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穆海亮
電視劇《主角》劇照。 資料圖片
正在熱播的電視劇《主角》，講述憶秦娥從放羊娃成長為秦腔名角的人生歷程，展現了古老秦腔的當代命運，以及生命個體在時代洪流中的掙扎、堅守與精神傳承。在憶秦娥“勵志”經歷的背后，蘊含著更深刻的人生哲理：一個從來“不爭”的人，如何成為真正的主角。“不爭”，不僅是憶秦娥的性格特征，也是秦腔這門藝術的文化底色，甚至還暗合了《主角》這部劇的美學品格。
憶秦娥的“不爭”，體現在她的處處被動。從沒想過學戲，卻被舅舅生拉硬拽進了劇團；從不爭演主角，卻在老師、同行和觀眾的托舉下，成為舞臺上最耀眼的名角。功成名就之后，憶秦娥依然很少主動爭取什么，就連情感受挫、名譽受損，她也只是被動應付。然而，憶秦娥的“不爭”，并不是軟弱，而是一種近乎笨拙的專注；她的被動，也不是隨波逐流，而是要把所有精力都用在自己認準的事情上。認準了秦腔，秦腔就成了她的生命；認準了給孩子治病，這就成為她生活的唯一目標。這樣一種“一根筋”“認死理”的性格，在舞臺上帶給她最大的成功，在生活中卻帶給她最痛的傷害。它們又是如此緊密地纏繞在一起：舞臺上越輝煌，生活中越坎坷；身體上越千瘡百孔，精神上越堅韌頑強，讓人無限感慨。被動中的執拗成為憶秦娥身上最獨特的力量，“不爭的主角”則構成全劇最具思辨意味的張力。
如果說憶秦娥是劇中的敘事主角，那么秦腔則是劇中的精神主角，二者的處境何其相似。在一個流量經濟浪潮翻涌、娛樂形式花樣翻新的時代，秦腔顯得那么寂寞、清冷、不合時宜。但不管怎樣，它始終不急不躁、不爭不搶，不奢求潑天的流量，不講究花哨的包裝，只有一聲聲蒼涼激越的唱腔、一段段流傳已久的故事，固守著數百年來的本色。正是這種“不爭”，讓秦腔傳了下來。正如劇中的寧州劇團、省秦大院，面對繁華喧囂，難免人心浮動，但有人走就終究還會有人來，有人擠破頭往上爬，就終究還會有人像憶秦娥那樣，甘愿做一個只會唱戲的“傻子”；像胡三元那樣，把鼓敲到人的“麻筋”上；像茍存忠那樣，死也要在觀眾面前噴完最后一口火。城里沒了觀眾，就到鄉下去唱；鄉下也沒人聽，就在漫天風雪中對著大山唱。在不可阻擋的時代大潮中，正是這種愚拙的堅守，讓秦腔始終連通著尋常百姓的氤氳煙火、悲喜人生。
這部表現“不爭”的電視劇，其本身也帶著同樣的氣質。在“短平快”鋪天蓋地的當下，強情節、快節奏、多反轉的“爽感敘事”成為不少電視劇的應對之策。《主角》卻反其道而行之，不刻意追求緊張激烈、跌宕起伏，而是用慢火細煨的節奏，拍出了生活本來的質地。劇團里的家長里短，社會上的興衰沉浮，長安城的市井氣息，秦嶺深處的院落小徑，都以細膩、準確甚至頗有電影質感的視聽語言呈現出來；秦腔舞臺上的唱念做打，得到了專業、流暢、靈動的影視轉化。對原著中的悲愴，在劇中改編得更加溫情。這種溫暖的處理，并非簡單地討好觀眾，而是對“不爭”的另一種詮釋——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無需用極致的苦難來賺取眼淚，也無需故作崇高彰顯深刻，只需呈現生活的本真，觀眾就能自然而然地沉浸其中。正如生活中真正的力量，往往源于那些簡單而安靜的日常。
一個“不爭”的人，成了舞臺的主角；一門“不爭”的藝術，淬煉了數百年的滄桑；一部“不爭”的電視劇，在煙火氣中實現了藝術的升華。說到底，主角不是“爭”出來的，而是“做”出來的，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人人都是主角。這或許就是電視劇《主角》帶給我們的最質樸的啟示。
《 人民日報 》( 2026年06月02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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