我最終還是說了。

      她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在這個公司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靠山。你知道行政部的小周是誰的人嗎?她是副總何建銘的遠房親戚。你知道張浩是怎么進來的嗎?他是人事總監吳敏推薦的?!?/p>

      她停頓了一下。

      “你呢?你有什么?”

      我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說那句話,不是在跟你開玩笑?!彼难凵窈苷J真,“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而你,需要一個人拉你一把?!?/p>

      “為什么是我?”我問。

      “因為你沒有背景。沒有背景的人,想要往上走,只能靠自己。但在這家公司,光靠自己是不夠的。”

      “所以您是在給我一個機會?”

      “可以這么說?!?/p>

      “我需要做什么?”

      她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華遠的這個案子,表面上是個續約,實際上王總那邊要的東西比合同上寫的多得多。他想要我們的渠道資源,想要客戶數據,甚至想讓我們的團隊幫他做區域推廣?!?/p>

      “這些不可能給他?!?/p>

      “當然不可能給。但也不能直接拒絕。所以需要一個人來周旋?!?/p>

      “我來?”

      “對。”

      “我一個普通職員,他能跟我談什么?”

      “你當然是以我的名義去談。對外,你是我的助理。對內,你是項目對接人。這樣既不會顯得我們太過重視他,又能留一個緩沖的空間?!?/p>

      我大概明白了。

      這不就是讓我當擋箭牌兼傳聲筒嗎?

      “如果我搞砸了呢?”

      “搞砸了,責任我擔。但你不會搞砸?!彼粗?,“我選的人,還沒有搞砸過?!?/p>

      我心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林總,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

      “您之前那個助理,姓劉的那個……”

      她的眼神變了一下。很細微,但我看到了。

      “誰跟你說的?”

      “聽說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站起來,走到窗邊。窗簾在她手里拉開了一點,午后的陽光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小劉的事情,以后你會知道的。但不是現在?!彼D過身看著我,“現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不會害你。”

      “那天晚上讓你喝酒之前,我有沒有問過你能不能喝?”

      “問過。”

      “那天晚上送你回家的時候,我有沒有趁著你不清醒做什么?”

      “沒有。”

      “那就夠了?!?/p>

      她的語氣很平靜,平靜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下周一,華遠那邊會派人過來談具體方案。到時候你全權負責。有問題嗎?”

      “沒問題?!?/p>

      “好。從今天開始,你的工位搬到我辦公室外間。OA系統上的職位暫時不變,但對外一律說是我的助理。”

      她走回辦公桌,從抽屜里拿出一張門禁卡遞給我。

      “這是十九樓會議層的門禁卡,以后開會你會用到?!?/p>

      我接過那張卡,冰涼的一片躺在掌心里,卡面上印著公司的logo,藍底白字,邊緣有磨損的痕跡。

      “加我微信?!彼咽謾C遞過來,屏幕上亮著一個二維碼,“之前的助理都用釘釘,但釘釘上的聊天記錄公司后臺能看?!?/p>

      我掏出手機掃了碼。

      好友申請秒通過。她的微信頭像是只橘貓,趴在窗臺上曬太陽的那種,看起來懶洋洋的。

      我的微信頭像是凌晨三點對著窗戶拍的夜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遠處樓頂亮著一盞紅色的信號燈。

      “你這頭像,”她看了一眼,“拍的是你家樓下?”

      “嗯?!?/p>

      “太壓抑了,換一個?!?/p>

      “???”

      “換個明亮點的,能讓人看了心情好的?!?/p>

      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頭像。確實,那盞紅色的信號燈在一片漆黑里孤零零地亮著,看起來特別喪。

      “行,我回頭換?!?/p>

      “現在換。”

      我只好當場換了只柴犬傻笑的照片。她看了一眼,點點頭:“這個可以?!?/p>

      然后她擺了擺手:“你先回去干活吧。記得,從今天開始,你只對我負責?!?/p>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手已經握住了門把手,身后又傳來她的聲音。

      “陳述?!?/p>

      “嗯?”

      “謝謝你周五那晚幫我擋酒?!?/p>

      她的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

      “應該的。”

      “下次別那么拼了?!?/p>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很輕微的、不太像上下級的關心。

      我點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是市場部的大辦公區。十幾個工位整齊排列,每個人都在盯著自己的屏幕,鍵盤聲此起彼伏。我對面的張浩正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看到我出來,沖我擠了擠眼。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還沒坐下,張浩就掛了電話湊過來:“怎么樣?林總跟你說什么了?”

      “沒什么,工作安排。”

      “真的假的?我看你進去快二十分鐘了。”

      “談華遠的案子?!?/p>

      “華遠……”張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老東西不好對付,你小心點?!?/p>

      “我知道。”

      他開始整理桌上的東西,電腦、文件夾、幾本書、一個喝水的馬克杯,零零碎碎的也不少。張浩在旁邊看著,忽然壓低聲音說:“陳哥,你現在可是林總面前的紅人了,茍富貴勿相忘啊?!?/p>

      “滾。”我罵了一句。

      他嘿嘿笑著縮回去。

      下午四點半,我去了一趟行政部。小周看到我,明顯愣了一下:“你怎么來了?”

      “申請一支錄音筆?!?/p>

      “錄音筆?你干什么用?”

      “工作需要?!?/p>

      她看了我一會兒,從柜子里翻出一支銀色的錄音筆遞給我:“填個單子,領用人和用途。”

      我在單子上簽了字,拿走了錄音筆。

      小周送我到門口,忽然說了句:“陳述,你知道嗎,那個姓劉的助理離職前,也來我這兒領過一支錄音筆?!?/p>

      “然后呢?”

      “然后那支錄音筆就沒還回來?!?/p>

      周五晚上,我加班到九點多。

      辦公室已經沒什么人了,只有頭頂的日光燈嗡嗡響著,空調的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噪音。我在扒華遠的合同條款,一條一條地標注那些不合理的地方。華遠想改的有十幾處,有七條可以直接拒絕,剩下五條需要周旋——其中三條涉及渠道共享,兩條牽扯客戶數據,都是不能給的,但也不能直接說不行。

      看得眼睛發酸的時候,微信響了。

      是林靜宜。

      “還沒走?”

      “還在看華遠的合同。王總那邊改了不少條款,我得提前做好準備?!?/p>

      消息剛發過去,她幾乎是秒回:“具體是哪些方面?”

      我把整理的重點一一列出來發給她。

      過了幾分鐘,她回了一句:“到公司樓下的星巴克來?!?/p>

      我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二。

      “現在?”

      “嗯。我在這兒?!?/p>

      我關了電腦,拿上外套下了樓。

      公司樓下的星巴克還有半小時打烊。隔著落地窗,我一眼就看到了林靜宜。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放著一杯咖啡,正低頭看手機。她換了身衣服,不再是白天的白色打底衫和闊腿褲,而是一件墨綠色的連衣裙,頭發散著,看起來不像是剛下班,倒像是從什么地方趕過來的。

      我走進去,在她對面坐下。

      “喝什么?”她問。

      “不用了,晚上喝咖啡睡不著?!?/p>

      “那我給你點杯熱牛奶?!彼酒饋砣ス衽_。

      我看著她跟店員說話的樣子,側身站著單手付款的姿勢跟白天完全不一樣。在公司里,她是氣場全開的林總。現在她就是個普通的女人,甚至有點疲憊。

      她端著熱牛奶回來,放在我面前。

      “你剛才發的那幾條我都看了。核心問題是渠道共享,這個絕對不能給。但王總那邊態度很強硬?!?/p>

      “對,”我說,“所以我打算先從客戶數據那條入手。那條他改得最多,但反而是最沒道理的一條。先在那條上堅持,他如果讓步了,后面的談判會好辦一些?!?/p>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你看得很準。”她說,“我一直以為你只是個能喝酒的?!?/p>

      “我確實能喝酒?!?/p>

      “但你不只會喝酒?!?/p>

      牛奶很燙,我捧著杯子,雙手隔著杯壁感受到那股熱度??Х鹊昕齑蜢攘?,店員在拖地。

      “林總,有件事我想問您。”

      “你說?!?/p>

      “您知道小劉離職的時候也領過錄音筆的事嗎?”

      她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你從哪兒知道的?”

      “就是知道了?!?/p>

      她端著咖啡的手頓了一下,然后放下來。杯子磕在碟子上,發出一聲輕輕的脆響。

      “陳述,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什么不擇手段的人?”

      “我沒這么說?!?/p>

      “但你心里在這么想。”

      我沒接話。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窗外。街上的車流稀疏,路燈的光透過玻璃落在她臉上,明暗交錯。

      “小劉的事情,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一部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畫圈,“他是我一手帶起來的,但他瞞著我跟華遠有私下往來。王總的兒子王小波,給了他二十萬,買我們的客戶數據。”

      我愣住了。

      “所以他是被開除的?”

      “他自己辭職的?!彼f,“我給了他一個體面的離開方式。至于錄音筆,他確實領過,后來我也知道他用它干了什么。錄的是我跟王總某次見面的談話,但是沒錄到他要的東西?!?/p>

      說到這里,她看了我一眼。

      “你在害怕什么?”

      “我沒害怕。”

      “你在怕我也會讓你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p>

      她說話永遠這么直。

      “陳述,我讓你當我的助理,是因為我觀察了你很久。你這個人,能力不算最強,學歷不算最高,背景不算最硬,但你有一樣東西是別人沒有的?!?/p>

      “什么?”

      “分寸感?!?/p>

      她端起咖啡杯,發現已經涼了,又放下。

      “你知道那天晚上為什么讓你擋酒嗎?因為我知道你能喝,也知道你不會借著酒勁往上貼。你替我喝了那么多酒,坐我的車回家,吐成那樣,一句多余的話都沒說。”

      “說實話,我挺意外的?!?/p>

      我說:“那是因為我吐得沒力氣說了?!?/p>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她笑得那么放松,眼角細細的紋路堆在一起,露出了整齊但不太白的牙齒。

      “你知道嗎,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在職場上很少遇見像你這樣的人?!?/p>

      “什么人?”

      “不裝的人。”

      她站起身,拿起包:“走吧,送你回家?!?/p>

      “不用了,我自己打車?!?/p>

      “你那個地方不好打車?!?/p>

      她說的對。我住的那個城中村,晚上十點之后基本叫不到車。

      我上了她的車。

      車里的味道跟上次一樣,清清淡淡的桂花味,中控臺上放著一瓶很小的香水。座位調得比上次靠前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她平時自己開的時候調的。

      她開車的樣子很專注,雙手握方向盤,背挺得直直的。街燈的光一縷一縷晃過車窗,車里放著很輕的音樂,是那種八九十年代的粵語歌。

      “陳述?!?/p>

      “嗯?”

      “你對現在的生活滿意嗎?”

      這個問題太突然了。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拿八千塊的工資,住在城中村,每天擠地鐵上班,周末宅在出租屋里打游戲……”她的聲音很平靜,“你覺得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沒人想要這種生活。”

      “那你為什么不改變?”

      “怎么改變?努力表現,爭取升職,漲兩千塊工資,攢個三年首付買個遠郊的房子,然后背三十年房貸?”我語氣變得有點沖,“不是每個人都能過上您這樣的生活,林總。”

      話一出口,我就覺得有點失言。

      但她沒有生氣。

      “我過的是什么生活,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

      “我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健身,七點半到公司,晚上九點下班是常態。周末不是在開會就是在出差。我手機里大概有超過兩千個工作相關的聯系人,但沒有一個是能在大半夜打電話訴苦的朋友?!?/p>

      她停頓了一下。

      “你覺得我的生活,比你好在哪里?”

      我沉默了。

      車在城中村的巷子里慢慢挪進來,路邊的電動車擠得只剩下一個車身的位置。她卻不著急,一點一點往里開,技術好得像個代駕司機。

      我忽然問:“你怎么認識路的?上次你就直接開進來了?!?/p>

      “我在這里住過?!?/p>

      我愣住了。

      “十年前,我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也租在這種地方?!?/p>

      她輕描淡寫地說完,把車停在我家樓下。樓下的路燈還是壞的,只有遠處平房窗戶里透出一點點昏黃的光。

      “謝謝你送我回來?!?/p>

      “你剛才的問題,我沒有回答完?!彼址鲋较虮P,眼睛看著前方,“我的生活確實不怎么樣。但我至少能決定自己的方向。你呢?”

      說完,她轉過頭看著我:“這就是我想拉你一把的原因?!?/p>

      我下了車,看著白色的奧迪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顛簸著駛出巷子,尾燈亮了一陣子,最后消失在拐角。

      那晚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很久沒睡著。

      周一,華遠的人準時來了。

      一輛黑色的別克商務停在了公司樓下,車門開處,先下來的是那個叫小周的女人。她穿著一身利落的灰色套裝,手里拎著公文包。接著是王總,他今天看起來比上次精神,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挺著肚子走在最前面。最后是高個子,還是那么瘦,戴著一副金邊眼鏡,手里抱著筆記本電腦。

      林靜宜沒有出現。這是她安排好的——今天這場預談,由我全權負責。

      會議室在十九樓。我用那張門禁卡刷開了電梯,帶著華遠的人走進那間不大的洽談室。

      落地窗對著整個城市的東面,能看見遠處的江。陽光正好,照得會議室一片明亮。

      “王總請坐?!蔽依_主位的椅子,自己坐在了對面。

      王總看了一下四周:“林總呢?”

      “林總今天有個緊急會議,讓我先跟您這邊對接具體的條款修改。我是她的助理,陳述。”

      “助理?”王總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上次不還是小陳嗎?”

      “托您的福,升了?!蔽颐鏌o表情。

      王總又笑了,這次笑得更久。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輕人有前途。”

      然后他話鋒一轉:“不過小陳,有些條款,我建議直接跟林總談?!?/p>

      “哪幾條?您說。”

      “渠道共享那三條。涉及區域代理權的問題,我覺得你在中間傳話也傳不明白?!?/p>

      “那王總可以等林總開完會再說。今天我們先把能定的定下來?!?/p>

      我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合同條款的文檔,投在會議室的大屏幕上。

      “王總,客戶數據這一條,您這邊的修改意見是不能共享任何客戶畫像數據,但同時要求我方開放投放平臺的后臺權限。這個在合規上走不通?!?/p>

      “怎么走不通?我只要一個數據接口。”

      “數據接口跟后臺權限是兩回事。如果您要的是投放效果的反饋數據,我們可以提供周報和月報。但您要的數據接口,是另外一個量級的東西?!?/p>

      “那我們可以簽保密協議?!毙≈懿暹M來,聲音清脆但咄咄逼人。

      我點點頭:“保密協議沒問題,但這不是協議的問題。我們投放平臺的后臺對接了十幾個客戶的數據庫,權限一旦開放,影響的不只是您一家?!?/p>

      王總往后靠了靠,翹起二郎腿:“小陳,你跟我說這些技術上的東西我聽不懂。我就問一句,能不能通融?”

      說這話的時候他看我的眼神帶著打量,那種盤算對方談判底線的精明寫在臉上。

      “不能。”我說。

      “你——”小周剛要開口,王總抬了抬手制止了她。

      “那你覺得怎么解決?”王總問,語氣忽然變得和緩。

      “投放數據這塊,我們每周出具詳細報告,包括點擊、轉化、用戶停留時長這些核心指標。如果王總對某個時間段的投放效果有疑問,可以申請專項審計。”

      王總瞇著眼睛看了我一會兒。

      “你這個方案,請示過林總嗎?”

      “沒有。但這是我能給到的最優方案?!?/p>

      “你再回去跟林總商量商量?!彼皖^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熱氣,意思是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我合上電腦:“好的。那我們先看下一條,區域推廣的費用分攤?!?/p>

      看完了幾乎所有條款,除了渠道共享那三條。時間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

      “王總,午飯已經安排好了,就在樓下的西餐廳?!蔽艺f。

      “不用了。我還有事。”王總站起來,小周趕緊幫他拿外套。他往外走的時候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陳啊,你比上次能說多了。不過有些事,不是你擋在前面就能解決的?!?/p>

      說完,他走了。小周和高個子跟在后面,高跟鞋和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坐在椅子上,松開了領口的扣子,后背的衣服已經有點潮了。

      中午我去了公司食堂,打了份飯坐在角落里吃。手機震了一下,是林靜宜發來的微信。

      “談得怎么樣?”

      “其他條款都順利。渠道共享那三條他沒松口,說有些事不是我能擋的。”

      她發了一個“嗯”的表情。

      “你就告訴他,我下周在。有什么事情當面談?!?/p>

      “明白了。”

      放下手機,我把最后兩口飯扒完。

      “陳述。”一個聲音忽然從頭頂傳來。

      我抬頭,是銷售部的李經理,三十出頭,頭發梳得锃亮,長得挺精神,但眼神讓人不太舒服。

      “李經理?!?/p>

      “聽說你現在是林總的助理了?”他端著餐盤在我對面坐下來,“恭喜啊。”

      “謝謝?!?/p>

      “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他湊過來壓低聲音,“你以為林靜宜是真心想提拔你?她是在找一把好用的槍。用完了,槍是要丟的?!?/p>

      這話跟小周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李經理好像很有經驗?”

      他臉色變了變:“我好心提醒你,你別不識好歹。”

      “謝謝李經理提醒。要是沒別的事,我先上去忙了。”

      我端起餐盤走了,留下他一個人坐在那里。

      那個周五,我去林靜宜辦公室匯報這周華遠的對接情況。她聽得很認真,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寫字。

      說到一半的時候,門被敲響了。沒等林靜宜說“進來”,門直接推開了。

      進來的是副總何建銘,五十多歲,花白的頭發梳成偏分,笑起來像尊彌勒佛。

      “靜宜,忙著呢?”

      “何總。”林靜宜站起來,我跟著站起來。

      何建銘看了我一眼:“你就是陳述?”

      “何總好?!?/p>

      “聽說你最近在跟華遠的案子?”他不請自坐,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王總那邊怎么說?”

      林靜宜替我接了話:“華遠的渠道共享條款還需要進一步溝通。我下周親自跟王總談?!?/p>

      “嗯。”何建銘點點頭,又看我,“小陳,好好干。林總能看上的人不多?!?/p>

      他笑得和和氣氣,但我總覺得他看過來的眼神帶著另一層意思。

      何建銘走后,林靜宜把筆往桌上一放,靠回椅背。我很少看到她這個樣子。

      “他是來探虛實的。”她說。

      “探什么?”

      “華遠的案子,背后是何總牽頭搭的線。王總跟他私交不錯?,F在我讓他兒子王小波的人碰了壁,何總臉上不會好看。”

      “那為什么還要讓我去談判?”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因為何建銘想讓華遠拿到的那些東西,不能給。”

      “什么事一旦出了問題,鍋得有人背?!?/p>

      “那你打算怎么辦?”

      “不怎么辦?!彼匦履闷鸸P,“我下周跟王總當面談。他要是識相,維持原合同條款,什么都好說。他要是不識相,那就撕破臉?!?/p>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明天天氣不錯。

      那天晚上我加了很久的班,林靜宜辦公室的燈也一直亮到快九點。

      我走的時候她還在忙,隔著玻璃能看見她側頭看電腦的樣子,專注得眉頭都微微皺著,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猶豫了一下我準備走,手機卻響了。

      “你等一下,我跟你一起走?!?/p>

      五分鐘后她從辦公室出來。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她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往下跳,忽然開口。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挺狠的?”

      “有點?!?/p>

      她笑了一下:“你知道嗎,我前夫也這么說過。他說我太強勢,太像一臺機器??扇绻也粡妱菽兀咳绻皇俏铱钢?,整個部門早就被何建銘那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離婚也是因為這個?”

      “一部分吧。他覺得我應該在家帶孩子,不應該在外面拋頭露面?!彼D了頓,“簽離婚協議那天,他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林靜宜,你這輩子就這樣了。”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夜風灌進來。

      “我不信。所以我走到今天?!?/p>

      她走出大樓,回頭看了一眼這棟燈火通明的大廈。

      “這棟樓里有多少人想看我倒下?何建銘、董事會的老孫、華遠的王總……”

      她轉過來看著我。

      “但現在我有你?!?/p>

      十月中旬,華遠的案子陷入僵局。

      王總那邊態度越來越強硬,甚至通過何建銘向公司高層施壓。林靜宜跟王總當面談了一次,不歡而散。

      那天晚上我正準備下班,她叫住了我。

      “陳述,跟我去個地方。”

      她開車帶我去了江邊的一家酒吧。

      那酒吧開在一棟老洋房的二層,推門進去燈光昏暗,吧臺后面站著一個扎馬尾的女人,看樣子跟林靜宜很熟,沖她點了點頭。她挑了個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緩緩流動的江水和對岸的夜景燈帶。

      “兩杯威士忌,不加冰?!彼龑Ψ諉T說。

      酒端上來,她端起來直接悶了半杯。

      “林總——”

      “叫我的名字。現在不是在公司。”

      “……林靜宜?!?/p>

      她笑了一下,晃著杯子里剩下的酒,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王總卡的不是渠道共享,是何建銘在背后頂他。何建銘想通過這個案子把她架空,讓華遠慢慢滲透進市場部的核心業務。

      “他在公司待了十五年,關系網盤根錯節。跟總公司那邊一個副總還是連襟?!?/p>

      “那你打算怎么辦?”

      她沒說話,又喝了一口。我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到她睫毛很輕地顫動。

      “陳述,你在酒桌上拼過命嗎?”

      “什么意思?”

      “就是明明知道這一局要輸,還是得硬著頭皮去拼的那種?!?/p>

      我沒說話。

      “我現在就在這張酒桌上?!彼粗?,“對手是何建銘,是華遠,是董事會里那些想看我笑話的人。所有人都覺得我林靜宜走到今天是靠關系、靠運氣、靠著一張臉——我倒要讓他們看看?!?/p>

      她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頭皺起來。

      “誰?”

      “何建銘?!彼咽謾C屏幕亮給我看,“我沒猜錯的話,是來下最后通牒的。”

      她接起電話,按了免提。

      “靜宜,華遠的案子,王總那邊給了最后期限。下周一之前如果渠道共享的條款還談不攏,他們就不續約了。這可是公司每年兩千多萬的合同,你掂量著辦?!?/p>

      “那就不續?!绷朱o宜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靜宜,你說什么?”

      “我說,不續。”她的聲音像結了一層霜,“華遠要的東西我給不了。何總,你要是覺得這個客戶很重要,你親自去簽?!?/p>

      “林靜宜,你——”何建銘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忽然又壓下去,帶著一種威脅的笑意,“好,很好。下周一股東通氣會上,你自己跟股東們解釋吧?!?/p>

      電話掛了。

      林靜宜把手機放在桌上,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全喝了。她喝得有點急,酒液從嘴角溢出了一點,順著下巴淌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動作跟平時那個從容不迫的林總判若兩人。

      “你怕不怕?”她問我。

      “怕什么?”

      “怕下周一通氣會之后,你跟著我一起被掃地出門。”

      “那也沒什么。大不了再去找份八千塊的工作,繼續吃黃燜雞?!?/p>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次笑得很突然,像是被什么戳中了一樣,越笑越厲害,眼眶都笑紅了。

      “陳述,你真是個奇怪的人。”她止住笑,看著我,“別人遇到這種事,要么急著站隊,要么急著撇清關系。你就一句‘大不了吃黃燜雞’?!?/p>

      “我說的是實話。”

      “我知道?!彼辛苏惺?,又要了一杯酒。

      “所以我才信你?!?/p>

      那晚我們在江邊坐了很久。她喝了不少,但始終沒有醉,只是話比平時密了很多。

      她講她怎么進的這家公司,講她最初是怎么從行政前臺做起,講她第一次拿下千萬級客戶時躲在衛生間里哭了十分鐘。她還講到了她前夫。

      “離婚的時候他說我太要強。我不明白,要強怎么就是個缺點了?”她手指無意識地在杯口劃著圈,“我就是不想一輩子被人安排來安排去,有錯嗎?”

      “沒錯?!?/p>

      “可笑的是,當年把我從行政崗提拔到市場部的那個人,就是我們何總。”

      她看著窗外的江面。對岸的燈光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

      “后來我才知道,他提拔我,是因為他覺得能用這個恩情控制我。”

      她轉回頭看著我。

      “所以陳述,你問我為什么不早點反擊?因為我太清楚這種‘恩情’有多重。他在幫我的時候我拿不準他的初衷,現在回頭看,每一步都是算計?!?/p>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小劉呢?”

      她又喝了一口:“他是何建銘安排到我身邊的。我給了他兩年時間。整整兩年。后來他自己辭職了?!?/p>

      “為什么?”

      “因為這孩子的良心沒有完全丟掉。那二十萬,他收了,錄音筆他也領了。但他最后沒有把錄音給何建銘。他選擇了走?!?/p>

      說到這里她聲音里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像恨,也不像原諒。

      “所以他走的時候我沒有留他。但我后來幫他在深圳找了一份工作?!?/p>

      我們坐到酒吧打烊,扎馬尾的女老板送我們到門口。夜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水汽。她站在車前,抬頭看了看天。

      夜色很濃,一顆星星都看不見。

      “陳述,這周日的通氣會,你陪我去?!?/p>

      周日下午兩點,公司最大的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長條會議桌兩側是各部門總監和副總監,主位坐著從總部來的兩位高管,何建銘坐在左邊,正在低聲跟旁邊的人說著什么。

      林靜宜坐在右邊第四個位置。她今天穿了一身黑——黑色西裝、黑色高跟鞋,頭發挽得一絲不茍,整個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我坐在她身后靠墻的椅子上,手里拿著筆記本和錄音筆。

      會議開始后,何建銘率先發難。

      “林總監,華遠的案子我關注很久了。這次王總不續約,兩千萬的合同打了水漂,我希望你能給股東一個合理的解釋?!?/p>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林靜宜身上。

      她不急不忙地打開面前的文件,語氣平靜:“華遠的王總提出渠道共享和客戶數據權限的要求,不符合公司數據安全規定,也不符合商業合作協議的基本底線。我拒絕了?!?/p>

      “拒絕了?”何建銘笑了,“你當然可以拒絕。但拒絕之后呢?客戶流失的損失你來承擔?”

      “何總,續約失敗的原因不是我拒絕不合理條款,而是對方提出不合理條款本身。如果因為擔心客戶流失就無底線退讓,那以后每一個大客戶都可以用同樣的方式要挾公司?!?/p>

      何建銘的笑容淡了下去,轉向總部的兩位高管:“張總、吳總,華遠跟我們合作三年,每年業績穩定增長?,F在續約失敗,市場部難辭其咎?!?/p>

      張總還沒開口,林靜宜忽然站了起來。

      她沒有看何建銘,也沒有看張總,而是掃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

      “在討論這份合同之前,我想讓各位先聽一下這段錄音?!?/p>

      她朝我點點頭。我站起來,把錄音筆連到會議室的音響上。

      何建銘跟王總在飯局上的對話從音響里流淌而出。

      “建銘兄,你跟林靜宜打聲招呼,條款通融一下嘛。”這是王總的聲音。

      “老王,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個女人,別說我了,連總部的人都不放在眼里。”何建銘的聲音。

      “那你有什么辦法?”

      “辦法有。等她把這個案子搞砸了,我到股東大會上參她一本。到時候——你知道的,女人嘛,不聽話就得換。”

      錄音在這里停住了。

      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何建銘的臉色白得像墻皮。

      “這段錄音你是怎么——”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我是怎么拿到的?”林靜宜看著他,“你的好侄子,王小波,在外面惹了事,王總找我幫忙。這事是你牽的線,你應該比我清楚?!?/p>

      何建銘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張總皺起眉頭,先看了看何建銘,又看了看林靜宜。

      “這份錄音的真實性,需要核實。何總,你先解釋一下?!?/p>

      “張總,這是——這是斷章取義——”

      但他說不下去了。因為林靜宜又從文件夾里抽出了幾頁紙,讓助理遞給會議室里的高管。我遠遠看見紙張的抬頭寫著某個銀行的名字,下面密密麻麻列著一排數字和日期。

      “這是何建銘這三年通過華遠項目從公司套取的資金流向明細?!彼曇羝狡降?,“每筆錢,什么時間,轉到什么賬戶,都有記錄。其中最大的一筆,去了他在澳洲以他兒子名義買的公寓。”

      會議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何建銘猛地站起來,“砰”地一聲帶翻了手邊的茶杯。茶水潑在會議桌上,順著他面前的玻璃淌下去,但他顧不上擦。

      “林靜宜,你這是誣陷!這些材料——”

      “材料已經同步提交給了總公司法務部和審計部門?!彼哪抗饨K于從會議室眾人身上移開,落在了何建銘臉上,“何總,你在公司十五年的賬,今天是清的時候了。”

      何建銘站在那里,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轉向張總:“張總,她在打擊報復,這些材料——給我三天,不,一天——”

      張總沒有接話。他低下頭,把材料翻到了第二頁。

      會議室的空調出風口嗡嗡地響著,那個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突兀。有人輕輕咳了一聲,有人調整了一下坐姿,但沒有一個人站起來試圖替何建銘說一句話。

      我坐在墻角的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錄音筆里那段對話是我根本不知道的來源,澳洲公寓的資金流向更是我從沒接觸過的層面。林靜宜到底準備了多久?她帶我一步一步走到這個會議室,到底是從什么時候就開始布局的?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會議室的燈光白得晃眼。我看著林靜宜站在長桌前的背影,她背挺得像一根鋼條,紋絲不動。

      周日晚上,公司臨時召開了緊急董事會。

      我沒有資格參加,在辦公室外面的走廊里坐著,一等就是四個小時。走廊的燈光慘白,清潔工推著洗地機從我面前懶洋洋地碾過去,又碾回來。

      晚上十一點,會議室的門終于開了。

      最先出來的是何建銘。他的臉灰敗,領帶歪到了一邊,走路的時候腳步虛浮。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刀子,又像是落水的人看到岸上的石頭。

      然后是張總、吳總等其他高管。最后出來的是林靜宜。

      她站在會議室門口,燈光從她身后打過來,顯得輪廓特別分明。她把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領口的扣子開了兩顆,臉上的神情沒有勝利的張揚,只有一種徹骨的疲憊。

      “結束了?”我問。

      “結束了。何建銘停職,接受調查。他分管的市場部和銷售部暫時由我接管?!?/p>

      “那華遠的合同——”

      “總部授權我全權處理。王總那邊明天會收到解約函。”

      “解約?”

      “渠道共享那個口子,不能開?!?/p>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看著她,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陳述?!彼鋈婚_口,叫了我的名字。

      “嗯?”

      “陪我去天臺走走?!?/p>

      公司的天臺在大樓頂層,平時鎖著,但她有鑰匙。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江風鋪天蓋地地灌進來,吹得我的襯衫獵獵作響。半個城市的燈光在腳底下鋪開,像一張沒有盡頭的金色棋盤。

      她靠在欄桿上,仰頭看著天空。天上還是沒什么星星,但月亮很好,彎彎的一牙掛在遠處幾棟高樓的夾縫中央。

      她沉默了很久。我就站在她旁邊不出聲。

      “今天我在董事會上說了一句話?!彼K于開口,“我說,何建銘在公司的十五年,就是這公司爛了十五年的膿瘡。今天我把膿瘡挑開了,但如果董事會不處理,那這膿瘡只會爛得更深。”

      “董事會怎么說?”

      “全票通過?!?/p>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轉過頭看著我。月光落在她的臉上,那些細紋、眼底的疲憊、嘴角不自覺抿緊的弧度,都被照得很清楚。

      “陳述,你應該知道,我能走到今天,手上不可能多干凈。”

      “我知道?!?/p>

      “小劉的事情,我告訴你的不全是真的。那二十萬,不是王小波給他的,是何建銘給的。何建銘讓小劉錄我的音,找我的把柄。小劉確實錄了,但是他最后沒有把錄音交出去。他來找我,把錄音給了我。”

      “然后呢?”

      “然后我問他,你想怎么辦。他說他只想離開這個公司。”她的喉結動了一下,“我幫他找了深圳的工作。但他走的時候看我的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眼神在說——林靜宜,你跟我有什么區別?”

      天臺的風很大,吹著她的頭發,有幾縷散下來打在臉上。她沒有去撥開。

      “我沒有回答他。但我現在可以回答?!彼D過身面對我,“我和他的區別是,他是何建銘的棋子,用完就可以丟。但我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那你現在做的是什么?”

      “做下棋的人?!彼粗?,“陳述,你想做棋子,還是做下棋的人?”

      空氣靜了一瞬。

      “我想做我自己?!?/p>

      她笑了。她的眉眼舒展開來,不是平時那種得體克制的笑,是那種像冬天喝到第一口熱湯的舒展。

      “好。你做你自己。”

      十一月,公司進行了大范圍的人事調整。

      何建銘被正式解除了副總職務,等待進一步的法務處理。他分管的市場部和銷售部全部劃歸林靜宜統一管理。同時,總部批復了市場部的獨立預算方案,以后部門預算不再需要經過副總審批。

      我只是個小職員,但那天辦公室的氣氛我感受得很清楚。茶水間里不再有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大家看見林靜宜從走廊經過的時候,目光里的內容變得不一樣了——少了一些不以為然,多了幾分忌憚和認服。

      林靜宜給我發了條微信:“恭喜你,正式成為市場部副經理?!?/p>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足足十秒。屏幕暗下去,我又按亮了,重新看了一遍。

      消息底下緊跟著還有一條。

      “下午三點來我辦公室?!?/p>

      下午我準時到了她的辦公室。透過玻璃墻,能看到她已經重新布置了這間屋子——墻上新換了一面很大的白板,貼著組織結構圖和新季度的業績目標,角落里多了一盆綠植,葉子油亮油亮的。

      她看我進來,沒抬頭,繼續在文件上簽字。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細細的,沙沙的,很好聽。

      簽完了,她才抬起頭。

      “述職報告不用寫了。部門副經理的任命通告下午就會發出來?!?/p>

      “謝謝林總。”

      她擺擺手:“是你自己爭取的?!?/p>

      然后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過來。

      “這是什么?”

      “打開看看?!?/p>

      我打開。里面是一張培訓班的報名表,還有一個寫著密碼和賬號的便簽紙。

      “新媒體營銷的高級研修班,北大光華管理學院的。月底開課,三個周末?!?/p>

      “這個費用——”

      “公司出。另外這張網課賬號里有運營管理和數據分析的課程,三個月之內聽完,聽完考試,滿分一百分,低于八十分別來見我?!?/p>

      我拿著那個信封,不知道該說什么。這東西沒有明碼標價,但比任何明碼標價的東西都重。

      “林總,您為什么這么栽培我?”

      她正端起杯子打算喝水,聽到這話手微微一頓。她沒回答,而是看著我手里的信封。

      “因為我以前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一個什么都不圖,只想著把活干好的人?!?/p>

      “陳述你知道這種人在這棟樓里有多稀缺嗎?”

      她沒等我回答,偏過頭看向辦公室外的大辦公區。

      “這棟樓里,有人圖錢,有人圖權,有人圖捷徑。”她轉回來看著我,“但你不一樣。你幫我擋酒是因為你覺得那活總得有人干。你跟我去江邊喝酒,是因為你知道我壓力大,沒有人能說。你上那個會議室的時候,明知道可能會跟我一起被掃地出門,也沒有后退半步?!?/p>

      “我不是不怕。”

      “怕才對。不逃才是本事。”

      十二月中旬,華遠的老王徹底出局了。不光是續約合同正式終止,他們公司被另一家企業并購的消息也登上了行業新聞。據說王總他兒子之前跟人合伙搞的一系列違規操作被內部審查翻了出來,從此丟了實際控制權。

      我去食堂吃飯的時候,小周又端著盤子坐到了對面。

      “陳述哥,恭喜啊,聽說你升副經理了?!彼τ?,態度跟之前大不一樣。

      “謝謝。”

      “你之前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多嘴多舌的長舌婦?”她咬著嘴笑,“其實我跟何建銘沒什么親戚關系,我就是故意那么說的。我想看看林靜宜是不是真心想用你。”

      說實話我愣了幾秒。

      “那現在呢?”

      “現在?”她低下頭,用筷子戳了戳盤子里的雞塊,“現在我信了。何建銘倒了之后我才想明白,林靜宜花了至少一年半的時候收集他的材料。有些數據連我們行政都不知道。這個女人——她隱忍得就像一只等著機會的豹子。”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什么。

      十二月底,公司的年會在市會展中心最大的宴會廳舉辦。

      各部門的人圍坐在圓桌前,桌上鋪著漿洗過的白桌布,擺著高腳酒杯和銅質餐具。臺上的燈光亮得讓人微微瞇眼,主持人站在光束中央,拿著提詞卡宣布年度優秀部門和優秀管理者。

      “市場部!”

      二層的音響里傳來激昂的配樂。市場部這桌所有人不約而同看向林靜宜。她站起來,把西裝下擺輕輕理了理,從容地走上舞臺。

      她站在話筒前,燈光把她從頭到腳籠住。臺下烏泱泱幾百號人都看著她。

      “今年市場部經歷了很多。我們失去了一些人,也得到了另一些人。我們放棄了一些看似穩妥的選擇,也守住了一些不能退讓的底線?!?/p>

      說到這里,她忽然停了下來,目光在臺下掃了一圈,找到了我。

      “我要特別感謝一個人。我的助理,陳述?!?/p>

      旁邊那桌的張浩激動地用胳膊肘捅我,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很多人只看到他替我擋酒的那一面,但我知道,他不只會擋酒?!彼哪抗鉀]有移開,“他是我見過的最值得信任的人。感謝你,陳述?!?/p>

      臺下響起掌聲。周圍幾桌的人紛紛轉過頭來看我,我臉上燒得厲害,像個被老師當堂表揚又不知道該擺什么表情的學生。

      年會散場后,大廳外面的走廊里人來人往,到處是穿著正裝和禮裙互相敬酒寒暄的同事。林靜宜站在廊柱旁,手里端著一杯沒怎么喝的香檳。我走過去。

      “你今天把我夸得有點狠?!?/p>

      “實話。”

      “你還記得嗎,第一次幫你擋酒那天晚上,你送我回家的時候說了一句——從今晚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記得?!彼淖旖菑澚藦?,“怎么了?”

      “這句話我琢磨了很久。一開始以為是職場站隊,后來以為你在培養心腹。現在覺得不太像?!?/p>

      “現在你覺得是什么?”

      走廊那頭有人在喊她合影。她頭也沒回地回了一句“等一下”,目光還是落在我臉上。

      “不著急。遲早你會知道的?!?/p>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往人群那邊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我。

      “陳述,你信我嗎?”

      “信?!?/p>

      “好?!彼樕细∑鹨欢↑c兒不易察覺的笑意,“明年有一個新案子。你負責?!?/p>

      “多大的案子?”

      “一千萬。”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走了。鞋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節奏篤定,不緊不慢。走廊兩側的水晶吊燈把光打在她身上,影子一截一截地拉長又縮短。

      我站在原地,松了松領帶,舔了舔發干的嘴唇,忽然笑了一聲。

      一千萬。

      可以。

      走廊外面是這座城市十二月的冬夜,濕冷的風裹著江水的腥氣從大門外灌進來。但我站在宴會廳的暖光底下,覺得渾身的血比剛才喝了半斤白酒還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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